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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大滚山 世道变了 ...

  •   我把釉白里往身后一塞。拔刀。魔气灌入刀柄,刀身漆黑如一段凝固的夜色,刀柄上褪色的红绳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鞋底踩上河滩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河滩上五六十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这个不速之客。那个戴鱼骨冠的领头者缓缓转过身,鱼骨在火中跳动的小小阴影落在他脸上。
      他脸上也抹着红白油彩,三道红线从眉心竖直穿过整张脸。他看着我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打量我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双臂一挥,用那种低沉调子对我说什么,语气慈祥。

      釉白里躲在我身后,那只攥着我袖口的手在抖,但依旧一字一句的把她听到的翻译出来:“他说,外乡人,不要怕。轮到你家的时候,也会有这份殊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蔓延的纹路,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笑。他把我脸上的魔纹当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图腾,以为我也是某个河神的信徒,以为我带着刀、带着姑娘、带着满脸的煞气,是来参加他们的献祭。

      我没有解释,拔刀蓄势待发,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釉白里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把我那句话翻译成了当地方言。她的声音很脆,混在低沉的吟唱余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浑水。对面的人愣了愣,鱼骨冠头领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成那种近乎慈祥的弧度,嘴唇翕动,又要开口。

      我耐心再听他废话,远处的河面上哭声又续了上来。

      青锋剑出鞘时剑鸣清越,魔气灌注,剑身横空。釉白里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我一拉她手腕,她借力跳上剑脊,站稳的动作比上次更利落。

      河滩上所有眼睛看着我们拔地而起。沉默麻木,只是仰着头,和那些开膛的鱼没什么区别。

      剑贴着河面低飞,划出万千片金鳞,小船就在前方十几丈处。船身已经进了河心的暗流,开始缓缓打转,靛蓝布包在船舱里微微挣动,哭声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我俯身抄起那个布包时,左手托着婴儿的后颈,右手托着臀,从剑上站直身体,剑光一转,重新掠回河滩。从起飞到回来,不过片刻。

      布包里一只又小又皱的手从布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无力地抓握了一下,又缩回去。那哭声近在咫尺的响亮、理直气壮、带着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不满。

      那个戴鱼骨冠的人脸上的三道红线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像一棵被蛀空了根部的老树,风一吹就塌。他身后的五六十个人像潮水退潮一样哗啦啦矮下去,额头和手贴到地面,衣摆铺了一地。

      我把婴儿往釉白里怀里一放。她手忙脚乱接过,姿势比我还笨拙,抱孩子的手法像是抱一捆柴火。婴儿感觉到怀抱换了人,哭得更响亮了,她赶紧晃了两下,嘴里发出西境哄娃的调子,轻声哼着不成句的曲子。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小猫一样的呜咽。

      “带路。”我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把魔刀收入鞘中,“现在。”

      釉白里把这句话译过去时,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厉。她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指着那个鱼骨冠头领,带着祭司对犯错信徒的那种严厉。

      她说的话里我唯一听懂的一个词是“河神”。

      那个头领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抖,不敢抬头看我们。他佝偻着背转身,朝河滩后方的密林深处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们跟着他穿过一片黑压压的竹林。竹林的尽头是一栋吊脚竹楼,比釉白里家的更大更旧,竹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立着一根发黑的木柱,柱顶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骨。

      一个老人坐在竹楼门口,少了浓墨重彩,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赤着脚背上满是晒斑和疤,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鱼骨冠头领,越过我,越过釉白里怀里的婴儿,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像是等了很多年的疲倦。他拄着竹杖站起来,朝我们微微躬身,侧身让开了门。

      他说的那句话釉白里翻译给我听时,声音很轻,“外乡人。你既然救了这个孩子,就请进来喝杯茶。然后告诉我,你要见这里的管事人,是为了什么。”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婴儿在釉白里怀里睡着了,皱巴巴的小脸从靛蓝布包里露出来,嘴巴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找奶喝。我伸手替他把布包边缘拢了拢,指尖碰到他脸颊时,他的小嘴立刻追着我的手指偏过来,本能地吮了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来晚一步我和他的母亲都将看不到。

      “先把孩子安顿好。他还小,离不开娘。”我对老人说,“安顿好了再谈事情。我在这里等。”

      釉白里译过去后,老人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拄着竹杖慢慢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候着的鱼骨冠头领低声交代了几句。

      釉白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翻译:“他说,把孩子的母亲带来。”说完她抬头看我,“台秋蛇,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篝火的余烬在窗外明明灭灭,把她蜜色的脸映得忽亮忽暗。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只需要把我当一个没有恶意的好心人。既然遇到了,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婴儿在我眼前丧命。”

      她看了我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姑娘向来大胆,敢在花海里拦住陌生旅人,敢踩飞剑,敢跟听不懂话的老人比划手势。

      她的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是不懂危险,她只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安全的。这份信任太沉,我不能辜负。

      孩子的母亲是被两个妇人架着拖进来的。

      她光着脚,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编着辫子,辫梢系着一根和釉白里脚踝上一样的红绳小银铃,她身上剧烈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釉白里怀里的靛蓝布包,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咬破了,血珠子凝在下巴上。

      两个妇人把她架到竹楼门口,她站定后不抖了。

      突然,她就扑了过来。我没有防备,她像一头被抢了崽的母豹,指甲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第一掌就落在我左脸颊上。力道极大,掌心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我没有躲。

      那一瞬间我恍惚的走了神。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带着同样炽烈的、烧穿了理智的愤怒。

      釉白里尖叫着冲上来想挡在我前面,她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张开挡着我的脸,冲那位母亲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语气很急,大概是在说“他没有害你的孩子”之类的话。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后,魔气在体外张开一层薄如蝉翼的罡气。

      那位母亲又一掌落下来,这次被罡气弹开了,力道反震让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她愣了半拍后开始嚎啕大哭。恸哭时,像是有人把她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母亲,一半是信徒,两半都痛不欲生。

      “别怕,她伤不了我。告诉我她在说什么。”

      釉白里抱着婴儿缩在我身后,声音差点说不利索。她先过滤掉了一大堆大概很脏的词,然后断断续续地翻译:“她说——为什么要剥夺她的资格。为什么要害她。她说她在村子里活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生了今年份例里的孩子。河神选中的,是她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阻止。”

      份例。河神选中。我终于懂了。

      她不是恨我救了她生的孩子。她恨的是——河神本来要收走的祭品被我夺回来了,那就意味着河神会生气。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孩子是今年的祭品。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孩子被送走,村子才能活。

      现在我把孩子抢回来了,所有人都看到河神没有收到祭品。来年万一真的发大水、鱼不来、稻不长,她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她可以承受把骨肉送给河神的痛苦,但她承受不了所有人的责怪。

      这还真不是迷信,只是恐惧。是那种从出生就被一遍遍告知以至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那个母亲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肩膀抽搐着,声音断断续续。

      釉白里听着听着声音低下去:“她在问——问河神会不会生气。问来年发大水怎么办。问她的孩子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被当成不祥。她说她不是想杀自己的孩子,可所有人都跟她说这个孩子是河神要的,是福气。不给的话,河神就不保佑村子了。她怕。她真的好怕。”

      那位母亲哭到哽咽,膝行着往孩子那边挪了半步,又不敢再靠近。

      她看着釉白里怀里的布包,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婴儿的脸颊只有几寸,却不敢碰。婴儿就在这时醒了,张开没牙的小嘴,朝着母亲的方向转了转头。

      他在找奶。发自本能,盲目又信任地向着母亲找奶。那个女人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把婴儿抢进怀里,脸埋在布包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蹲下来,和这位母亲平视。“麻烦你再说一遍。我说一句你翻一句。”釉白里在我身后蹲下,轻喘着气,准备翻译。

      “河神不会生气。”我说。釉白里翻过去时,那位母亲的哭声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存在河神——它既然是一条河,它养鱼,养水草,养两岸的稻田,它一定是想要所有活的东西都活下去。它不会吃婴儿,不会伤害孩子。就像西境的山歌,唱的不是杀戮。真正的河神,不会索取谁家孩子的性命。如果真的有神,它应该保护最弱小的人。就像你也想保护你的孩子一样。”

      那位母亲慢慢抬起头,眼睛红透了,泪还在淌,眼神愣怔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一段她从来没听过的经文。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但她没有再出声。听完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拱奶的婴儿,眼泪又涌上来,她解开衣襟,婴儿立刻凑上去,贪婪地吮吸起来。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没有人再出声的竹楼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女人和孩子被安置下来,回到竹楼。

      老人的竹杖横在膝上,双手交叠在杖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泥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又爆出一朵小火花,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没有河神。”釉白里翻译这句话时,声音还平稳。下一句,她的手指就攥紧了我的袖口。

      “从来就没有河神。”

      老人的声音开始哽咽,“只是一群如您一样神通广大的人。仙人、修士、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知道他们会飞,会放出黑雾,会让人生不如死。他们胁迫我编织谎言,几十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他们找到我,说这条河归他们管。要我每年挑一个孩子送过去,不给的话就屠村。我试过反抗。我去山外求援,走到半路被他们抓回来,吊在河边那棵榕树上,用黑雾熏了三天三夜。到现在,我的肺里还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那双粗糙如树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想,反正都要送孩子。那就编一个河神的说法,让送走孩子的人家以为自家孩子是去享福的。我告诉他们河神挑选的都是有灵气的、有福气的孩子,被选中是荣耀,是光宗耀祖。他们在山外享福,学仙法,吃喝不愁。所以每年挑选孩童、挑选女人、挑选漂亮男孩的时候,没有人反抗。都以为是去享福的。”

      釉白里翻译到“漂亮男孩”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下头继续翻译。

      “那些孩子很少有活着回来的。有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有的活着回来,已经不是人了,是伥鬼——帮他们物色新祭品的伥鬼。那些伥鬼回来告诉村民,河神对他们很好,河神的宫殿很美,河神的恩赐是最大的福气。村民听了更信,争相献出自家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山那边,是被吃,是被采补,还是被炼成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目光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这个秘密压了他几十年,压在他每一次对村民说出“河神赐福”这几个字时舌头打结的瞬间。今天终于对一个外乡人说出来了。

      “外乡人。你是来杀我的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只是下不了手杀自己。我怕死。我贱。”

      釉白里翻译完最后几个字,猛地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一个老人对她说出这样毫不遮掩的自我判决。

      她见过寨子里阿公的慈祥、阿妈的热心、祭司的庄严,她以为天下的老人都是那样的。她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老人,被恐惧压弯了脊梁、被愧疚磨穿了骨头、连求死都不敢自己动手。

      我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杀你。”

      我把声音放得很平,“你是编了谎话害了人。但也是被逼的。你没有丢下村子跑掉。活下来是因为你死了,他们还会找另一个人当河神的祭司,那个人可能比你更坏,也可能比你更不会说谎。那个人可能连心里这点愧疚都没有。”他愣愣地看着我,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的罪,以后再说。现在先告诉我,那群人叫什么来路有多少人。你把你记得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他缓缓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他把竹杖重新握紧。

      “他们叫‘黑河君’。多少人我不知道,每次来收祭品的都不一样。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穿黑衣的穿白袍的都有。但他们都用黑雾。那些活着回来的伥鬼,也学会了用黑雾。他们住在河的上游,翻过三座山,有一个峡谷,峡谷里有一座石头砌的大院子。我只去过一次,被吊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下。”

      “黑河君,”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釉白里在旁边轻轻打了个寒战。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最后一件事。今晚那个婴儿,还有他的母亲,你护着。你要是护不住,就带着全村人往东南方向走。南境有镇守使府,报我名字,有人管。”老人抬头看着我,他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外乡人,你有多少把握?”

      我对着釉白里说:“十成十,今后这里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老人领我去换衣服时,手还在抖。大概是激动的。几十年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有人替他搬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把一套靛蓝布衣递过来时,双手托着,身子弓的很低。

      我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靛蓝锯齿衣摆,对着水缸照了一下。魔纹在靛蓝布衣映衬下格外显眼,青黑纹路从眼尾蔓延到下颌没入衣领,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这倒正好,黑河君派来的人看见我,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新入伙的伥鬼。

      我把魔刀藏在衣摆内侧,用腰带束紧,拔刀时只需手腕一翻。

      釉白里也换了一身靛蓝布衣,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把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固定,脸上也学着抹了两道油彩——不是我不拦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拿手指蘸了颜料往脸上画。

      画得不对称,左边那道歪到耳根,右边那道只画了一半。

      我说擦了,她说不要,有总比没有像。

      她的逻辑总是这样,不讲道理但莫名实用。她站在我身后,拽了拽我的袖口,声音认真:“我阿公说,遇到危险要往后退。但我阿妈说,带你来的人不能丢下。我听阿妈的。”

      她说完把袖口又拽紧了几分,像是怕我趁她不注意把她塞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去找黑河君了。

      地方在河边,离那个篝火祭祀的河滩不远,是一座半截探进水面的竹楼,楼下系着两条空船,楼上四面透风,只挂了几片草帘。

      这是寨子里最偏的一栋竹楼,平常没人住,只有老人每年接待黑河君来使时才会独自撑船过来,备好酒菜等他们从天而降。

      寨民们以为是招待河神的使者,其实他每次独自来的时候,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威胁、是勒索、是稍有差池就会落在全村人头上的灾祸。

      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背后站着人。

      我把竹楼前后的退路看了一遍,水面上没有桥,唯一的通道是系在楼下的那条船。如果他们从河上来,那条船是必经之路。如果从山上御剑来,竹楼四面透风,草帘挡不住视线,可以在他们落地前就锁定位置。

      我把釉白里安排在竹楼最里侧的角落,那里有根支撑屋顶的粗竹柱。

      我让她背靠竹柱,这样无论来人从哪个方向进来,都不会先看到她。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这根柱子。如果我叫你跑,你就跳进河里往对岸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打断她,“你阿妈说你不会水。但我昨天教过你漂浮的口诀,记得吗?”她眨了眨眼,把那句口诀念了一遍,吐字清晰,一字不差。

      “很好。就用这个。”

      我给她一颗灵石激活传音符,教她用法后不用她开口,译好的话语可以直接传我脑子里。

      老人站在竹楼临水的平台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赤着脚站在竹板上,佝偻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望着河上游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夜的月亮,和几十年前我第一次接他们时一样圆。”釉白里给他翻译了,我点了点头。站在他身后半步,把脸隐在草帘的阴影里,开始等。

      没等太久。

      河上游的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雾,贴着河面飞过来,速度不快,姿态嚣张。

      它不需要快,不需要隐蔽。几十年来这片峡谷里没有人能反抗它,它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从容。

      黑雾在竹楼前的水面上停住,缓缓散去,露出里面的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着黑袍。

      胖的那个光头,满脸横肉,腰带上挂着一串小葫芦,葫芦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瘦的那个鹰钩鼻,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杖,杖头是一个缩小的人头骨,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他们踩在水面上走过来,鞋底不沾水,每走一步水面就结出一层薄薄的暗冰。

      胖子踏上竹楼平台,扫了一眼老人,又扫了一眼阴影,皱起眉头:“老东西,今天怎么多了个人?”他语气随意,更像是嫌麻烦。大概多几个人也根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老人拄着竹杖微微躬身,正要开口,瘦子忽然抬起了白骨杖。

      杖头的人头骨转向我身后的方向,幽绿鬼火猛地蹿高了一截。

      “还有一个,”瘦子说,声音尖细如指甲划过瓷盘,“藏着呢。灵力很干净,不是本地的。”胖子脸上的横肉拧了一下,伸手去拔腰间的葫芦。

      我没等他把葫芦拔出来。

      魔刀出鞘的声音在静夜里很轻,像是烛花爆了一下。刀光比月光更暗,一道漆黑弧线划过,胖子腰间的葫芦绳齐刷刷断了,七八个小葫芦滚落竹板,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其中一个滚到瘦子脚边。

      瘦子低头看着脚边的葫芦,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哪路的?黑河君手下没有你这号人。”瘦子的声音还是尖细,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现在有了。”我说,“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这条河换主人了。今年的祭品,以后每年的祭品,一个都不会再有。想要祭品,自己来拿。”

      釉白里把话一字不漏传过去。

      瘦子的眼珠转了转,白骨杖慢慢放低。他大概在衡量我的修为——金丹?元婴?

      他用那两簇鬼火在探我的魔气深浅,可他探不到底。我的这老渡劫期的底子,他这个探骨火只配在门外闻个味。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身边的胖子没意识到。

      胖子弯腰去捡滚落在地的葫芦,捡了一个、两个,捡到第三个时忽然暴起,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朝我面门扑来,葫芦里喷出的毒雾混在黑雾里,所过之处竹板嗤嗤作响,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我侧身,让过。他扑了个空,冲势未消,我翻转刀背敲在他后颈上,力道精准,敲的是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缝隙。他的黑雾瞬间散了,整个人像一袋土豆砸在竹板上,竹板被砸出一个凹陷,他脸朝下趴着,后颈上一个紫红色的刀背印,呼吸还在,虽然只用了一刀背,但至少得睡上半个时辰。

      瘦子退了两步,白骨杖横在身前,杖头的人头骨上两簇鬼火自己缩回去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放狠话,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等着。”

      转身化作黑雾,往河上游仓皇飞去。

      黑雾飞得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贴着水面在逃,雾气边缘散乱不齐,像是尾巴着了火的野兽。

      我从地上捡起一个小葫芦,拧开塞子闻了闻,是某种瘴毒,对凡人致命,对魔修只是呛人。我把葫芦盖好扔进河里,转身看向老人。

      老人站在竹楼平台边缘,他看着我,又看着地上趴着不动的胖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把竹杖往旁边一扔,朝我跪下来。直挺挺地、膝盖砸在竹板上,跪下去的时候反而比以前站着更高。

      “外乡人……多谢你。”我弯腰把他扶起来。他轻得像一捆干柴,胳膊上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松弛的皮肤裹着老骨头。

      “别谢太早。跑了一个,回去报信了。”我转身走到釉白里藏身的竹柱旁。

      她还站在那里,背贴着竹柱,手里攥着根竹簪,紧张的指节都在泛白,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的油彩被汗晕开,糊成一团。但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那个胖子,你看见他扑过来的时候,怕不怕?”

      “怕。”她老实交代,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说十成十就是十成十。”

      我把她手里攥得发热的竹簪拿过来,转过去替她把头发重新盘好,插稳。

      “接下来会更危险。那个跑掉的瘦子会带人回来,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今晚。我要留在这里等他们。你先回去,我御剑送你。”

      她从盘好的发髻里抽出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回。你说了,还要带我去看海的。我怕你跑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大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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