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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大滚山 哎!活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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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那日,西境下了一场细碎的太阳雨。
雨丝在日光里泛着金色,落在竹叶上沙沙轻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沾了水轻轻弹了一下。
走在土路上,釉白里脚踝上那根红绳串的小银铃被雨打湿了,响起来声音比平时更闷些。她手里是一根新编的藤绳,连接那头拴着的大青牛。青牛角上的铜铃还叮叮当当的,和雨声搅在一起。
她递过来藤绳,说路远,你骑牛走。
我说我不会骑牛,再说牛是她的。她歪头想了想,从牛背上取下一样一顶竹斗笠塞进我手里,新编的,笠面用桐油刷得发亮,笠沿宽大,能遮住半张脸。
“给你的。”然后她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接过斗笠,沉默了一会儿。公文可以批,妖兽可以杀,路可以修,但“再回来”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不敢随便说出口。可是釉白里仰着脸看我,瞳仁里有日光也有雨,湿润后亮晶晶的。
她不怕我脸上的魔纹,不怕我腰间的刀,不怕我偶尔沉默时眼底翻涌的戾气。她只当我是那个从东边来的,看花的旅人。
我想了想,把斗笠戴在头上,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
“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找我。只需要写一封信。信封上写‘台秋蛇收’,我就能收到。”
她眨眨眼。“台秋蛇。三个字怎么写?”
我从地上捡了根小竹枝,在泥地里一笔一划地写给她看。台,秋,蛇。字迹比师兄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能认。她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等我写完,她也捡了根竹枝,在旁边照着描了一遍。台字写成了“合”,秋字左右分家,蛇字那个虫旁画得像只蜈蚣。她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我的字,皱起眉头。
“你的字也丑。”我说对,师兄也这么说。她说那你师兄字好看吗,我说很好看。她点点头,又描了一遍。这次台字没写错,秋字还是写成禾火,但看得出在努力往一块儿凑。
“写好了。”她站起来,把竹枝往身后一扔,“以后写信就照这个写。写错了你别笑话我。”我说不笑话你。起身拉了拉斗笠,再次告别后转身走了。走出去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她清脆的声音:“台秋蛇!阿妈说腌鱼吃完了,下回来再带点!”她站在竹楼下的土路上,一手牵着青牛,一手举过头顶朝我挥,脚踝上的银铃在太阳雨里叮叮当当地响。那头小黑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她脚边,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我挥了挥手,转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加快了脚步。
走出寨门时,路过神憩河,河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淌,水面下那道暗影缓慢而沉静地绕着河心巡游,像是在看守这个寨子。我在河边站了片刻,河底的暗影翻了个身,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我转身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外走,竹斗笠挡住雨丝,腰间布袋里有阿妈塞的糯米团和釉白西放进去的竹编小鸟。走出去很远,翻过一座山头,回头还能隐约看见竹楼的尖顶和那一缕升到半山的炊烟。
道路慢慢,我感受着潮润的气息慢悠悠走。
西境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雨下过之后,整片山林都被洗得发亮。每一滴悬着的水珠都折射着光,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脚步声被吸得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腐叶的醇厚、野花的甜腻、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柴烟味,混在一起,闻久了也不腻。
山林渐渐开阔。
向西北继续走,直到走到了大滚山,西境的山不再像之前那样挤在一起,一座一座散开,像有人把一大把翡翠珠子随手撒在平原上,每颗珠子之间隔着深深的峡谷和蜿蜒的溪流。
山与山之间没有了藤桥,两座山崖面对面站着,隔着几十丈,云雾在山腰缠绕,鸟群翅膀一展就从这座山飞到那座山,人却不行。
我能听见一群人在唱。
歌声从对面山腰的梯田里飘过来,又从左边山头的茶园里接上去,然后右边山坳的竹林里也有人应和。歌声在山与山之间来回弹跳。修为压制之后我听不清,也听不懂歌词,这里的话和釉白里说的完全不同,釉白里的话我能听懂七八成,这里的话我一个音节都拆不开。
梯田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弯腰插秧。她们把秧苗插进水田里,然后直起腰唱一句,对面山头的人就回一句。回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插秧的女人们笑起来了,笑声被峡谷的风送上来。
远处更高的一座山上,有个穿红衣的小点,他的声音最尖最亮,像一根银线从云层里穿出来,把所有的声音都串在了一起。牛铃声隐隐约约,叮当叮当,和歌声一个节奏。
我走下山坡,走到溪边,几个妇人正在石头上捶衣服。棒槌起落,水花四溅,露出晒得红亮的手臂。
我走过去,用一路上学来的几种方言挨个试了一遍——“请问最近的集镇怎么走?”
她们看着我,棒槌停了,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开口说了一串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试着用手比划,先指自己,再指前方的路,然后双手摊开做了个“在哪里”的姿势。
她恍然大悟,也用手比划回来:先指我,再指溪水下游,然后手掌平推做了个“一直走”的动作,最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三十里?三个路口?我不知道。
但她比划得很认真,生怕我不明白,旁边的年轻妇人也加入进来,叽叽喳喳地补充,手指在我面前翻飞,像是在用空气织布。棒槌搁在石头上,衣服被水冲走了都没人管。下游一个正在洗菜的阿婆眼疾手快,一棒槌把漂走的衣服捞回来,然后冲这边吼了一句什么。
最后还是没弄懂三里还是三十里。
但学会了第一个手势,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微微歪头,意思是“借宿”。是那个年轻妇人教我的,她示范了三遍,每遍都歪头歪得格外认真。
照做了一遍,她拍手笑起来,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笑,那个年纪大的妇人笑着推了我一把,指向下游的方向。往下游走,溪水越往下越宽,两岸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石缝里长着野薄荷,踩一脚就冒出一股清凉的辛香。
日光西斜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几只白鹭鸟在水浅处踱步,每只鹭都有一道黑影和白影忠实跟随着,它们看见我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边出现了一架水车。木制的,巨大,被溪水推着缓缓转动,竹筒依次入水舀水再倒进高处的木槽。
水车旁边是个磨坊,石头砌的矮墙,屋顶铺着茅草,门口坐着一个正在编竹筐老人。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竹篾在他手里听话得像面条,一上一下,筐底就出来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借宿”的手势做了一遍——双手合十,贴着脸颊,歪头。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打量了片刻,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笑了,站起来,朝磨坊后面喊了一声。磨坊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簸箕。
她看看我,又看看老头,老头朝她比了几个手势。她点点头,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
端起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薄荷的清凉直冲鼻腔。她又端出来两个糍粑,糯米做的,夹着不知道什么野菜馅,用蕉叶包着,还温热。
我咬了一口,野菜微苦,糯米回甘,嚼劲十足。走了一路眼睛看饱了忘了肚子还空着。她看我吃得急,又倒了碗水,拍了拍我的手臂说了一串话。
晚上在磨坊的茅草堆里睡了一夜。茅草干燥柔软,水车彻夜缓缓转动,木轴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咿呀。临睡前,我从布袋里摸出纸笔,借着月光写信。
信是写给他二人:西境的山会唱歌。人们用山歌调子在山与山之间架起桥梁,我看不见人,但山间回荡着他们的声音。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们给我水,糍粑,帮我我铺茅草。有个老妇人拍我手臂让我慢点吃。我想起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在这里想找个送信的有点难,物产挺丰富,但只靠脚力不行,若想通驿得炸平几座山,山与山直接太过隔阂也不行。
次日清晨,我是被目光盯醒的。
茅草堆很软,我睡得沉,但再沉的觉也架不住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戳在脸上。没睁眼,先在心里数了数,门槛那边趴了六七个,窗户那边挤了四五个,头顶方向还有个呼吸声特别近,大概是个小孩。数完我继续装睡。直到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
有个胆大的伸手戳了戳我的鞋底,大概没见过这种千层底布鞋。旁边一个女孩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在训他,但音量控制得不太好,整间磨坊都听见了。我叹了口气,睁开眼,坐起来,稻草从肩头簌簌往下掉。
“诸位···这是?”
门外瞬间炸了锅。所有人同时开口,争着跟我说话,有指我脸的,有指我包袱的,几个小孩拽着旁边人胳膊兴奋得直蹦的。七八张嘴一起动,我只听见一连串音节像瀑布一样砸过来,半个字都没听懂。
趴在门槛上的那个少年回头喊了一声,远处又跑来两个小丫头,手里还抓着刚摘的野花。花是冲我递过来的,嘴里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跟“给你”一模一样。
我接过花,冲她们点了点头。她们捂着脸尖叫着跑了,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躲在石墙后露出半张脸偷看。
好在老妇人来了。她从人群里挤进来,扫了一眼这闹哄哄的场面,抬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巴掌。人群安静了一瞬,她把我从茅草堆里拽起来,拍了拍我后背沾的稻草,又指了指院子里那张石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糍粑、米粥、一碟腌菜,还有半颗剖开的咸鸭蛋。
我把咸鸭蛋推回她面前。她推回来。我又推过去。她瞪了我一眼,拿起筷子把蛋黄夹出来搁在我粥碗里,把蛋白夹走自己吃了。动作利落,不容拒绝。
吃完饭,我把碎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她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眉头皱起来。我把她的手合上,指了指出山的方向。她明白了。她把银子往围裙兜里一揣,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包糍粑,用蕉叶裹了三层,麻绳扎得紧紧的,不容拒绝地塞进我怀里。
走出磨坊时,那群孩子还跟着。跟到村口,跟到溪边,跟到那架水车转不动视野的地方才陆续停下。我从怀里摸出魔界地形图,在“西境”两个字旁边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言语不通,寸步难行。急需通译。
收起地图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西境到现在都挑不出镇守使,西境暂由总府代管,待有合适人选再议,哪是没有合适人选?是根本没人能跟这里的人说上话。这一路走过来,从磨坊到梯田,从山歌到捶衣棒,西境不缺人,不缺物产,不缺秩序。
他们有自己的歌,自己的规矩,自己分配水源和梯田的方式,不需要一个少主来告诉他们怎么过日子。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
恰好我认识一个人。
我把地图一折,出了磨坊就找了块空地,拔刀,御剑。青锋剑出鞘时剑鸣清越。我踏上剑身,魔气灌注,整个人拔地而起,直直朝东南边飞回去。风在耳边炸开,脚下的山林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来时走了好几天的路,回去只用了一刻钟不到。
寨子的竹楼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时,太阳还没升到正头顶。
釉白里在竹楼下喂牛,她看见我从天而降,先是吓了一跳,扔了手上草料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才仰头问:“你怎么回来了?忘东西了?”
我说我来借人。
“借谁?”
“你。”
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我蹲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简而言之我需要一个通译。一个当地人,听得懂他们的话,也听得懂我的话。
“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不用很久,几天就行。就当去玩。”
她听完转身噔噔噔的跑上了竹楼,地板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釉白里的声音清脆而急切,显然在努力说服他们。
过了好一阵子,对话停了。脚步声从竹楼上移下来,阿妈和阿公走在前头,釉白里跟在后头,有点紧张地攥着衣角。
阿妈走到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打量了我半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我差点呛到的话:“你是不是看上釉白里了?”
阿公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釉白里不给人共享男人。”
我愣了一瞬笑了出来,赶紧摆手解释。我从怀里摸出少主的令牌放在阿妈手里。又把随身的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放在竹桌上。
我郑重说道:“我不是要带她走,只是请她帮忙。西北那边的人说话我听不懂,需要一个通译。她帮完忙就回来,我保证。这个令牌是我的信物,你们收着。如果我有半点亏待她,你们拿着这个令牌去任何一个山头和镇守使府,都有人替你们做主。”
阿妈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阿公。阿公眯着眼端详了半晌,然后在阿妈耳边说了几句话。阿妈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釉白里。
“你想去?”
釉白里用力点头。阿妈又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包袱重新扎好,又往里面塞了两包糯米团和一罐酸蚁酱。
“几天?”她问。
“多则十天,少则三五日。”
“路上小心,别让她吃坏的。”
“好。”
“别让她下河,她不会水。”
“好。”
“别打她主意。”
“好。”
她这才退开一步,算是点头了。
釉白里欢呼一声扑过来,双臂搂着我的腰原地转了好几圈,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青牛被她的欢呼声惊得抬起头,迷茫地嚼了两口草。旁边的竹楼窗户忽然被推开,釉白西探出半个身子,小脸上挂着两行泪:“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阿公走过去抬手照着他脑门就是一掌。“你留下,帮你阿妈舂米。”窗户里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哀嚎,然后是阿妈淡定的声音:“嚎什么,下来跟你阿姐道别。”
釉白里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阿弟!青牛归你喂几天!别饿着它!”
窗户里又钻出釉白西的脑袋,这回没嚎了,只是大声地“噢”了一声。
我看他可怜巴巴的,翻了翻包袱,里面有几包赵鹤包的糕点,我摸出来给他,釉白西看到后眼睛一亮,吸了吸鼻子,一把抱过糕点,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早点回来”。我点了点头。
釉白里已经跑到寨门口了,站在那棵柚木下朝我挥手:“快点快点!你说的那个磨坊,是不是真的有水车?水车大不大?比牛大吗?”
我说比十头牛还大。她眼睛更亮了,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跑。阳光正好,铜铃叮当,竹楼上传来阿妈的喊声,大概是“路上小心”,山谷的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只留下那个上扬的尾音。
釉白里踩上剑身时,整架剑往下沉了了一沉,随即立刻调整。她双手抓着我的腰带,踮着脚尖站在剑脊上,竹斗笠甩在背后,仰着脸四处张望。
“站稳了?”
“站稳了!”
“手抓紧,别往下看——”
山林缓缓缩成一片绿茸茸的毯子,梯田是毯子上细密的针脚,溪流是一根弯弯曲曲的银线。风从谷底倒灌上来,把她的粗辫子吹得横飞,她一把捂住,口中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尖锐的能把天灵盖掀开,又把狂喜的心情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
“飞了飞了飞了——我真的在飞!!”
剑身平稳地划过云层,我在她脚下加了一层魔气托底,怕她滑下去。但她平衡感出奇地好,很快她就不满足于只站着了釉白里试探性地松开一只手,张开手臂去够旁边的云。云从她指缝间漏过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她缩回手看了看指尖,然后回头冲我喊:“云是湿的!跟河里的水一样!”
我说云是水变的。她想了想,又把手伸进下一朵云里,这次抓了一把往脸上抹,然后皱起鼻子,“不甜。闻着像雨,吃着没味。”
低空飞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时,她忽然安静了。从剑脊上慢慢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剑鞘外,晃悠悠的,看着脚下那片倒扣在地上的彩虹。
风把花瓣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上半空,有几片追着剑尾飞了一阵,她伸手去接,没接到,也不恼,只是回头看着那些花瓣越飘越远。
“阿公说,人死了会变成鸟,飞到山外头去。”她忽然开口,“他说山外头有海,有比牛还大的鱼。我以为他骗我的。他老骗我。”
我说他没骗你,海确实有,比牛大的鱼也有。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那你带我去看海。”我说先干活,干完活带你去看海。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写进了一张无形的契约里。
飞过西境第一个集镇上空时,她忽然从剑脊上站起来。我看见山腰上有人在唱山歌,几个插秧的妇人直起腰,手搭凉棚往天上看,歌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扯着旁边人的袖子指着天上,歌声变成了惊叫。带着那种“哎呦我的天这什么东西”的西境式惊呼。有人开始往村子里跑,有人仰着头朝我们挥手,有个半大孩子举着一根竹竿在原地又跳又叫。
我叫她坐稳,缓缓降低高度,在集镇外的空地上落地。釉白里从剑上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收剑入鞘的我,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胸口上,闷闷地说了句话。
她问:“你是神仙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旅人。跟你说过的。”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她笑起来漏出的牙齿在阳光下很白很齐,釉白里摇摇头:“不是。你是台秋蛇。”说罢,她转身往集镇里跑,边跑边朝身后招手,“快来快来,你说要干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这里?”
我说不是。但先逛逛也好。她欢呼一声,跑向集镇的青石板路,辫梢的野花终于被风吹落,飘到地面。我弯腰捡起来,想着等会儿她发现花掉了大概会回来找。
走到河边,河滩上的篝火烧得邪性。
火是绿的。焰头舔到半空里打着旋儿往上卷,
拦着她躲到一旁时,她还挣扎了一下。这妮子完全没意识到需要害怕。她大概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篝火都是暖的。我只好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了指河滩上的某样东西。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不再乱动了。
河岸边的木桩挂满了鱼,一条接一条,开膛破肚,内脏没掏干净,白花花的肠子垂下来泛着油亮的光。鱼嘴全都朝着河心,整整齐齐。我大致数了数,至少四五十条,每条都有手臂长。
河滩上站满了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衣的人,少说有五六十个。衣摆裁成奇怪的锯齿状,脸上抹着红白相间的油彩,就像是用手掌蘸了颜料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有的糊了半张脸。相比竹寨子里祭司那种精致有纹路规律的妆容,这种的说不出的奇怪和难看。
声音飘过来,他们低低齐声念诵调子。
最前方站着一人装束和其他人明显不同,他面对河流,头上戴着鱼骨拼成的头冠,鱼骨的尖刺朝上竖着,像是从脑袋上长出来的一丛白骨。他的衣服更宽大,袖口拖到地上,每走一步就在沙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此刻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吟唱,每唱一句,身后那五六十个人就跟着重复一句,几十个人的声音震荡在山谷间。
我问釉白里那人念的是什么。
她侧耳听了好一阵,嘴唇跟着默念了几个音节,然后抬头看我,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说,请接受我们的诚意。祈福来年风调雨顺。然后把船推进河里。”
我看向河滩上搁着的一条小船,船身很新,船头尖尖的,船尾画着像手指穿过手掌的符号,被篝火映得泛红。这条船。这条船太小了。几个脸上抹油彩的人正往船上装东西,一筐开膛破肚的鱼,一筐染红的糯米,一坛封着泥的酒。
他们把船推到河边,搁在浅水处,等着领头的那个人下令推船入河。看起来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河祭。但我觉得不对劲。釉白里寨子的请神祭有整个寨子的人,从阿公到釉白西,男女老少挤满了空地。这里呢?清一色的壮年男人,一个例外都没有。
领头那个戴鱼骨冠的人忽然停了吟唱。
他弯下腰,从篝火旁抱起一个东西,动作很慢很郑重,姿势像在抱一个小孩。那东西裹在靛蓝的粗布里,火光下看不清颜色,只觉得沉甸甸。他抱着那包东西走向小船,身后的合唱骤然拔高,调子尖锐高昂,是暴雨前撕破雨天的闪光。他把东西放进了船里身子退回岸上。
他转过头,朝人群喊了一句什么。釉白里忽然攥紧了我的袖口,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我压低声音问她,“船上装的什么?”她又听了一遍,声音轻的不行,怕被河滩上的人听见,“他说,今年的份例。求河神收下。”
小船被推进河里。几个人用长竹竿将它推离岸边,让它漂进河心。
水流不急,船漂得很慢。篝火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小船从火光中漂过,船身忽明忽暗,船舱里那包靛蓝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我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紧了一下,那是婴儿的哭声。微弱,短促,哭一声就断了。釉白里也听见了。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是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