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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神憩河 骑青牛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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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神憩河走了许久,地貌开始变得不像人间。
先是山。峰顶缭绕着白纱似的雾气。
山与山之间架着藤桥,藤条有手臂粗,桥面上铺着竹板,走在上面摇摇晃晃,脚下是几十丈深的峡谷,谷底传来溪流的轰鸣声和猿猴的长啼。我走了一座桥,腿软着跑了过去。那藤桥晃得太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秋千上。一只白脸长臂猿蹲在对岸的树杈上咧着嘴看我。
然后是树。西境除了人什么都大,树干要七八个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从树冠上垂下来的气根像无数条静止的瀑布,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
各自散发光芒的菌类晚上看像是谁把星星掰碎了撒在地上。夜间走路不用点灯,靠蘑菇的光就能看清路。
再然后是花。不一片一片地开。整座山谷铺满了长到膝盖高的野花,花浪随风翻涌,远远看去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彩虹,隆冬在西境没有任何存在感。
花一年四季都有,一脚踩进去,花粉扑起来,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蝴蝶从花丛里惊飞,翅膀是宝蓝色的,带起细碎的鳞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花海里觉得自己,和这片风景格格不入。身上换了粗布衣衫白发隐去换成墨发,青黑魔纹重新爬满全身。这里该有一个白衣仙子起舞,而我怎么看怎么像走错了戏台。
我听到一阵阵铜铃。
她骑着一头青牛,从花海尽头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过来。原来铜铃是在青牛角上挂着,一串黄灿灿的小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的,像是给满山谷的风打拍子。
牛背上铺着一张手编的彩毯,她侧坐在上面,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串的银铃。她看见我,没有惊,没有怕,只是歪了歪头。
“你从哪里来?”
“无根旅人,四处漂泊。”
她从牛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花瓣上,走到我面前,仰着脸打量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蜜色,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朵野花。
她打量我的时候毫不避讳,绕着我转了半圈,视线从我的斗笠到我拿出来啃的腌鱼和磨破了边的裤脚,最后落在我脸上那几道青黑的魔纹上。
“你的脸好奇怪。是画的吗?”
“……不是。”
“那你从哪里来?”
“东边。”
“东边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她歪头想了想,没有再追问,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我叫釉白里,”她说,“你呢?”
“台秋蛇。”
“台—秋蛇?”
她念了一遍,舌头在“秋”字上打了个卷,似乎是不太习惯中平地区的发音。她笑了一下,牙齿很白很齐,眼睛弯成月牙,大大方方地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去我家。阿妈今天做酸蚁酱。”酸蚁是什么,我当时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釉白里的家在半山腰的竹楼上。
西境的竹子和寒山的不同,寒山的竹子只有手腕粗,这里的竹子胖得像水桶,一节一节剖开来能当缸用。
竹楼架在几根粗大的木桩上,离地一人多高,楼下养着几只花毛的鸡和一头小黑猪。
竹楼的墙壁是竹片编的,地板是竹板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蹦蹦跳跳完全没问题。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野果和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柴火味。
一个女人正在火塘边忙活,釉白里说这是她阿妈。
她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穿着靛蓝的筒裙,头上包着绣花的头巾,手里拿着木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捣得很有节奏,咚、咚、咚。
她看见釉白里领了个陌生人回来,放下木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仔细端详了我一番。我以为她要问我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但她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用和釉白里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太瘦了。”
我说我其实挺能吃的。
她没理我,转身去灶台那边端了一碗东西过来。竹碗,热气腾腾的,里面是白乎乎的糊糊,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吃。”她说。
我吃了。是某种根茎磨成的糊糊,口感像藕粉但更糯,没放盐,有股天然的甜味。吃完一碗她又给我添了一碗,我吃完第二碗她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捣她的石臼。
釉白里说阿爹傍晚回来。他是个瘦高的汉子,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肩上扛着一捆刚砍回来的藤条,腰间别着砍刀。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藤条放下,走到火塘边坐下,接过阿妈递来的水筒灌了几口,眼睛继续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安静,和看一棵树、看一头牛没什么区别,是山里人对陌生事物的态度:先观察,不急着下判断。
突然想起什么,我把那包‘北岭风物,聊表寸心。’的包装拆出来摊在竹桌上。但没想到,鸽蛋大小的圆润珍珠从袋口流出,滚落桌面,砸在四处竹地板上铛铛作响闪着齐色异光。然后是腌鱼,鱼干,咸鸭蛋,干贝,虾皮,一包海盐,这些东西倒豆子一样漫了出来。
他们围过来,阿妈拿起一个咸鸭蛋摇了摇,凑到耳边听蛋黄晃动的声音,惊讶地说了句什么;阿爹撕了一小条腌鱼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点了点头;釉白里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孩——她弟弟釉白西,二人为了最后一个鱼干差点打起来,被阿妈一人一巴掌按住了。
“这是海里的东西。”我说。
“海?”釉白里眼睛亮了,“我阿公说海很大,比山还大。是真的吗?”
“真的。比山大多了。”
她捧着那片干贝,小心地舔了一下,皱起眉头说“好咸!”然后又舔了一下,把它藏在手心里,说要留着明天吃。釉白西趁她不注意,从她手里抢过来塞进嘴里,一溜烟跑下了竹楼。
釉白里尖叫着追出去,两个人从竹楼追到溪边,笑声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妈把腌鱼切成薄片,用火烤了。
鱼油被烤得滋滋响,滴在火上冒出一朵朵小火花,整个竹楼都飘着咸鲜的香味。他们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釉白里跑去隔壁竹楼请来阿公——一个瘦小的老头,脸皱得像核桃壳,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
他咬不动腌鱼,但喜欢吃虾皮,把虾皮放在糊糊里泡软了一粒一粒地抿,眯着眼睛品了很久,然后用漏风的牙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懂的土话,釉白里翻译给我听:“阿公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些东西。好吃。”
我把整袋虾皮全推到他面前。他看看虾皮,看看我,又看看虾皮,抬手把虾皮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我在竹楼里住下了。
他们给我在火塘边铺了一张竹席,阿妈拿了一块自家织的蓝布给我当被单。躺在竹席上,头顶是竹编的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银子撒了一身。远处是溪水声和夜鸟的低鸣,楼下小猪偶尔哼唧两声,火塘里的余烬还在暗处明明灭灭。
晚上釉白里拉着我到了河边,我才发现不对劲。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沉在水底深处,呼吸,等待,不急不躁。釉白里已经踢了鞋子踩进浅滩,回头冲我招手:“下来呀,水不凉。”
我问她这条河有没有名字。她说有,叫“神憩河”。“很久很久以前,神从这里路过,累了,在河底睡了一觉。阿公说的。”
我看着水面,碧绿,清澈,能看到河床上圆滚滚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水面下很深的地方有一道极长的暗影,缓缓移动,比整座竹楼还长。神憩河,这就是神憩河,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把釉白里从水里拎上来时她还在扑腾,说我只湿了脚踝。
我说河里有东西,她眨了眨眼,笑了起来:“你也看到神了?”
我没看到神。但我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的眼睛,他从水底往上看了一眼就缓缓闭上。
妖兽的眼睛里有嗜血的饥渴、有魔气的浑浊。那只眼睛里带着近乎慈悲的漠然,什么好似都没有。
我没再多问。
水底那东西一直在,偶尔翻身,整条河都会轻轻晃一下。
它没有恶意,我也没有拔刀。
就这样过了几天。寨子里的祭祀来了。
釉白里说是一年只办一次的请神祭。那一天整个寨子都忙碌起来,阿妈在火塘边舂新米做彩色的糯米团,阿爹和几个汉子从山上砍回一整棵笔直的柚木,竖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挂满彩幡和铜铃。
老人和孩子们把竹楼周围的野花采来,铺成一条花路。
祭司在日落时出现。
我站在竹楼二层的晒台上,远远看见他时,竹林尽头,一个巨大的人影缓缓走来。他穿着层层叠叠的羽衣,从肩膀到脚踝,覆盖着红蓝金三色的翎毛,每一根都带着幽微的荧光。
头上戴着巨大的鸟首面具,鸟喙高高扬起,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的脸藏在面具后面,一双眼睛从面具眼眶的阴影显现,瞳孔透出来一阵阵古老、安宁。
他每走一步,羽衣就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那是祭司。”釉白里按住我的手背,把刀柄轻轻压下去。
“他是请神的人。”
祭司走到柚木柱下,开始起舞。羽衣近乎飞翔,他极尽舒展身躯,跃起时羽衣在身后展开像一道彩虹,落地时无声,只有铜铃微微一颤响。
他在林间的空地上一圈一圈地旋,衣摆掠过花路,花瓣被风带起来,跟着他一起飞。
脚步越来越快,铜铃越来越响,山谷的风从竹林那头灌进来,把满树满地的野花卷上半空,和他身上红蓝金的翎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羽衣。
寨民们围坐在空地四周,安静地仰望着。四处风声、铜铃声和祭司衣摆破空的猎猎声在回荡。孩子们被大人抱在膝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小手安静地攥着长辈的衣角,连最调皮的釉白西都一动不动。
忽然,祭司的身体忽然一颤。
羽衣猛地展开,头仰向天,鸟首面具在夕阳下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
我感受到一股力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力量拂过我浑身的魔纹时没有发烫,没有反弹,轻微地一颤就安静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肩膀,被说了一句——不急。
祭司他身形开始抖出一种被什么东西灌注的、无法自控的震颤。
足尖不再沾地,整个人悬在半空,羽衣无风自动,铜铃疯狂地响,像是有一千只手在摇。
寨民们齐声唱起古老的歌谣,我听不懂歌词,只觉那调子从大地深处升起,穿过竹楼和树冠,一直升到星垂平野的高处。然后祭司缓缓落下,像一片落叶,跪在花路中央。歌声停。风也停。
他从地上站起来,摘下鸟首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小麦色的皮肤,额角有汗,嘴唇微微发白。
他朝寨民们轻轻点了点头,眼睛不带犹豫的朝竹楼上的我看过来。和那面具下的不是同一双眼睛,这是一双极清澈、极疲倦的眼睛,带着几缕血丝。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釉白里在我旁边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迎神了。两天后是送神。”
我问她你信吗?她想了想,说阿公信,阿妈信,她也信。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溪水会流、竹子会长、雨季会来。
她说祭司跳完舞会很累,每年回去都要睡整整一天,今年也是。
我在竹楼晒台上站了很久,看着祭司在几个寨民的搀扶下缓缓走回竹林深处,花路已经被风吹散,花瓣撒了一地,铺在柚木柱周围,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风里残留着那支舞的余韵,我闻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不是填上了,就是被叩了一下,有人在,有东西在,不急。
送神在第三日黄昏。
阿妈照常舂米,但石臼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孩子们照常追逐打闹,但没人再跑到神憩河边去扔石子。河里的那个存在似乎也知道时候到了。
傍晚我去河边站了一会儿,水底的暗影比前几日更清晰,巨大而沉静,缓缓地绕着河心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某种古老的巡礼。我手腕上的魔纹微微发烫,带着极轻微的共振,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声波传到我的骨头里只剩下余韵。
阿妈做酸蚁酱那天,我没有到处巡查,好奇蹲在竹楼底下的石臼旁看了一整个下午。
先是采蚁。
釉白里挎着竹篓带我去林子深处,找到一棵老榕树,树干上爬满了黑压压的蚂蚁,指甲盖那么大,肚子圆鼓鼓的。
她伸手拍了拍树干,蚂蚁受惊后纷纷翘起尾部,从腹尖渗出淡黄色的液珠。
“这时候抓正好,酱才够酸。”
她教我用一片大叶子兜住,轻轻一抖,蚂蚁就簌簌落进叶心里。
我手笨,加上对这种密密麻麻抱团的东西有些敬而远之,抖了三次洒了两次,还被蚂蚁爬到胳膊上咬了两口,疼得直甩手。釉白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说“城里的蚂蚁不咬人”。
我说我不是城里的。她问那你是哪里的,我说山里的。
采回来大半篓,倒在盐水里泡。
蚂蚁在盐水中挣扎片刻便不动了,腹部的酸汁渗出来,整盆水渐渐变成琥珀色。
阿妈把泡好的蚂蚁捞出来沥干,扔进石臼里,加蒜、加姜、加几粒野花椒和一小撮盐,用木杵捣。我接过来试了试。木杵比我想象的重,落下去要带巧劲,不能死砸,不然蒜和蚂蚁会从臼沿溅出去。
我越捣越顺手,最后竟捣出了几分节奏。
阿妈在旁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往臼里又添了一把蒜。釉白里蹲在旁边看,下巴搁在膝盖上,说“捣得比阿爹快”。阿妈笑了起来,她阿爹在竹楼里听见了,哼了一声,没接话。
捣好的酱是深褐色的,黏稠,泛着油亮的光,凑近了闻,一股极冲的酸味顶上来,后面跟着蒜的辛辣和花椒的麻。阿妈把酱刮进一只竹筒里,搁在灶台上发酵。
酸蚁酱的发酵要三天,三天后才能吃。
我总去灶台边转悠。竹筒搁在灶台最里头,靠着火塘的余温慢慢发酵,闻着一天比一天酸。阿妈每次看见我转悠就笑,用土话跟我说“还没好”,我听懂了。釉白西也惦记着这口酱,但他不敢像我这幺明目张胆地转悠,就假装在灶台边上找东西吃,被阿妈一眼看穿撵了出去。
就这样第三日,先等来了祭司从竹林深处走出,他换了一身羽衣。
这次是素白如雪的翎羽,从肩头垂到脚踝,每走一步都飘落几片细小的绒羽,落在他的脚印上,像是一场提前降临的初雪。
他没有戴鸟首面具,脸上只画了一道极简的白色纹路,从眉心穿过鼻梁直抵下颌,像一条把面容分成两半的小径。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清澈而疲倦的眼睛,但多了一层淡淡的空茫——神降,是“被占用”。就像有人借他的瞳孔看着这个世界,而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目光让给了借住者。
寨民们早已聚在空地上,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老幼妇孺沿着花路两侧安静地排开。
阿公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佝偻的背今天挺得比平时直些。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阿妈新舂的糯米团,彩色的,还冒着热气。
祭司从他手中接过陶碗,将糯米团一枚一枚放在花路的每一个拐角。他每放一枚,嘴唇就翕动一下,念出几个音节。那音节轻西,落在空气里像雨滴落入水面,一触即散。
放完最后一枚糯米团,祭司直起腰,开始起舞。
这次更为缓慢到近乎凝滞。
每一步都像在涉过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抬脚时羽衣的绒羽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下去时无声无息。
整支舞铜铃不响。
他赤足踏过泥土的摩挲,羽衣擦过空气的窸窣,以及满山竹叶在风里替它打着节拍。
他舞过柚木柱,系幡的藤绳自己松开了,柱上挂着的彩幡开始一面一面地往下掉。死去的折翅蝴蝶堆在柱脚,颜色还鲜艳着,却已经不飘了。
他舞过花路,花瓣不再跟着他飞。他舞过寨门时,所有人没有人犹豫都跟了上去。
阿公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阿妈和几个同龄妇人抱着糯米团和鲜花,后面是年轻汉子们赤着上身扛着空无一物的竹架,然后是釉白里和釉白西,
釉白西手里攥着一只竹编的小鸟。
釉白里牵着弟弟的手,不吵不闹,安静地跟着走。我跟在队伍最后,踩着祭司留在泥土上的绒羽。绒羽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荧光,落了一地消逝的银河。
大概整个寨子的人都出来了,竹楼空了,火塘熄了,连楼下的小黑猪都跟在孩子们脚后,低着头哼哧哼哧地走。
一路上只有赤脚踩过泥土的沙沙声和远处神憩河的流淌声。
那流淌声比平时更响。
祭司走到神憩河边时,河水自然而然地自动分开,向着往两边退去,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卵石和银色的细沙。
水底竟然没有淤泥和水草,只余有一层薄薄的流光,像是河床底下藏着无数颗夜明珠。又像是河神的宝藏。
我看见那道暗影的全貌是如此巨大,修长,脊线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河心深处,鳞片在流光中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它没有睁眼,但整条河的呼吸都是它的呼吸。
祭司涉入河水,素白的羽衣在水面上漂浮散开,像一朵巨大的睡莲。
他走到河心,仰起头,双臂缓缓展开沉了下去。羽衣在水面下散开,白色的绒羽顺着水流漂散,铺了半条河面。
寨民们站在岸边,把鲜花撒入水中,把糯米团轻轻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流。
河水慢慢合拢,暗影缓缓转身,带着祭司沉入河心深处。
河面恢复平静时,最后一片绒羽正好漂过最后一个拐弯,消失在竹林暗影里。
送走了。
釉白里站在我旁边,眼睛望着河面,眼眶有一点点红。
我问她祭司还会回来吗,她说当然会。“每年请神都是他请,每年送神都是他送。送完他就回竹林里睡觉,睡醒了就出来教孩子们识字。他写得一手好字,比山外那些仙师写得都好。”语气理所当然。在她看来,请神、送神、教孩子识字,都是同一个人理所应当的日常。
寨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阿妈已经在跟旁边的大婶商量晚饭做什么,阿公拄着竹杖慢慢走在花路上,一边走一边弯腰把刚才飘散的彩幡捡起来叠好,嘴里嘟囔着明年还能用。
釉白西追着小黑猪从河边跑回竹楼,笑声又脆又亮,像是在宣告仪式正式结束、玩闹时间开始。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最后一点荧光缓缓沉入河底。没有感到任何威胁,魔纹安静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它的存在。我摸了摸手腕内侧,皮肤是凉的。
那条河底的东西,那个被他们称为“神”的存在,没有给我任何启示,没有跟我对话,没有在我梦里现身,但我确信那年是它叫我来的。
它沉默地在水底翻身,沉默地接受一个年轻人穿着羽衣为它起舞,沉默地带着他沉入河底又放他回来。
第三天早上,终于到了时间。
阿妈把竹筒从灶台上拿下来,揭了封口的叶子,用筷子挑了一点让我尝。酸。酸得舌根发紧,但后面跟着一股极鲜的甜。我含了一下,咽了,又舔了舔筷子尖。阿妈笑了,又刮了一小勺到我手心里,我看着那点酱说出去吃,转头下了竹楼就让釉白西赶紧舔走了,味道不错但是入口还是勉强。
正式吃是在晚饭时。
阿妈蒸了一锅新米,捣成米糍摊在大竹叶上。热腾腾的米糍白胖胖的,冒着黏糊糊的热气。酸蚁酱盛在竹碗里,深褐色,旁边搁着一把小竹勺。釉白里挖了满满一勺酸蚁酱,裹进一块米糍里,递到我面前。
“尝尝。”
我看着碗里那块裹了酱的米糍。酱裹得很厚,从米糍的褶子里往外渗,酸味直冲鼻子。我是吃过虫子的人,炸海蛄、烤沙虫,都吃过。但那好歹是海货,长得还算正经。蚂蚁,我是真没吃过。
釉白里还举着那块米糍等着,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已经跟阿爹阿妈夸了口,说这个从东边来的旅人什么都敢吃。
我闭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睁开了眼。
酸,辣,鲜,甜,层次一层一层往外冒。
第一层是酸蚁本身的酸,开胃,冲,但不刺喉;第二层是蒜和花椒的辛麻,压住了蚂蚁可能有的土腥气,只剩下一种近似河鲜的甘甜;第三层是米糍本身的糯甜,把所有的酸辣都兜住,不往下咽也化在嘴里。
三种味道撞在一起,竟然极其妥帖。
我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更慢了。釉白里见我睁眼,绷着的嘴角一下子松开,笑了:“我就说好吃吧。”我点了点头,专心把剩下的半块米糍吃完。
阿爹在对面看着我,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块米糍,然后默默把酸蚁酱的竹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当晚写信,问釉白里借了根炭条——“今日吃了酸蚁酱。指甲盖大的蚂蚁,在盐水里泡了捣烂,加蒜和花椒,裹着米糍吃。好吃。”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回头一起尝尝。”再想了想,加了句——“泥,看不出来。”
看了许久,最后把信封在米黄色的素纸里,收好,压在竹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