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西行 分别 ...

  •   回程的马车上,暖阵的赤铜板还在烧着最后一块灵石,车厢里不冷不热,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余香。夜无霜靠在对面座垫上,闭着眼假寐了片刻,忽然解开脚踝的系带,蹬掉了脚袜,一只滚到了车板底下。

      动作很随意,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受不了了,脚趾在座垫上蜷了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峥危坐在我身旁一旁处理公务。沈暮送来的盐引调配文书摊在左手边,南下官道的雪崩绕行路线图摊在右手边,中间夹着玄甲军返程的粮草补给清单。
      他一份一份地看,该批的批,该驳的驳,偶尔在页边用朱笔写几个字。

      老吴的回信写着由疆最近学会了走路,李横天天扛着她去林地看树苗,结果抓着一根柽柳枝不撒手,李横说这丫头将来能当种树使。

      我接过公文,说道反正冰渊的冰也不要钱,让老吴往西边运一运。

      陈峥危点了点头,看完把信放在一旁,提笔给老吴。回了一封不长的信,除了公务上的几件事,筹划种树挖渠,我提的意见被他简化‘冬冰西运’之后就是多挖几口蓄冰窖之类的,末尾加了一句:“由疆若喜欢柽柳,开春让李横在军府后院给她种一棵。”

      “你俩这一唠,北境西明年的方略就敲定了”他睁开眼,“魔界教给你二人,本座放心。”夜无霜紫眸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霞光,语气平淡。

      我看着他。他歪头靠在车壁上,赤足踩在座垫上,姿态慵懒。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江山是师父打下的,”我说,“我二人只是替你守着。”说罢,话锋一转我说去找赵鹤一趟,“东枫谷开春后兽潮的事得先跟赵鹤碰一碰,迟了,部署赶不上化雪。”

      “东枫谷的部署,赵鹤那边有旧档,你先看东境前几年的布防再定。别急着改。”陈峥危说。

      “好。南境那边,我看了送来的留影石,引青蓝巨蟹一事,修行界死了不少人,那边离正道联盟近,若来发难直接向东南再扩疆土,多几个村也养得起。蟹黄酱我带走了,你们到了南境也不缺。”

      陈峥危应了一声。

      夜无霜终于开口,语气还是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知道了,陈林峰那边你怎么办?他醒来后说要揍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事办得不地道。”

      “他逃脱是意外,师叔那边,”我看向陈峥危,“回头再说吧。”

      “意外?”夜无霜睁开一只眼,紫眸从半阖的眼皮下斜过来,“暗香浮是你名下的产业,明知里面关的是重犯,外面有正道联盟要灭口,有陈林峰要报仇,有刑律司等着判他死罪。你就把人搁在地下笼子里,没有重兵把守,连个像样的禁制都没加。”

      我没说话。

      陈峥危放下笔,看向夜无霜。

      夜无霜没理他,继续看着我:“本座不是替陈林峰说话。他醒来嚷嚷要揍你,真揍了本座乐得看戏,但你想过这件事怎么跟他交代没有?”

      “他修为跌了,眼界没跌。”我靠在车壁上,白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晃,“他看我一眼,就知道韩肆海那事我办得干不干净。我回去他问一句‘韩肆海究竟死了没有’,我答不上来。”

      陈峥危搁笔,抬眼:“你打算一直不见他?”

      “不至于一直不见,等我把这摊子收拾出个能交代的样子再回去。师叔要的是韩肆海的命,我暂时给不了命,至少得给他一个看得过去的答复。”

      夜无霜嗤了一声:“绕这么多弯子。说白了,心虚。”

      “我心虚。”我没否认,答得也干脆,“我没派重兵,韩肆海夺舍出逃;师叔重伤,我没来得及支援。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单拎出来我都有话讲,摞在一起,实在张不开嘴。”

      陈峥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文书搁到一旁,声音不高:“师叔追查了他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韩肆海有多难杀。也不会只因为韩肆海跑了就怪你。”

      我叹了口气,“如果当时层层戒严,姓韩的真凭本事跑了,师叔确实大概率不会怪我。但他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不防,他只是没有证据。他揍我一顿把着口气出了,韩肆海的事也揭不过去。再说,我还没把韩肆海用出来。”

      我继续正色道,“就是知道他这些年苦,怕他大仇得报,最后师尊没回来他一了百了驾鹤西去了。我给不了他承诺,就让他用这口气先恨着吧。”

      车厢内安静许久。

      夜无霜忽然笑了一声,坐直了些:“用出来。你倒是不避着本座和峥危。”

      “避你们做什么?这件事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

      陈峥危没接这个话头,只是把问题拉回正处:“孟瞿生,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我答得没有犹豫,“让他用孟瞿生的身份活着,比杀了他有用。”

      “陈林峰要的是他死。”夜无霜说。

      “陈林峰要的是韩肆海死。但韩肆海已经死了。”我的声音低了些,“现在活着的是孟瞿生。师叔要是认这个账,他可以来验。记忆、修为、脸。师叔验完了,要是还觉得该杀,那我无话可说。”

      陈峥危看着我,目光很静:“你这话,敢当着师叔的面说吗。”

      沉默了一息。“不敢。”我实话实说,“我自己都不确定,孟瞿生身体里还剩多少孟瞿生。他夺舍的时候,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师叔要是问这个,我答不上来。”

      夜无霜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答不上来的事,不止这一件吧。”

      “小秋,”陈峥危问我,“你保韩肆海,是为了他的技术,还是为了同生记忆消除阵?”

      “韩肆海死后,你关于夜无霜的记忆被删了一大片,如果韩肆海活着,阵法就不会启动。你不能杀他。其真正后果,你最终会丢失的不只是关于爱恨的记忆吧?”

      夜无霜的脚趾在座垫上蜷了一下。

      “嗯。”我说,“不能再丢了。”

      夜无霜低头把脚缩回座垫里,盘腿的姿势没变,整个人往车壁那边靠了靠。“所以你保韩肆海,是为了本座?”

      “不全是。”我说,“他的技术、名单、渠道,都有用。但那个邪阵是主要原因。”

      “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记得修炼,别天天缠着师兄要。我试过直接吸收上古魔晶,容易入魔障,切记用清心符制衡。但比起其余的修炼方式,这算是事半功倍了,可以一试。”

      那双紫眸极快扫了陈峥危一眼,扭头看向车帘外,小声嘀咕句答非所问。

      陈峥危用长竹针把暖阵的赤铜板拨了拨,最后一块灵石快烧完了,车厢里的温度开始往下走。

      “陈林峰那边,”他说,“我去说。师叔要揍人让他先揍我。”

      “师兄——”

      “你叫我师兄,这件事就归我管。”陈峥危把叠好的文书搁进储物袋,系好袋口,“你去办你的事,韩肆海的事我回寒山跟师叔说。他听完要还是想揍你你再回去。”

      夜无霜靠在车壁上,长腿一伸,赤足在对面座垫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开口:“本座也去。”

      “看本座做什么。”

      夜无霜把银发往肩后一拢,紫眸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还在,“陈林峰要揍的是你台秋蛇,又不是本座。本座去,是怕峥危一个人去,被师叔当成‘魔界来护短’的,真连他一起揍了。本座在旁边站着,好歹能看出是真来认错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去,师叔更觉得魔界是来护短的。”

      “那本座就站远点。”

      夜无霜把那只蹬到车板底下的脚袜捡回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到底没穿回去,随手搁在座垫边,赤足又缩进了大氅底下。

      “峥危,到了南境,”他闭上眼,声音懒懒的,“要不先找花弄影泡温泉去。”说罢他用足尖勾了勾师兄的袍子,黏糊劲一上来,坐不住,起身挤到陈峥危旁边了。

      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霞陵的柑橘林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暗绿,远处城中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金色的光晕在树梢头浮动。

      “东枫谷的事碰完,我直接去西境。”我说,“寒山那边,师兄先替我把话带到。师叔要是问起我,就说——”我顿了顿,“就说台秋蛇欠他的一顿揍,记在账上,跑不了。”

      陈峥危应了一声,把自己的狐裘解下来,盖在夜无霜身上。夜无霜往狐裘里缩了缩。歪在他身上闭着眼继续眯着。

      马车沿着南下官道继续往前走,霞陵的灯火在身后越退越远。

      我心里那本账翻过去,没有一页是干净的。

      过了一会儿,夜无霜开口:“陈林峰若要揍你,本座也帮你挡。但你得答应本座一件事。”

      “什么?”

      “韩肆海——孟瞿生,不管他现在叫什么,他不能离你太远。人得在你眼皮底下活着。本座不管他有用没用,他得在你的掌控之内。”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离开。”我说。

      “那就好。”夜无霜身子一斜趴在陈峥危腿上,“本座累了。到南境之前别叫本座。”他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我看着窗外。岔路逐渐增多,官道两侧的景色从赭红色的山峦变成了灰绿色的丘陵,远处有炊烟从某个村落的屋顶升起来。快该分别了。

      “师兄。”我说。

      “嗯。”

      “多谢。”

      陈峥危把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虎口的茧硌在我手背上。马车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马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我看着躺在师兄腿上的夜无霜,霞光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师兄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我先回了东境。

      镇守使府门口那两棵茶树还是老样子,修剪齐整,门上贴着的手写字条被风卷起了一角。赵鹤迎的很快,快步走来,“少主。”他拱手行礼,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见只有一骑随行,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进门的路,“东枫谷的事,属下正想报。司天监来信明年开春化雪大概率比往年早,兽潮可能会提前。”

      “进去说。”

      正厅里铺开的舆图细致,枫岭、茶山、驿站、隘口,每一处都标了巡逻队换防节点,东枫谷的谷口用朱砂圈了三道,旁边密密写着历年的兽潮日期和规模。

      赵鹤把图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谷口内侧一道旧防线标记上:“这条防线是前年修的,用的是东境本地石料,不够硬。去年兽潮从西侧绕了一口,差点冲进茶山。今年若提前,得往东枫谷北面的隘口再加一道。”他说着,从案头抽出一份写了一半的调防方案,递过来。

      我接过看了,问了几句谷口的地形和巡逻队的机动时间。

      赵鹤一一答了,答得很快,显然这些事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我听完,把方案搁回案上,说:“那就加。用铁桦木做拒马,比石料轻还能挪。西侧那道旧防线不拆,往里收半里,做第二道。兽潮若来得急,两道之间留出缓冲,不要把人顶在最外面。”

      赵鹤点头,提笔在方案上改了几处,笔锋很快,没有犹豫。

      正事说完,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搁在案上,“在冰渊时得的上古魔晶,给银朱修炼用。”

      赵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粗布小袋,又抬头看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银朱……不在东境。”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他听说修行界的凌霄九塔的秘境开放了,他要去登塔,不让他去他就捣乱,把属下偏院的药圃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巡逻队的马厩门闩弄坏了一次,马跑出去三匹,找了两天才找回来。属下让他去边境的驿站帮忙传信,他倒好,跟驿站的厨子吵了一架,说人家做的菜不好吃。”

      我听着,手指在粗布小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鹤继续道:“后来他自己待不住了,留了一封信,说去历练。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多久。属下派人跟了一段,跟到满山城外城的散修集市就断了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他性子活,待不住。修为又不算高,散修集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属下正想报给少主,看要不要把人找回来。”

      我把粗布小袋推到他手边。“先放你这儿。他没回来就先收着。银朱的事不用急着找。他若在散修集市那种地方能混下去也算一种历练。留个暗哨留意着,有消息就传。”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惊动他。他若自己不想回来,派人硬找,反而把他逼得更远,有异常尽管报给我。”

      赵鹤把粗布小袋收入袖口,应了一声“是”。

      我走到正厅门口,东境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我回头看了赵鹤一眼,“开春兽潮的事,方案改完传一份到魔宫,一份给南境陈峥危。拒马料若不够,找我调,我要在西境待一段时间。”

      赵鹤拱手领命。

      我走出正厅时,铁青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看见我打了两个响鼻。

      送行的路上,赵鹤汇报东境商路畅通,驿站运转如常,连那前阵子还在观望的几个小宗门都主动派了弟子来帮忙巡边。北边新修好了几条支线,东境挑夫们不用再背着货翻山,路从主商路一直通到最偏的村子口。

      公事聊完,赵鹤闲聊起来说:“安将军开了个赌局,说今年东境兽潮您一定会来,其余将军大多不信,所以来和不来区持平。”

      我笑了笑,没想到安彭将军私底下居然玩起小赌怡情,“本少主也下一注吧,就压‘来’,赢了请他闺女吃一月的桂花糖饼。”

      “您提前透题,属下再不跟,倒显得不捧场了。”

      一切都好。

      眼见到了直通西境的马路,我下马转身后,赵鹤忽然塞过来一个油纸包。

      “少主,路上吃。”他说完耳尖微微发红,“属下备了茶饼和干粮。酒……等您回来再喝。”

      我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挺沉。

      他还记着那天在枫林外的承诺,这个从来不喝酒的人,说要陪我痛饮三大杯。

      我把油纸包塞进行囊,拍了拍他的肩。

      就此分别,我最后揉了揉铁青的大脑袋,它大概知道这次出门又不带它,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它被赵鹤的人喂得太好,肚皮圆了一圈,脾气也跟着见长。

      越往西走,空气越潮湿,山路两侧的巨树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一棵树就是一片林子。树下长着发光的菌菇,淡蓝交映浅绿,一丛一丛挤在树根和苔藓之间。

      正道联盟残余势力或越锋楼若要正式进攻,西境是一大突破点。

      西境看似人强马壮,但其实是最薄弱的地方。上次兽潮急报,已经派去风雨堂的暗哨驻扎了一批,这次我是来补上西境这块短板的。

      风雨堂的暗哨在进入西境的第一天就跟上我了。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在山道拐角处等我,手里拿着一枚木质令牌,纹路和我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朝我躬身行礼,说堂主已经提前调了三组暗哨潜入西境各地,禅天密林的地形图、可能被敌方渗透的几条路线、几个有投敌嫌疑的小宗门的动向,全整理好了,等我去看。

      我说现在就去。

      他点点头,转身带路,步伐轻快无声。

      临时驻点设在菇云寨子,神憩河上游一座废弃的石堡里。石堡是几百年前某个没落宗门留下的,墙垣被藤蔓和发光菌菇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座被密林吞没的绿色山丘。

      商陆在门口等我,没穿甲,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少主,里面都布置好了。家主人说西境的事由您全权定夺,风雨堂听调。”

      我跨进石堡大门,长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西境舆图,上面用朱砂和靛青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势力分布。

      靛青是风雨堂的暗哨位置,朱砂是可能被渗透的路线。

      我又把分别时,师兄给我的魔界瘴气分布图摊在桌上,他之前挂牌编入玄甲军的那些世家子弟确实被他改造成了有用之人。

      魔界的瘴气分两种。

      一种是天地生成的,沼泽、密林、深谷,这些地方的瘴气自古以来就有,凡人误入会中毒昏迷,修士吸入多了也会侵蚀经脉。另一种是魔修留下的,修炼魔功时散溢的废弃魔气,杀人炼魂后残余的怨毒,老魔头陨落时爆开的修为碎片。

      这些东西对魔修来说不值一提,品级太低,吸了没多少增益,还不如去秘境里找几株灵草。但凡人受不了。凡人住在山脚下,瘴气从山谷里飘下来,庄稼枯死,牲畜发瘟,孩子莫名其妙发烧。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瘴气,只说是山里有精怪妖兽,每年都要送童男童女去献祭。

      西境垭口有其他将军守着,我这次打算深入西境到寨民中看看情况,。

      商陆站在门口,突然和我汇报山道上远远瞧见一个人,先前步子很急,但走到近前反而慢下来。

      我看向门外,老熟人。冯岐。

      三个月禁闭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凸。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肩上挎着个包袱,腰间挂着把弯刀。他直挺挺地站在门槛外,看见我没行礼,喉结滚了一下。

      商陆没让路,偏头朝里喊了一声:“少主,飞石峰的冯将军来了。”

      我慢慢走到门口。

      冯岐见我出来,肩绷了一下。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搁,弯刀解下来横在臂弯里,刀柄朝外,刀尖朝着自己。这个姿势的意思很清楚:我来了,刀在这儿,你怎么处置都行,但我不跪。

      我看了他两息,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飞石峰去了?”

      冯岐点头:“去了。”

      “秦檀带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一瞬间他脸上闪过很多东西,最后挤出来一句:“……还行。”

      我没接这个“还行”,偏头看向他。

      冯岐三息不到憋不住,嗓门粗了起来:“她把我寨子里的存粮重新盘了一遍,把我那些老弟兄拆成三队轮防,还把我挂在帐里的那张旧舆图摘下来换成了新的!她换图之前没跟我说!”

      他越说越快,像是这三个月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口子,“我回去那天,我的老弟兄们围着我,一个个张嘴就是‘秦将军说’‘秦将军让’‘秦将军定的’,我他娘的还以为走错寨子了。”

      我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些老弟兄,服她吗?”

      冯岐的嗓门忽然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别过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过了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服的。”

      我点了点头,这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冯岐没动。他站在门槛外,把臂弯里的弯刀又横了横,问出了他跑这一趟大概真正想问的话:“少主,末将问一句——飞石峰,还让末将守吗?”

      “你想守吗?”

      “想!”答完他立刻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末将守了二十年,那寨子的每一块石头末将都认得。秦檀带得再好,她也是铁骨岭的人,飞石峰的寨兵认她,但飞石峰的山认末将。”

      我在石桌旁坐下来,把那份暗哨图推到一边,倒了碗水润润喉才慢慢说:“飞石峰是你的。秦檀是代守不是替守。你出来了,她就回铁骨岭。但有一件事,本少主得跟你说清楚。”

      冯岐没进来,但耳朵竖着。

      “飞石峰的粮以后不从寨老议事会过手,从铁骨岭直接拨。秦檀代守这三个月,把飞石峰的存粮、轮防、哨点全摸清了,她走之前会跟你交接。你接得下,飞石峰还是你的。接不下,或者再让本少主听说飞石峰的兵饿着肚子守垭口——”

      话没说完。

      冯岐跨进门槛,走到石桌前,把弯刀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响。“接得下。”他说。

      我伸手把旁边那碗没喝过的水推过去:“喝水。喝完去飞石峰找秦檀,她把交接文书都备好了,就等你回去。”

      冯岐端起碗,仰头灌了大半碗,放下碗时手背上还沾着水。他抹了一把嘴,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少主,末将造反那事……”

      “你造反,是因为寨老议事会克扣军粮,把你飞石峰的兵饿到啃树皮。”我打断他,“议事会拆了,克扣军粮的人跪在英烈堂磕了三天头。你被关了三个月。这笔账,平了。”

      冯岐愣住很久,最后把弯刀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朝我单膝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末将冯岐,谢少主不杀之恩。飞石峰往后,还是魔界的飞石峰。”

      我起身去把他扶起来,朝他肩膀拍了两下:“回去跟秦檀好好交接。她那个人话不多,你多问她几句她也不会嫌你烦。”

      冯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嗓门粗粗地扔下一句:“少主,末将听说您还要在西境待一阵子。您要是得空,来飞石峰,末将给您架火烤肉。”

      我笑了一声:“行。等我把西境这摊子事理完。”

      冯岐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肩也松了,走出石堡十几步远才想起来似的,回头朝商陆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商陆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点头。

      站在石堡门口,我看着冯岐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

      商陆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少主,飞石峰就这么还给他了?”

      “还。他守了二十年。秦檀带得再好,那也是代守。他回来了,飞石峰就得是他的。但粮道、哨点、轮防,秦檀已经替他理清楚了,他接得下,飞石峰就比从前更稳。他接不下——”

      我顿了顿,“本少主再关他三个月。”

      商陆没再问。

      石堡里安静下来,只有神憩河上游的水声,和远处密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西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