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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霞陵 视察一番 ...

  •   次日清晨,霞陵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橘树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金黄。

      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一番。

      按理说,事以密成。这件事我好几次都想说出口。西境轻薄我那人,和鬼哭崖时唇齿相接的触感习惯大致相同。师兄极少主动伸进去,他更喜欢贴着,偶尔咬一咬我唇瓣,夜无霜根本受不了嘴唇只是相碰,他必定要舌头伸进来和我抢空气。

      这种事上各人也是有不同偏好的吧?那人把唇齿压过来还要把舌头伸进去,西境那次很熟练,鬼哭崖那次很生疏。这件事,总不能再亲几人验证一下。只是说说。

      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许多事也说得通。

      殷观禅在月岭山门安插了眼线,他们混入山下百姓,听弟子下山喝茶闲聊时的风声。月岭山的管辖地不大,庇佑的凡人和山门弟子也都熟识,问题是修行界凡人与凡人之间少有互通。修行界大多数凡人依附宗门而活,平日根本不敢离开辖地,山与山,宗门与宗门之间相隔甚远,风雨堂的人能顺利安插进去,实力可见一斑。

      而引青蓝巨蟹之人,经过查实也只是一些低阶修士和凡人在组织。巨蟹扰得他们村落不安宁,他们又不依附任何宗门或者什么联盟。没人管,只能咬咬牙,几人用竹竿绑着死去的鸡鸭肉,一路引巨蟹来东南边境。

      玄明真那边也查清了确实是他们修行界不管,信使顺带捎了几小坛制好的蟹黄酱过来,信中问我要不要划巨蟹养殖地,就拿南海域那片渔村做试点。

      从盥洗间洗漱后,把公文折入储物袋。

      在沈暮差人送来的一盘盘衣物里拣出一套靴和袜,搁在床尾。

      在北渊他倒是老老实实穿鞋,冰天雪地的,光脚踩下去能冻掉脚趾,不用催自己就把棉靴蹬上了。可温度一回暖,这毛病大概是改不了了,这么多年,在魔宫的黑玉殿里赤着脚走来走去,衣来伸手,鞋来不穿,现在修为没了习惯还在。

      系好腰带,把短刀挂在腰间,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

      看到镜中映出床榻的一滩银狐狸。醒了,但没起,银发散乱地堆在枕上,薄被拉到腰际,一只手搭在被面上。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口敞着大半,肌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

      这人底子太好了,不修边幅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扎眼,眉眼精致得过分,下颌线利落干净,银发披散下来衬得皮肤愈发白,嘴唇是浅淡的藕粉色,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懒。

      要不是这张脸长得过分妖冶白净,就他这副乞丐打扮——散发赤足、衣衫不整、鞋袜丢在床尾看都不看一眼,走在街上早被人笑话死了。
      前任魔君不修边幅,传出去大概能养活魔界的说书人半个月。

      我把另一套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走到床边递过去,“今日我要去巡落日城周边,你和师兄待一块儿。”

      他把银发从脸上拨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刚睡醒的嗓音带着点沙哑,语气倒是不容商量,“本座也去。”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他光着的脚,歪头向他示意床尾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罗袜。

      他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床尾,又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褥子里,闭上眼。无声的拒绝,脚踝交叠,姿态倒是优雅。

      我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快,靴子踩得不急不缓。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褥子被掀开的窸窣声。又走两步,光脚踩在地面的轻响追了上来。

      停下,回头见他起身站在床边,赤脚踩在地面,衣襟还是敞着的,银发还是散着的,微微扬起下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他清楚自己这副样子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清楚我不在乎名声但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确实不能拿他怎样,但师兄是怎么把他娇惯成这副模样的?

      沈暮和她的副将、文书们都在偏院等着,玄甲军的校尉们也在前厅用早膳。

      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最终还是转身走回床边,从床尾拿起那双罗袜蹲在他面前。他把脚往后缩了一下,被我攥住脚腕拉了回来。

      低头把袜子套上去,袜口拉到脚踝上方,用系带绕一圈打了个结。穿完袜子,起身把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绕到他身后给他披上,把前襟对齐,系上腰间系带。
      又从桌上拿起木梳,把他那一头散乱的银发拢到脑后,梳顺了分成三股,编成松辫,用细皮绳扎紧。退后一步看了看,现在齐整多了。

      “行了。出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袜,抬脚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还站在原地,微微偏头。

      院子里桂树开得正好,阳光下黄瓣金蕊,清香浮动。

      沈暮已经在偏院备好了马车,看见夜无霜穿戴整齐地跟在我身后出来时,客客气气行了个礼,转身引路,步摇上的金穗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夜无霜一上马车看到陈峥危支着脑袋在看公文,退出来让我先上,他是决心了不挨着师兄。

      陈峥危瞥他一眼没说话。

      用膳的地方还是悬煦楼。沈暮大概是从昨天的菜单里吸取了教训,今天的早膳是清淡与浓烈各占一半。

      辣的那半边照例是霞陵风味,不辣的那半边是特意备的,皮蛋瘦肉粥、清炒时蔬、白灼虾仁,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薄荷奶油糕、桂花山药糕、玫瑰豆沙卷,摆盘考究。

      夜无霜坐在我左手边,面前只摆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粥熬得浓稠,皮蛋切成小丁混在米粒间,瘦肉丝撒了白胡椒粉提鲜,几滴芝麻油浮在粥面上,他正用调羹舀着,一勺一勺地慢慢喝。

      今天倒是老实了。辣的咸菜碟子就摆在他手边,酱萝卜皮、剁椒拌雪里蕻、红油腐乳,今天连看都没看那几碟咸菜,就着白粥喝得安静。
      大概是昨晚闹肚子闹怕了,总算知道在肠胃彻底恢复之前得管住嘴。他喝了半碗粥,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喝。

      伸手捏了块薄荷奶油糕。糕体是糯米粉和薄荷汁调的,翠绿莹润,夹心是打发的鲜奶油,捏在手里微微发凉,薄荷的清凉混着奶油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咬一口,奶油在舌尖上化开,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正好解了霞陵晨起的闷热。
      这块糕做得确实不错。吃着吃着,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糕,又看了看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剩下的小半块薄荷奶油糕被我掰成两半,全扔进了小米粥里。

      奶油融化入汤粥,白白软软地瘫在米粥表面,又渐渐被热气蒸得半化不化,黏糊糊地裹住米粒。用调羹搅了搅,把糕和粥搅成一团,舀一勺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米粥的绵密裹着奶油的甜,薄荷的凉被热气激得更加清新,吃起来反而比干啃糕点更顺口。

      我正吃第三勺,余光扫到李呈端着碗愣在对面。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芋头,忘了往嘴里送。不光他,几个侍从也看着那团被搅得白绿相间的粥,眼神跟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法器似的。

      沈暮端着茶盏,目光透过茶雾落在我碗里,步摇纹丝不动。李呈欲言又止了好几息,大概在心里把“少主你在吃什么鬼东西”这句话咽下去,低头把芋头塞进嘴里。

      落日城的街道胜在精致。

      路两旁栽着成排的橘树,橙黄的果冒了头藏在油亮的叶子间,橘香四溢。沿街的店铺门面都不大,招牌却做得一个比一个精致,卖首饰的铺子门楣上挂着鎏金的半面日轮雕花,卖布料绸缎的橱窗里展示着金红交织的霞光锦,连街角卖糖水的小摊都在粗陶碗沿上描了一道金边。

      这里的人偏爱橙色暖金色调,女子鬓边簪着琥珀步摇,腕上是赤金镯子,衣襟上绣着落日纹样的滚边;连男子腰间的玉佩穗子都是金红交织的丝线编的,走在阳光下整个人亮晶晶的,像是每个人都偷了一小片晚霞藏在身上。

      我挑的都是没什么人的巷子走,绕开了正街的闹市,沿着城墙根往南边的民居区去。

      自从魔宫出面把路修通之后,四境消息传得不算慢,魔界大概都知道新君修路办学堂的事,更知道陈峥危偶尔回寒山的那条路上经常有人蹲着递状纸。

      沈暮虽说落日城无事,但我不急,既然来了就自己看、自己听,有没有她自己不肯上报的、觉得能自己解决的事,走走就清楚了。
      这话不用跟她说,说了她反而紧张,以为我要查她的政绩。我只是知道有些事老百姓不会写成文书递到城主案前。

      落日城的巷子比正街安静得多。

      路窄窄的,两侧的民居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灰浆,墙角摆着几盆金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折光后亮闪闪的。我沿着巷子慢慢走,夜无霜跟在身后不远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枝桂花,大概是顺手折的,捏在指尖转着玩。

      隔着十来步远,几个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抬头看见我,手头的动作慢了半拍,其中一个人的棒槌差点砸到自己手指。她们交头接耳了几句,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白发到腰间的短刀,又从短刀到身后的夜无霜,最后落回我脸上。

      我继续往前走。一个蹲在自家门槛上吃早饭的中年男人看见我,筷子悬在半空中,肉从筷子缝里掉回碗里他都没发觉。

      他旁边的小孩仰头问他爹,是不是留影石里那个白发少主跑来了,他爹一把捂住他的嘴,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朝我走了几步。巷子拐角处,一个卖橘子的大娘正在摆摊,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她手里还举着一个橘子正往路过的街坊手里塞,看见我走过来,橘子差点从手里滚下去。

      “真是少主?”她攥着橘子问我,嗓门洪亮,震得旁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好几只。
      我点了点头。

      她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橘子汁从她指缝里溅出来。“我就说是!昨儿个听隔壁说上面来的大人物进了城主府,我家老头子还不信!”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少主,我家饭馆就在前面巷子口,招牌菜是橘汁烧鸭,您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旁边几个人一听说饭馆,也纷纷凑上来,卖首饰的掌柜说他家闺女做的点心是落日城一绝,卖布料的大婶说她会做甜酱鸭,连蹲在井台上洗衣裳的几个妇人都端着木盆走过来,说她们几家合开的糖水铺子就在前面不远处,招牌是金橘柠檬露,比悬煦楼的薄荷柠檬水还地道。

      这是拿我当活招牌去给他们宣传了。

      我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下次,”我说,“今日本少主来此地是办事的,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平事。”

      这话说开后,巷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围上来想拉我去尝饭馆手艺的几个商户互相看了一眼,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最先开口的卖橘子大娘倒是没退,只是把橘子放回摊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回头朝巷子深处喊了一声:“老赵家的!别躲了!你家那事儿不是嚷嚷了半年没人管吗?现在管事儿的都在这儿,你再不出来说,以后别蹲我家摊前头哭!”

      巷子深处安静了片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从拐角处慢吞吞走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粗大皲裂,是常年干粗活的庄稼人。
      他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我,两只手搓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卖橘子的大娘在旁边急得直拍腿:“说啊!你倒是说啊!对着我你能哭一下午,对着少主你哑巴了?”

      老汉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更紧张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我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他的胳膊很瘦,隔着粗布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不用跪。站直了说。”

      老汉站稳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终于挤出一句话:“回少主大人的话,小老儿姓赵,在城南种了半辈子橘子树……就前年收成好,攒了点银钱嘛,跟那个邻村几家合买了十亩橘园。今年第一茬橘子刚挂果,就……就被城东的刘大户占了去。他说那地契上的界石是他家祖上立的,告到城主府,城主派人来查过,但刘家塞了银子。小老儿跑了好几趟城主府,每次都说等消息,等到现在橘子都摘完了,信儿还没等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家里头橘子全被摘走了,一筐都没剩。”

      他说完,巷子里更安静了。旁边几个围观的街坊互相递着眼色,有个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事儿是真的”,另一个人叹了口气。

      我点了点头。“刘家,住哪?”老汉愣了一下。卖橘子的大娘反应比他快,抢着说:“城东!最大的那栋红漆大门就是!门口蹲着两只石貔貅,好认得很!”

      我转身对身后的玄甲军校尉招了招手,他上前一步。
      “去查。地契、界石、城主府的案卷,三样对不上就把人带回来。”校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往巷子外走。

      “赵伯,”我对老汉说,“橘子没了,我让人追回来。追不回来的,按市价赔你。”

      老汉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膝盖一软又往下跪,这次我没来得及拦住。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谢谢君上……少主……谢谢少主……”

      我把他扶起来,他的袖子湿了一片。旁边卖橘子的大娘也红了眼眶,但她比赵老汉硬气,吸了吸鼻子从摊子上抓起好几个橘子往我怀里塞:“您拿着!不好吃不要钱——呸,好吃也不要钱!”

      走了一路,从赵老汉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之后,巷子里的气氛就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口子。原本还只是交头接耳的人群忽然活泛起来,这个说城西张家被拖欠了工钱,那个说城南王寡妇家的宅基地被邻居占了半尺,还有人说自家孩子被征去修城墙,工钱到现在都没结。

      我挨个听完,把能当场处置的全交给了随行的玄甲军,城西查账,城南量地,去城主府调工钱发放的底档。人散了一拨,又涌上来一拨。

      东西突然就开始往我怀里塞了。

      最先动手的还是那个卖橘子的大娘。趁我跟人说话的间隙,又抓起摊上最大的两个橘子塞进我怀里,嘴里念叨着“自家种的,不好吃您回来骂我”。橘子金黄圆润,往衣襟上一蹭就是一股清甜的橘香。

      紧接着,旁边那个老头不甘示弱,愣是把他那一竹篮金橘整篮挎到我胳膊上。

      竹篮看着不大,但分量不轻,金橘堆得冒尖。他说自家院子里的金橘树是霞陵老品种,皮薄汁多,比外面买的好吃十倍。

      我说一篮子太多了吃不完,他说您带回去分,分给魔宫的大人们也尝尝。我刚把竹篮在胳膊上挂稳,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就挤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大把金红色的辣椒,辣椒个头不大但颜色鲜亮,一看就是自家晒的干辣椒,用麻绳穿了蒂,挂成一长串。她说自家晒的干辣椒,炒菜放一根香得很,说什么也要让我带走。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夜无霜在后面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若无其事地低头闻那枝桂花,仿佛那声冷哼是我听岔了。

      再后退几步,有人往我腰间系了一串紫皮大蒜,说霞陵的紫皮蒜辛辣味足,做蒜蓉比白皮蒜香;有人在我手腕上套了一小袋豆子,说是自家种的豆,煮粥最补气血;连我腰间的刀柄上都被人挂了一束晒干的迷迭香,说是用来熏肉的香料,烤肉时搁一撮特别提味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感觉再走半条街,身上挂的就可以凑齐一桌宴席了。

      最后是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她挤不进来,踮着脚在人群外头喊了一声“少主大人!”,声音细细的,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嘈杂盖得几乎听不见。她怀里的小娃娃大概一两岁,脸蛋胖嘟嘟的,被她娘扶着一颠一颠地冲我咧嘴笑,口水淌了一围兜。那媳妇大概是没准备什么特产,手里空空的,脸涨得通红,忽然灵机一动,从头上摘下一朵刚簪上的小金菊,往我衣襟上一别。

      “自家院里摘的,早上刚开的,”她羞得不敢抬头,声音越说越小,“您别嫌弃……”

      我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小金菊,跟旁边那串大红干辣椒配在一起,配色堪称灾难。

      夜无霜站在人群外几步远的地方,见我身上脱不开身,嘴角弯起,像是觉得好笑。我看了他一眼,他偏头把目光移向旁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但指尖枝桠转得更快了。

      我转过身,对着还在往这边挤的人群抬了抬手,终于安静了些。回头对躲在人群后面的李呈说:“让人把方才登记的每一桩都跟进到底。该追的追,该赔的赔,该量的地明天就去量。”

      李呈正色,应了声“是”。

      从巷子里脱身的时候,我身上已经挂得像个移动的杂货摊,颇有从北境西出逃时的风范。

      夜无霜走在我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串红辣椒,拎在指尖一晃一晃的。

      剩下的玄甲军很有眼色,快步上前来从我身上卸货。我活动了一下被篮子勒出红印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拐过另一条街,人群又围上来了。

      大概是消息传开了。于是这条街的百姓比上一条更热情,递状子的、喊冤的、送东西的、带着孩子来认人的,把巷子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又挨个听完,处理完,推辞了一轮,推不过,身上的瓜果蔬菜又挂了一轮,玄甲军又来回搬了几趟,这批魔界精锐跟着我,硬生生干成了拎菜伙夫。

      晌午前,玄甲军校尉回去时带着刘家地契的抄本、界石原位的拓片,还有两个被从刘家账房里“请”来的账房先生。陈峥危把赵老汉的地契、界石登记册那一页、校尉带回来的拓片,三样并排摊在桌上,让两个账房先生自己看。

      其中一个看了片刻,额头上开始冒汗。另一个还想嘴硬,说“这都是东家的意思,我们只是管账”。陈峥危只是把那份笔迹对不上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问:“这个名,是你签的?”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脸色灰了。

      陈峥危对他们说:“地契、界石、案卷三样对不上,赵家那十亩橘园,今天之内退还。被摘走的橘子按市价折银,送到城主府。刘家经手的每一桩田产纠纷,城主府会重新查。查出一桩,罚一桩。”
      两个账房先生被校尉带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这些事我是傍晚回到城主府才知道的。

      日落时分,霞光把整条长街染成暖金色。

      我终于从最后一条巷子里脱身,踏着满地碎金走回城主府。远远看见府门口的景象,脚步不由顿了顿。

      府门两旁的石狮子脚边堆满了东西。

      几个侍卫正一趟接一趟地往里搬,有人抱着冬瓜,有人扛着南瓜,还有个侍卫左手拎着两只活鸡,右手托着一筐鸭蛋,从府门到偏院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盔甲上沾着鸡毛。

      侍卫汇报说,那些百姓跟着队伍一路送到府门口,把东西搁在石狮子旁边,鞠个躬就走了。不留名,不讨赏,安安静静地把自家种的东西放在那里。

      有个侍卫搬最后一趟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捡,旁边同僚催他快些,说厨房都快堆满了,再搬进去连灶台里都要堵了。

      夜无霜站在我身边,眼睛里映着满地的金黄果子和渐沉的天光。他偏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概是“你这魔君当得跟杂货铺掌柜似的”,或者“本座当年巡查也没收过这么多东西”。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先开口了。

      “行,我知道,把这些清点入库。值钱的明天给各家送回去,自家种的留着,分给玄甲军和城主府的侍卫队。”我转头对门口站着的一个侍卫队长说。他正喘着气,盔甲上挂着两串紫皮蒜,闻言抱拳应是,转身继续去搬那堆金色瓜果山。

      我迈过门槛往里走,身后夜无霜笑了一声,把手里那串红辣椒挂在门环上,也跟着走了进来。

      进入正厅时,夕阳正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把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暖金。

      沈暮跪在正厅中央,一身红衣铺在冷硬的石板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木棉花。她双手托着一柄长剑,剑身乌沉,剑柄朝我,剑尖朝向她自己。她金穗静垂在鬓边,衬得她侧脸苍白而平静。

      “少主,”她尽力把要抖掉的声音压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这份体面,“赵家的案子是属下失职。刘家贿赂城主府文书一事,属下虽未参与,但御下不严、督察不力,请少主降罪。”

      我低头看着她。她大概准备了很久,从我上午接下赵老汉的状纸开始,从玄甲军校尉去城东查地契开始,从围观的百姓把消息传遍落日城的大街小巷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请这个罪。

      我目光落在了正厅侧门的阴影里,没有立刻接她的剑。

      陈峥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地契抄本和那份写着“暂缓”的状纸。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份状纸搁在了沈暮旁边的案上。

      沈暮看见那份状纸,簪上金穗颤了一下。

      陈峥危搁下状纸之后,走到她面前。他垂眼看着她问,“你知道你的城主府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陈峥危会问这个。

      “青砖铺地,雕花窗棂,干净,雅致。你每天从正厅走到偏院,踩的是青石板,看的是金砖墙,听的是文书汇报。”他的语气很平,“人都是黄土里长出来的。你站在城主府的金砖上,自然看不到黄土里的事。你不知道,是你手下的人把门关得太紧了,那些事根本就传不进这扇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托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这把剑我收了,”

      我把那柄乌沉的长剑从她手里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搁在旁边案上,转头对她说,“但这次不用它。你的人,你自己管。文书换一个,这些事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以后每旬拿出一日,自己去巷子里走走。别带亲卫,别穿这身红袍。井台边上蹲一会儿,听听井台边蹲着听洗衣裳的妇人聊家长里短,听听巷子口碰到的老汉唉声叹气什么。”

      她仰头看我,眼眶微红。

      “下回我再来落日城,会去那家卖橘汁烧鸭的饭馆尝一尝。顺便问问赵老汉,这半年还有没有人占他的地、摘他的橘子。他要是说没有,你这城主才算称职。”

      我把她扶起来,她站起身时步摇轻轻晃了一下,金穗映着窗外的暮色,把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落进了这间正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霞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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