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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成婚 什么叫现场 ...

  •   山头布置得红红火火的大红绸子,喜字张贴得到处都是,四处走动的人群却看起来忧心忡忡。

      就算这里是婚事现场,那些修士们大多也是白衣青衣,最多带一个花哨些的腰带储物袋或剑穗。

      陈峥危一身狐裘坐在我身边,银白毛领衬得那张淡漠的脸雍容贵气,整个人像是雪地里走出来的谪仙。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剑修的清俊骨相被这身狐裘一衬,冷冽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华贵。

      我又看向夜无霜,修行界北岭地界没有魔界的北境冰渊的天寒地冻那么夸张,他换了临走时屠将军塞的兽皮麾衣,说是一件就防风。麾衣整体由大块灰黑色皮毛拼,领口翻出一圈狼毫,做工结实却谈不上什么精致。

      夜无霜换上后嘴角一抽,直言北境人的审美,审美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依我看,那件豪放的兽皮麾衣裹在他身上,不但没显臃肿,反而把那张过于妖冶的脸衬出几分野气。

      他身形修长,肩撑得起皮毛的厚重,易容后的墨发从狼毫领口里散出来,随意拢了拢不显狼狈,像雪原上某种极不适时宜却偏叫人移不开眼的活物。
      他那副身板,怕是套个破布袋也丑不到哪儿去。

      面前晃过去的一条条五光十色的剑穗,挺漂亮的。修行界不在衣物上下功夫,那些配饰倒是个顶个的花哨。

      拿红檀桌案上的白瓷细腰酒壶斟两小杯酒推给他二人,陈峥危抿了一口又推了回来,夜无霜尝后说不如魔界的。这话引来旁边几桌修士的侧目。原本只坐了三人的桌席,因为夜无霜的话引来了三位修士径直走来落座。

      抓了把瓜子,甜味的…

      如今能在人家喜事上,甚至作座上宾,真是全凭夜无霜一张嘴,因他胡诌一通,又颇为豪放扔了一袋子灵石当份子钱,我们被引到了人家月岭山门正直峰主峰大殿的靠前席位。

      这位置不知是拿灵石砸出来的,还是靠他那张嘴皮子说出来的。

      他说我们是新郎官出生入死的挚友,讲的煞有其事,礼官弟子被哄的一愣一愣的,师兄脸皮子薄,拉着我想走,被他扯着袖子硬拽进了人家山门,他说既然碰上了,干脆吃一顿填填肚子。

      他分明是嫌弃一路遇到的馆子小,我三人出了君羊山,从苍鹭岭一路到元禄镇就没有他夜君看上眼的地方。一路上这挑那挑,说我二人太能将就。

      而在此之前,我们打完雪仗,一路行到君羊山山脚下,居然寻到了髑髅教派的活动痕迹。

      雪地上许多弯曲的雪道,离君羊山越近,雪道越多,洁净的雪面越脏乱,远远看去晴日映雪,山色耀辉,近看一片血洒雪面锈出一个个黑褐色窟窿。十几条冰渊蟒被打结系到一起,挂在一处突出的石棱,蛇头一个个张开大口整齐摆放在入口周围,倒是错落有致。

      夜无霜嫌弃地捏鼻子,脚不想挨着地,噌一下跳到陈峥危背上耍赖不下去。陈峥危无奈说他雪兔子。

      洞口有两只妖兽徘徊,块头不小,羊角牛头虎身豹尾,一公一母,生了灵智,斩杀后扒皮去骨剖丹。

      走入洞窟,四处都是人骨,横七竖八歪斜着,有几具还穿了华贵衣袍。但那处地方越走越不对劲,陈峥危疑惑为什么这儿只有白骨。
      夜无霜说那些是“白骨教徒”,他们信奉骨身,剃去血肉,只留白骨,是为斩七情六欲。他们就连功法也邪门,我三人在他们老巢走了一圈,愣是没发现身后陆陆续续跟了一群穿衣服的白骨骷髅。

      它们的功法修炼至圆满后存在感几乎没有,感知不到任何气息,甚至耳边沉默的骨头摩擦的吱呀声音也是在它们主动出声后我才发觉。我们一路走到更深处,那里陈列了许多上古魔晶,直到我伸手,它们终于出声制止。

      拔刀回头,就见一具具白骨,胸口空腔处染出不同颜色火焰,还挺壮观的。陈峥危和夜无霜同时伸手把我拦在身后,一具胸口有蓝色焰火的骨架开口问我们安。

      那是一具瘦削的白骨骨架,胸口的蓝焰随着他的慷慨激昂一闪一闪,他愤愤道那两只凶兽把他们困这里以有一年有余,感谢我们帮它除害。
      蓝焰骨架解释他们是圣君麾下的人,追随桃花至今已千年有余,每百年她都会下界历劫,地点随机。但她不带着记忆轮回,每回我们去寻她,都能吓到她,但进来昆仑通道被强行关闭,找不到圣君了。

      我说你们挺没用的。

      有骨架反驳我那些妖兽天克他们的功法。

      那骨架看不出什么年龄,但语气无奈,说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髑髅教派只追随桃花圣君,守护她想守护的地方。

      我问他认不认识巫咸,他说那是叛徒,勾结外敌背叛魔界,不是真心追随教主的。

      骨架从腹腔拿了一本册子给陈峥危,又从肋骨那里解开几支储物袋递来,里面装着上古魔晶说是给我们修行。
      为首那个胸口有蓝焰的白骨神神叨叨说桃花圣君庇佑世人,有大神通,圣君绝代风华,信奉圣君得以脱离苦海飞升神仙界。

      它们有些啰嗦了。

      但它们大方,有几个骨架解开骨头上系着的,随着走动晃晃悠悠的储物袋塞给我,以至于我客客气气的听并点头认同。

      这些骨架似乎认识我们,虽然它们是一堆骨头,但我就是能看出这些骨头有其他的神情,甚至很丰富,我看向某骨架空空荡荡的眼眶时它还会侧头捏手作害羞状。

      给的太多了,魔晶一袋袋拿,没有成百也有上千,若费人力开采,没有个一年半载可采不出这么多。

      那个蓝焰的白骨自称‘幽’,我没看明白他究竟在用什么发声,只见他骨爪挥舞的手舞足蹈,传教传的忘乎所以。
      拿人手短,连夜无霜难得的都没说什么,只是耳朵贡献出来让他去塞那些教义。

      直到走出君羊山到了修行界北岭北泽之川地界,我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捧着脑袋揉抓了两下,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把储物袋全部推给夜无霜让他修炼用,他拿起掂了掂塞袖子里,继续嗑瓜子,顺便问我怎么看这个髑髅教派,我说先看看这对新人吧。

      直到离开了许久,我还是想不通怎么回事刚才究竟经历了什么,那和天上掉灵石有什么区别,还是有的——不用弯腰去捡。

      一桌六人。同桌的一位男修抱着剑打量我们三人——俱是黑发,我和夜无霜把惹眼的发色褪去,又带了骨戒隐藏魔气修为,陈峥危贴了个假胡子,照胆被裹的严严实实放在一旁,怪他之前名声打的太响,那把剑在修行界无人不识。

      “无意听道友提起髑髅,几位可是魔界来的?”

      我嗯了一声,说君羊山那边不太平,巨蟒到处跑,甚至钻到髑髅教派所在的洞窟。

      他惊讶的挑了挑眉,和身边的另一位男修眼神交流了一番,极轻的勾唇笑了笑,神色暧昧不明。

      另一位女修抱臂靠在椅背上养神。

      我问起一旁师兄老吴近来如何,他说老吴在边境捡了个孤儿,和李将军除了种树就是思考怎么把婴儿养活,甚至把赫连妲都喊过去了。

      “老吴真行,本座还没成婚,他孩子都有了。”夜无霜说完在桌下踢了踢我腿,似乎在明示什么。我看他一眼说道:“魔京城没有学院,世家子弟大多私塾启蒙,师兄说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将来全是隐患。”

      “说这些,不如聊聊那些宗门在魔界的辖地内有自己的司法、财政和军事体系。对此,你二人有何解法? ”

      陈峥危说把那些闲散弟子挂名充军,同时学宫已经在筹备,将来是制衡宗门的好利器。

      方才那位勾唇笑的男修此刻开口,言语不屑,他说,“说这有什么用?魔界早就应该直接派人去插入那些宗门的管理。若现在开始收归权力,那些山门会立刻乱成一团,魔界收留那些蝼蚁门派根本是自讨苦吃,是给正道联盟腾机会来了。”

      我说正道联盟不成气候。

      他反驳问我,道友年纪尚轻,又怎会懂这些事?他向后斜靠翘起腿,开始说道那些宗门都是墙头草,利字当头,随时可能翻脸。一篇长篇大论下连那个闭目养神的女修都睁眼了。

      夜无霜听的瓜子磕的起劲,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不准那个剑修魔君设立学宫是为了培养些小剑修,然后去参加东都十年一届的问剑大会呢?”
      夜无霜故意这样说,果然钓着那个修士开始说起更多的事,他话锋一转,说那个剑修魔君了不得,能把那群疯狗拴住,管住魔界不四处生事是真有点东西。

      “疯狗?”我有些好笑的问起那位仁兄,疯狗说的都是哪几个?他害了一声,说当然是那个少主啊,不然还能是谁?不过那人也是个传奇,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居然能得风雨堂那位的青睐。

      他说完话,一旁另一个男修问起我们真的是新郎官挚友吗?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何出此言?”我疑惑问道。

      那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神色古怪,这时那位女修终于是开口了,“今日是我家师姐大喜之日,几位应该知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她眨眼间,一道金芒扫过我们三人,约莫是什么探查修为的功法,她说道:“你们越锋楼平日如何我们管不着,但这里是月岭山门,劝诸位做事之前还是斟酌一番为好。”

      她话音一落,夜无霜瓜子都不磕了,陈峥危放下手上灵茶,气氛即将凝重起来时,一阵鼓声咚咚开始打头阵,两只足足有一人高的仙鹤飞入大殿,修长颈子系了红绸铺垫开路。

      我还是第一次看修士之中的合籍大典该是一个怎样的流程。众人窃窃私语声在这一瞬间缓缓停息。

      就见,一位身量高挑的红袍女修戴冠佩剑,手中随意拿着一条泛着金光的锁链,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牵着‘新娘子’来到了大殿之上,也是红袍,但从头到尾只漏了一双手十指紧扣,也不知道盖头下是何种模样。

      夜无霜啧啧两声,附在我耳边说正道修士玩得也挺花。

      等二人走到位置,一位紫袍女修展开书简,开始宣读,我听了半天,明白了那个红袍女修就是月岭山门的首徒弟子李长青,被她用金链绑的那个是越锋楼楼主的义子冯作麟。

      念了一半,冯作麟就开始挣扎,盖头落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又明显哭过的脸,和那位女修一比,他气质倒是柔许多。

      我问师兄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说好了出门必须冰山脸,笑一下会扣灵石。陈峥危也侧过来,没回答我的调侃,说撞上麻烦了,某人胡诌的身份可不简单。
      我嗯了一声,说事已至此,先吃饱,那个败家的给人家掏了三百多块儿上品灵石呢。

      “宝贝儿,你说谁败家?”夜无霜不满地凑过来,一只手钳住我的腰,他紫眸微眯,越靠越近,势必要我给他一个解释,不然不保证他不会当场做点什么。

      我夹了块糕点黏住他的嘴,终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没那么丢人了。

      大殿之上的目光一半在那对新人那里,一半在我们这里。

      幸好饭菜该上的还是要上,他们究竟要怎么如何和我毫无关系,若现在有人抢婚,我绝对趁乱多抢几盘菜。在此之前也确实没怎么见过北岭这片的菜式,西岭梵净之地的菜式都是清甜的,吃久了没滋没味。

      白瓷盘中放置了六枚色泽同珍珠一般无二的圆珠。

      藏典阁学习时,夜无霜和我讲过南海港的珍珠分好几种,东珠圆而厚,西珠扁而晕,南珠柔光最长,北珠最稀也最冷,北境冰渊底下才有,百年成一颗,握在手里像握一块冰。他讲过不同海湾的珍珠如何从光泽的冷暖、珠层的厚薄、乃至出水后第一道抛光用什么油来分辨。

      对于那道菜,每个都拳头大小,形状过于正圆无瑕,每一颗都真到泛起一丝假,我放弃了筷子,拿玉瓷勺舀出一颗盛到碗中,重新执著插入破开,里有三层不同内馅,外壳薄脆,正中心流出奶白色液体,入口品尝,一股子甜又鲜咸的口感滑入口腔,中间一层竟然是鱼糜,细品后外壳有一股淡淡腥味,莫非是涂抹了某种鱼的鳞粉去拟珍珠光泽?

      “尚可。”我给他二人分别盛上一颗示意他们尝尝,瓷碗和鱼糜珍珠碰得叮当一声脆响。而夜无霜看那边看得入神,不动碗筷,瓜子都不磕了,侧头隔过我,小声问陈峥危他们洞房时该是什么姿势,又突然问我二人能不能变女相给他看看。

      同桌的三位修士脸色是越听越差,神情越来越古怪,带着一言难尽,就在夜无霜凑过来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时。对面三人终于忍无可忍。
      那位女修示意我们稍安勿躁,方才那位男修又蹙眉又挤眼睛,额头的横纹若隐似现,侧头问一旁的人越锋楼的人都是断袖吗?听说他们出人绑那个少主就为了亲人家一口,最后他嫌弃的说道,男的有什么好亲的。

      那人回他,“你问女的。”

      一阵浩荡威压扫过全场,私语声瞬间消失。

      大殿上方主位出现了三位看起来道行不低的修士,面容年轻,穿着相比起其他修士繁复许多,大概是长老掌门之类的人物。

      主位三位长老落座后,婚仪继续。紫袍长老展开婚书,声音浑厚,一句句念下来。李长青单手持链,另一手按在剑柄上。她身旁的冯作麟低着头,盖头下的身形微微发颤。

      夜无霜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中间那个紫袍的,大概是掌门。左边青袍白须的大概是传功长老。右边那个袖口有七叶灵纹那个,月岭刑罚长老,他看李长青的眼神不对。”

      我夹了一筷子菜到夜无霜碗里,没接话。

      婚书念到“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时,冯作麟忽然闷声道:“长青我不……”声音被盖头闷住大半,但离得近的几桌都听见了。李长青手腕一抖,金链哗啦收紧。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链子又紧了一圈。冯作麟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不再出声。

      主位上,紫袍长老眼皮都没抬。

      夜无霜附在我耳边低声说:“李长青喜欢他。”我偏头看他。

      “你看她拽链子的手。”夜无霜下巴往台上一点,“收紧的时候,她自己在发抖。”

      陈峥危放下茶盏,低声说:“走了,再呆下去——”

      夜无霜挑眉:“走什么走,你师弟还没吃完。”

      我确实没吃完。碗里那颗“珍珠”还剩半颗,筷子搁在碟沿上。陈峥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婚仪继续。紫袍长老念完婚书,仙鹤引路,红绸铺地。李长青牵着冯作麟走到大殿正中,三拜之礼依次行过。冯作麟的盖头在第三拜时再次滑落。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抿成一条线,清秀的脸上写满不甘。李长青看着他,目光里有炙热,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忐忑。

      夜无霜啧了一声:“这眼神,本座看都看饱了。”

      就在夫妻对拜即将礼成的一刻,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一道气浪轰然推开,门外守着的月岭弟子被震飞进来,摔在地上滑出数丈。

      一道苍老而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长青!你敢动我越锋楼的人!”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形瘦高,面容被一张银质面具遮住。身后跟着十几名黑衣弟子,个个腰悬长剑,杀气腾腾。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月岭山门的弟子纷纷拔剑,宾客四散避让。主位上三位长老缓缓起身,紫袍长老神色自若,传功长老已经掠下台阶。

      那位欧阳楼主站在大殿正中,目光扫过李长青和冯作麟,冷哼一声:“我义子来你月岭山门做客,你倒好,金链子拴着拜堂?月岭山门什么时候成山中土匪了?”

      李长青不退不让,将冯作麟往身后一挡:“楼主,这是月岭山门。你带人闯我宗门大殿,才是匪。”

      那人冷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向四周。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客席上。

      他面具移向我这边时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顿,他看到了我。

      我们三个人坐在大殿客席靠前的位置,桌上杯盘狼藉。夜无霜舀了一碗汤,捏着汤匙缓缓在碗中搅晃着,我刚把碗里剩下的半颗“珍珠”往嘴里送,陈峥危低头夹菜根本不理那边动静。

      “好。”他突然开口,“好一个月岭山门。我说你李长青哪来的胆子动我越锋楼的人,原来是攀上了魔界的高枝。”

      他抬手指向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大殿:“魔界少主,魔君,旧君——三位亲临月岭山门,好大的排场!怎么,今天是来给李长青站台的,还是来给越锋楼收尸的?”

      满殿哗然。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我。那些方才还只是暗中打量我们的修士,此刻全部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手按剑柄,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

      同桌那位抱剑男修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们——你们是魔界的那几位?”

      另一位女修已经后腿拔剑出鞘,脸色煞白:“我说怎么越看越不对,骨戒、易容、遮遮掩掩的!”

      方才那个长篇大论说“疯狗台秋蛇”的修士,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刚刚当着我的面骂我是疯狗,还骂得那么起劲。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戴面具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我拿出桌案上提供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那人。

      其实我也是真的懵了一瞬。先前就该听师兄的话离开,想着吃完就走。结果这个越锋楼楼主来了,还点破了我的身份,甚至以为我是来给月岭山门站台的。他恐怕吓个半死,若我真的和月岭山门是一伙的,他今天确实出不去这个门。

      一时间目光全部向我们三人汇聚。

      我看了看四周拔剑的、后退的、脸色煞白的修士,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那个楼主大概以为我们勾结起来绑架他义子是故意吊他上钩。

      夜无霜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小秋,你若说你也看上了他义子,他会如何?”

      陈峥危放下筷子,说夜无霜胡闹,现在莫要再生事端。

      大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限。月岭山门的弟子看看欧阳楼主,又看看我,眼睛很忙,手上不知道该对哪边拔剑。越锋楼的黑衣弟子也看着他们的楼主,等他一声令下。

      “欧阳楼主。”我低头重新看向饭菜,“你方才说,我是来给月岭山门站台的。”我重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我要是说,我只是来吃饭的,你信不信?”

      他没说话。

      “你若不信,本少主现在就可以跟你算西境的事。”我夹起那块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若信,就继续。本少主今日只是携二位···道侣来沾沾喜气,吃个饱饭。”

      那位欧阳楼主的手紧紧按在腰间剑柄上。他身后的黑衣弟子们也个个按剑,杀气腾腾。但他没有动。他大概在算。

      西境的事,是他派人绑了我。这件事如果在这里被掀出来,越锋楼就从一个“来抢义子的苦主”变成“先动手的挑衅者”。月岭山门有了正当理由反击,魔界也有了正当理由介入。他不能,也不敢赌。

      “楼主……”李长青身后传来一道呼喊。

      冯作麟掀开盖头。他看着来劫婚的义父,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才把话说完:“你走吧。”

      那边,欧阳楼主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他。

      “麟儿不想连累越锋楼。”冯作麟的声音很轻。他看了李长青一眼,又低下头,“今日之事,是我与长青……我与月岭山门的事。与越锋楼无关。”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青站在他身侧,手腕上的金链微微松了些。她偏头看了冯作麟一眼,目光里有心疼。她抬起头,看向越锋楼楼主,语调悠悠地开口:“若岳父大人愿坐下喝一杯喜酒,也是好的。”

      这话挺嚣张的。

      听出来了。她根本不惧越锋楼。大殿上那三位长老,从这位楼主闯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紫袍长老站在主位前,双手负后,眼皮都没抬。传功长老掠下台阶后,也只是站在李长青侧后方三步的位置,手按在袖中,气息平稳。另一位刑罚长老甚至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们不怕这位楼主。他们在等他自己选——是坐下喝这杯酒,还是带人滚出去。

      局势确实是越锋楼劣势。越锋楼那边带的人不多,十几名黑衣弟子,在月岭山门的主场大殿里,翻不起浪。而月岭山门的三位长老,每一个都是化神以上的修为。哪怕那个楼主本人深不可测,但这里是月岭山门的地盘。他如果动手,就是客场作战,还带着一个“私闯宗门大殿”的罪名。

      我一边嚼着菜,一边在心里给李长青鼓掌。这女人够狠,够嚣张,也够痴情。强娶冯作麟,绑人拜堂,当着越锋楼楼主的面叫“岳父大人”,还让人家坐下喝杯酒。她是在用最嚣张的方式,把越锋楼和冯作麟切割开——从今往后,冯作麟是月岭山门的人,不再是你越锋楼楼主的义子。

      他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黑衣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主位旁,那位紫袍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欧阳楼主,今日我宗大喜。楼主若来观礼,老朽欢迎。若来闹事,老朽也不惧。但今日这杯酒,楼主喝是不喝,最好想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看了冯作麟一眼。冯作麟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欧阳楼主又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来给月岭山门站台的。如果是,他今天带人闯进来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不是,那我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他不确定。

      而正是这种“不确定”,让他不敢动。

      我看着他按剑的手慢慢松开,慢慢放下,心里叹了口气。局势已经这样了,我总不能真的站起来说“我真只是来吃饭的,你们别打了”。那样反而更像在演。所以我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夜无霜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小秋,你说他今晚回去会不会气得睡不着?”

      我轻笑一声后没回答。

      陈峥危放下筷子,看着我碗里快见底的菜,把自己碗里那块我刚才夹给他的排骨,夹回了我的碗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位楼主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我们这一桌。一个埋头吃饭,一个嗑瓜子看戏,一个喝茶。三个人坐在月岭山门的主位旁,满殿剑拔弩张,他们像在自家后院吃晚饭。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麟儿。”

      冯作麟的肩膀猛地绷紧。

      “你当真要留在这里?”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冯作麟伸手握住了李长青手中的那条金链。

      “是。”他说。

      空气凝滞许久。他也看了许久才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台少主。”

      我嘴里还嚼着饭。

      “西境的事,改日再算。”他说完,跨出殿门,消失在一阵黑雾里。黑衣弟子们跟着退了出去,像潮水一样从大殿门口退干净。殿门重新合上,月岭山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剑还在手里,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握。

      夜无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慢悠悠地说:“峥危,听到了吗,二位道侣。”

      陈峥危应了一声,用筷子给我又夹了块排骨。

      我低头把排骨啃了。

      越锋楼的人退走后,大殿的门重新合上,但满殿的剑还没有收。月岭山门的弟子们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宾客们还缩在角落,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只是松了半圈,还没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月岭山门如何消化眼前这个局面。

      紫袍长老是第一个动的。

      他从主位上走下来,步伐不急不缓,眼神扫一眼四周的弟子,声音传遍大殿:“把剑收了。像什么样子。”

      弟子们陆续收剑,但收得不干脆。他们一边收剑,一边偷瞄我这一桌。

      紫袍长老走到李长青面前站定。他看了一眼冯作麟握着金链的手,又看了一眼李长青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那只手。他抬手示意李长青,“婚事已成。松开。”

      李长青愣了一下。她低头蹙眉,手腕一翻,金链哗啦一响,从冯作麟腕上松开。冯作麟抬起头看她,眼里有意外。

      紫袍长老这才转身,朝我这边走来。他停在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目光从陈峥危扫到夜无霜,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

      “三位贵客远道而来,月岭山门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他这场面话直接把今天的事定性为“待客不周”。把事情往“吃宴席”上拉。

      紫袍刑罚长老负责压场面,传功长老负责收尾。他走到同桌那三位修士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三位修士脸色煞白,连连点头,起身匆匆离席。他们走的时候没敢看我,那个刚才骂“疯狗”的修士甚至差点绊了一跤。

      传功长老处理完那三人,又去安抚其他宾客。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在哄人,字字句句都在把“魔界少主”这四个字从人们的记忆里往外剔。他在告诉那些宾客: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吧。

      而刑罚长老则留在桌旁和我说话。他问得很客气,问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上可还顺利。他在用最日常的方式,把一场政治对峙消解成一场寒暄。他做得很熟练。这三位长老,默契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李长青站在大殿中央,冯作麟还站在她身边。金链已经收了,她握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冯作麟低着头,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李长青才开口。她声音很轻,近乎耳语:“你方才为什么说那句话。”

      冯作麟没有回答。

      “你说‘麟儿不想连累越锋楼’。”李长青的声音更轻了,“你是在替你义父说话,还是在替你自己说话。”

      冯作麟沉默了很久,才说:“都有。”

      李长青没再问。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朝主位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你去后堂歇着。”

      她话音落,就有两位弟子上去站到冯作麟身旁左右位置,似乎是监视也是保护人离去。

      弟子们收完剑后,开始收拾大殿上打翻的饭菜,有几个心大的弟子坐回席位上继续吃。有人搬动桌椅时目光还会往我这边飘,又很快收回去。

      宾客们在传功长老的安抚下陆续离场。有人走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人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嘴型里隐约能看出“魔界”两个字。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怕沾上什么。

      角落里,有个年轻弟子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收的剑,盯着自己鞋尖发呆。旁边年长些的师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跟着师兄走。

      紫袍长老最后在桌旁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看着陈峥危开口时语气很平:“魔君,今日之事,月岭山门记下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他在告诉我们:今天你们坐在这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月岭山门领了。至于领的是人情,还是债,以后再说。

      夜无霜听到这话,偏头看了紫袍长老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峥危放下茶盏,没有接话。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朝紫袍长老微微颔首:“今日叨扰了。饭菜不错,记得处理你家弟子手中的留影石。”

      紫袍长老也站起来,回了一礼:“自然,少主今日赏光,月岭山门蓬荜生辉。这是北岭的一点薄产,不算什么,少主若喜欢,下回再来。”

      传功长老亲自送来储物袋,上面贴着一张签:‘北岭风物,聊表寸心。’陈峥危那份,是几卷北岭的剑谱残篇或阵法图录。夜无霜那份,是几坛北岭灵酿,和一套狐裘保养的脂膏。

      我转身往外走。夜无霜跟上来,手上捎了一把瓜子还在嗑。陈峥危走在我另一侧,脚步很轻。经过李长青身边时,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主位旁,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

      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殿门在身后合上,月岭山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泽之川特有的潮润草木气。夜无霜低声说了句:“这月岭山门,不简单。”

      陈峥危问他吃饱了吗,夜无霜说看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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