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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北渊 三人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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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里那一箭的嗡鸣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重新搭箭引弓,夜无霜示意我把箭尖对准上空,他小声问我想不想让陈峥危在身下。
我问他何出此言。
“本座和峥危玩了个小游戏,随意朝哪边放箭都行,若少拦一只他今晚在下面。”说罢他笑的开心,紫眸中盛满狡黠的光。
“师兄不会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说罢我把箭尖放低,对准了足前不到两尺的距离。我看着陈峥危,他也歪头看我。放手松弦,我认为的预想没有实现。羽箭悬停在地面上方打旋不没入脚下土地。
“他说,若我少拦一只,今晚不能管他来你厢房,小秋。”陈峥危解释了一句,另一手并做剑指在空中一挥,箭矢听话飞到他手中。
我了然的点点头,方才没注意到,地面横七竖八又七零八落些被斩断的箭矢。
看来他二人方才玩的很开心。东境灵脉多,灵气充足,这里相当于师兄的主场。夜无霜修为刚起步,对上陈峥危只有挨欺负的份。
重新搭箭,魔气顺着手指包裹箭矢,陈峥危见我认真,抬手拔出照胆。身旁夜无霜后退几步,抱臂靠在一旁枫树下观赏。
云开月明,风起叶落。
我控出一道风场吹散了四处枫叶做干扰,深呼吸,凝神后抬弓对准其中一片射去。那道剑光随即跟上,箭身只在一息间被斩成两段。我迅速摸向身后箭筒。搭弓、放手朝反方向,防止师兄再用灵力作弊,我同时拧出一缕魔气裹着箭头,防他的灵控。
陈峥危就站在原地,照胆剑抛飞出去追赶箭矢,我迅速拈弓搭箭,箭头朝着夜无霜。
他注意到我箭尖方向,神色一怔,挑眉看我,神情在月下模糊不定。
我没有犹豫,直接对准夜无霜颈侧方向。但是我是个刚摸功的见习弟子,准头不详,距离约莫只剩三寸时照胆剑放弃了追逐,转而飞来横在夜无霜面前挡住,带来的一阵劲风吹开了兜帽,带起了他几缕银发。
我微眯眼眸观了大致距离,发现箭矢落不到夜无霜身上,前提是他不躲不避。
手指还残留着弓弦的震颤。我站在原地,把弓弦勒红的指节悄悄在袖口里蹭了蹭,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三人都没说话。
照胆剑被陈峥危收回剑鞘,他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夜无霜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满地红叶。他来之后我把弓递给他,弯腰拾起一片,枫叶的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谋害亲夫,本座今晚要治你罪。”夜无霜又扭头对陈峥危说道,“那支箭,你没拦住。”陈峥危嗯了一声,回去的路上似乎各有心思。
回到东境镇守使府时,夜色已浓。
府门口的灯笼还是那两盏素白纸灯,灯光把石阶映得温润如玉。
廊下的小厮远远看见我们便躬身行礼,轻声说了句“厢房已备好,茶水在炉上温着”。
陈峥危最后看我们二人一眼,转身推门回隔壁。夜无霜在廊道拐角处停下脚步,我也停下。他侧头看我一眼,银白长发垂在肩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只在月下显得幽深的紫眸。
推开厢房的门。
屋内烛火未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满室染成淡淡的银灰。茶炉上温着一壶热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还贴心地搁了一只小铜盆在洗脸架上,盆里的水还是温的,大概是算准了我们回来的时辰。
我没有点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窗外是东境层层叠叠的茶山,月光把梯田染成明暗交错的水墨。
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夜无霜拉过我的手腕把我按在一旁书架亲吻,他嘴唇干燥温热。手掌摸到腰肢向下不老实的揉按了许久才依依不舍放开。
脸颊被他捧着又亲又啄,这时候他倒是不舍得说半句话去打搅气氛。有些东西已经控制不住了。我抓不住它,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抓。
夜无霜还是回了师兄那里。我习惯性的趴在床榻上时,眼睛不由自主看向他离开时带上的房门。
北境东的军报是半夜到的。
赵鹤披着外袍敲了我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老吴发来急报,北境今年的冰封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三座军寨的储粮撑不到开春,大雪封山之后车马难行,必须抢在冰封前把军粮送进去。调粮的文书已经发下去了,押运的玄甲军队正在整队。
赵鹤汇报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这在他身上已经算是火烧眉毛了。我说明天我亲自去,他顿了一下,只是微微躬身,说那属下这就去备好御寒的衣物。
我正要关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按住了门板。夜无霜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站在门后,银发散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在老吴汇报时听了多久。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日子到了。”
我让赵鹤先去备粮,历年都是南境东境仓廪足负责供给北境。
门关上,夜风被挡在外面,寝殿里只剩下烛火和我们两个人。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姿态随意。“北境冰封提前,这个时候去,要么是送粮,要么是布防,要么是突袭,”他懒洋洋地数着,“不管哪一样,你都需要一个熟悉北境地形的人。”他抬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北境的舆图在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比老吴那份详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单薄的中衣裹着清瘦的身板,手腕还是细的。北境冰渊是什么地方?滴水成冰,哈气成霜,连玄甲军那种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都要裹三层兽皮袍子才敢往里走。他这个修为刚恢复的壳子,去了大概不用走到第一座军寨,半路就得冻成冰雕。我摇摇头,很嫌弃。
“你和师兄就在暖烘烘的寝殿里待着,糕点少不了你。北境冰渊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陈峥危这时也过来了,衣着规整,发丝散而不乱,他抬手顺了顺夜无霜一头乱蓬蓬的银毛。
夜无霜把手收回去,没有争辩,也没有继续靠在门框上凹造型。只是垂下眼,进入我厢房掀起褥子把自己裹进去,背对着我,银发散在枕上,不再说话了。背影看起来比方才更瘦了些。
我拉着师兄也掀开褥子一起躺进去,若没有赶上冰封期,原本计划就是三人一同前去的。我抱着师兄埋到他胸口,听着那边动静,他又翻身了。这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
床足够宽,三个人各睡一边谁也挨不着谁,但他每隔一刻钟就翻一次身,银发在褥子上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把被子蒙过头顶,他翻身的动静透过褥子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只不安分的猫在床尾反复横跳。
“再翻一次就去睡地板。”陈峥危说。
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不仅翻了,还翻着骑到了我身上。
一股冷香混着体温压下来,发丝垂落在我脸侧,痒痒的。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紫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月光浸透的琉璃珠。他没有困意,也没有欲念,只是撑在我上方,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改变主意。
他还在想北境的事。不让他去,他就翻一晚上,也不说话。
夜无霜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难缠,说话时还能从他的刻薄话里找破绽,不说话时就只剩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盯得你浑身上下不自在。
我闭上眼不看他。
他扒开褥子挤到中间,不安分的开始拓展自己的地盘,我渐渐适应旁边有个人,呼吸重新放缓,困意重新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低头咬了我一口。
咬在嘴唇上,力道不算重,但足够把我从睡梦里拽出来。先是温热柔软的触感贴着下唇,然后是牙齿陷进来的刺痛,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蓄谋已久。
“他娘的——”
我猛地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几乎扫到我的眉骨,紫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嘴唇还贴在我嘴唇上,嘴角微微翘起,是被识破后赖皮的弧度。突然夜无霜神情一变,师兄把人抱着翻了个身,也行云流水把他送到了床榻里面位置,他手掌拍了拍夜无霜身上褥子,示意他老实点。
“都去吧,老吴已经不在魔宫了。”
我嗯了一声,既然师兄发话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重新躺回师兄怀里。隔着师兄,夜无霜总算安分了,呼吸渐渐平稳。
次日清晨,正门外备好了北行的车马。
玄甲军五十骑,押运粮车四十五辆,李呈带队,马蹄铁在石板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马队沿着长街往北门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干粮和腌肉的香味从粮车的油布底下透出来。路过南境运来的那批过冬物资时,我看见几个守城的老兵正蹲在城墙根下分烤红薯,其中一个人举起半截红薯冲我挥了挥,我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攥着缰绳看向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忽然想起昨晚压在胸口的那点重量和近在咫尺的呼吸。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人也已经在马车上了,再想反悔也来不及。
风比出发时更凶了。
北境的风是砸的。裹着冰碴子和雪沫,迎面砸在脸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割过去。
我有修为护体,不觉得冷,□□的战马也已经套上了备好厚毡布裁的棉服,从马脖子一直裹到马肚子,只露出四条腿在外面踩雪。连马都穿得比我厚。
队伍在风雪里走了大半天,李呈中途策马靠过来一次,隔着围脖冲我喊了句什么,被风撕碎了听不清,大概是问要不要歇。我说继续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马车一眼,调转马头回队首去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风从北面山口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打得马车顶棚噼啪响。越靠近冰渊,空气里的魔气越浓。西境的魔气暴烈带着妖兽腥膻的野性魔气,而这里像是被压在冰川深处不知多少年。
我丹田微微发热,把那些寒冽魔气自动吸纳入经脉,在丹田里转一圈又吐出来,留下一丝极细微的凉意。连魔刀都收敛了平时的脉动,安静地悬在我腰间,只在偶尔有极浓的魔气涌来时,刀柄上的绞结才会轻缓地一亮一暗,像是在深长地呼吸。
我攥着缰绳的手指终于忍不住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还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卫,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进去,一团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夜无霜整个人被陈峥危塞进了玄色大麾里,狐裘拢到下巴,银发散乱地堆在肩头。
马车里不算冷,夹层里塞了厚毡,座垫底下还铺了暖石,但他还是缩在怀里,呼出的白气温吞吞地散在空气里,薄得几乎看不见。
我在他二人旁边的座垫上坐下来。马车不算宽敞,两个人并排坐便有些挤,我撩起左臂的袖子,手腕翻过来,在腕侧最薄的皮肤上比了一下,那里割开不疼,愈合也快。短刀出鞘三寸,刃口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青光。
刀刃贴上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往下一压,血珠从刃口两侧渗出来,汇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沿着手腕往下淌。我把手臂伸到他面前。
“喝。”
他看着那条蜿蜒过手腕的红线,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凉得像冰棱,指尖搭在我手背上,冷得我差点本能地缩回去。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些血咽下去。
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轻,像猫舔水。每咽一口,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就收紧一分,但指尖还是凉的。
“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割肉喂血。”陈峥危问我。
伤口在夜无霜嘴唇离开的瞬间就开始愈合了。“以渡劫期魔修的体魄,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我给师兄展示,刃口收拢,血迹干涸,只在腕侧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到明天大概连痕都看不见。
我又补充了一句,“这就是魔修,同类可相食,修为能吃出来。”
夜无霜的看我一眼,把脸扭到陈峥危胸膛埋着,过会儿闷闷的说了一句,“怎么不肯渡舌尖血。”
“量大。”
马车在雪地里又碾了半日,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变成浓黑,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是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闷在了厚厚的白絮底下。
当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到了”,马车停稳,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军府的辕门挑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漫天大雪里像两只半睁的眼睛。
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盔甲上落满了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翻身下车,靴子踩进雪地里没过脚踝,冰冷顺着小腿往上爬。玄甲军的亲卫在马车两侧列队,李呈站在辕门口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
屠将军大步迎上来。他是个黑脸膛的魁梧汉子,络腮胡子上结满了冰碴,铠甲肩头堆着巴掌厚的雪。他抱拳行礼,动作刚猛,拳风震落了胡茬上的雪沫子。
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正从我身后那辆马车的帘子上收回来,他身后那几个副将、参将、军府文书的眼神也都在同一时刻往马车那边飘了一下,又齐刷刷收回来,目不斜视,一个个脸绷得像冻硬的铁板。
我侧身让出陈峥危的路。
“君上少主一路辛苦,”屠将军也侧身让开道,“军府里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炭火,请入内议事。”
我没有跟着,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车帘上,等了会儿,夜无霜才不情不愿的下了车。
“走吧。”
军府外面看着粗犷,青石垒的墙,铁皮包的门,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尊黑铁铸的镇宅兽。
进了门才发现别有洞天,一道隔寒阵法横亘在前厅与大门之间,穿过阵法的瞬间像是从冰窟里跨进了春天。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头顶的藻井下悬着一盏长明灯,照得地面泛着温润的光,炭火在两侧的铜炉里烧得正旺,噼啪的爆裂声混着热茶的白雾在厅里飘荡。
墙壁厚实得惊人,夯土夹石,足有半丈厚把北境的风雪全挡在了外面。
屠将军在前引路,陈峥危跟着他穿过前厅往议事厅走,我在后等着那个散漫的,不紧不慢的狐狸。夜无霜手里还揣着汤婆子,银发散在狐裘领子上,神情淡漠高傲得像是来巡查自家地盘的大银狼。
屠将军也回头了,和他的副将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议事厅里,屠将军把北境冰渊的防务文书摊了满满一桌。冰封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三座前沿军寨的储粮还能撑些时日,但更麻烦的是冰渊深处的几处灵石矿。大雪封山之后矿道一断,京中的灵石供应就要吃紧。
陈峥危把带来的粮草清单推过去,又跟他对了一遍各军寨的布防轮换,玄甲军留二十骑在北境协防,开春再撤。
正事谈了半个时辰,屠将军的副将在旁边记了厚厚一沓纸。
从头到尾,夜无霜就坐在议事厅角落的太师椅上。那把椅子大概是屠将军临时加的,搁在铜炉旁边,正对着炭火。
他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屠将军汇报时偶尔会往角落瞟一眼,每次瞟完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汇报,像是在反复确认角落里那个人真的只是个来烤火的,不会突然开口指点江山。
陈峥危和屠将军聊着。
我带着夜无霜去了客房。军府的客房比我想象的讲究。屠将军这人看着粗豪,办事却细致。炭火早在我们抵达前就烧旺了,铜炉里埋着银丝炭,无烟无味,烧透了之后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床榻铺的是黑羊毛褥子,厚实松软,躺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东境的床说实话硬了点,冷不丁躺在这褥子里,舒服得骨头都在发软。
隔寒阵法把北境的风雪挡在墙外,窗外是冰天雪地,屋里热得像初夏。
我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是觉得热,炭火烧得太旺了。若只是东境厢房,拿灵石扔角落的暖阵上一扔就够了,但放在北渊行不通,灵石填了大阵再用暖阵就是浪费,而且也没必要。
躺上去就不想起来,正迷糊间,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褥子往下一沉,有人从床尾爬了上来,膝盖压在褥子上,一步一步往我这边挪。
我没动。
那股桃花的冷香混着炭火的暖意靠过来,银发垂落在我肩头,一只手从被子边缘摸进来,搭在我手背上。
我反手扣住那只手腕,把他的手从我被子里拽出来,翻身把他往床里侧推了一把。没用力,只是把他推到一臂之外。他仰面倒在褥子里,银发散在黑羊毛上,眼睛里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推他。
这要是在其他地方,他冷,靠过来也就罢了。但军府的炭火烧得太足,隔寒阵法把屋里变成了暖炉,我自己都觉得热得慌,再来一个人贴,非出汗不可。
“热。”我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说真的。”
夜无霜哼了一声,甩开被子把我重新压回去,“那就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