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枫林 夜引弓 ...
-
东境适合灵修修行。
瀑布藏在茶山深处,山路崎岖,水声从远处传来时还只是隐隐约约的轰鸣,转过一道石壁便骤然炸开,满谷都是震耳欲聋的飞瀑声。
水雾从深潭里溅起来,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淡而薄的虹,把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流动湿润的清凉里。
陈峥危就坐在瀑布下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洁白里衣,被瀑布飞溅的水雾打得半透,贴在肩背和手臂上,勾勒出宽阔而紧窄的肌肉线条。
里衣的下摆浸在水里,随着潭水的流动轻轻漂荡。他闭着眼,照胆剑横在膝上,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被山水供养了千年的玉像。
夜无霜在我身旁站定,噘嘴吹了声口哨。那声口哨清亮而轻佻,在瀑布的轰鸣里打了个转,像一片桃花瓣落进深潭,溅起几圈极不合时宜的涟漪。
他勾起嘴角,声音不大,恰好能让瀑布下的人听见——“这是哪家的小郎君,如此俊俏。”
陈峥危睁开眼。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从瀑布的水雾里穿透过来,先是落在我脸上,又移到夜无霜身上,又移回来。他站起身,里衣湿透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那道旧伤疤往下淌,赤足踩着潭水朝岸边走来。他说:“来了。”
夜无霜显然对师兄如此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偏头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你师兄看着清心寡欲,其实床笫上牲口的不行。”
我瞥他一眼,说你有本事当面说去。
他哼了一声,把银发往肩后一甩,率先朝陈峥危的方向走过去,赤足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不经意的轻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紫眸在瀑布的水雾里微微眯起:“愣着干什么?给峥危送衣服去,湿成这样,回头着凉又该你心疼了。”
我拎着包袱从石头上跳过去,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关心师兄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着凉了传染本座怎么办。”
行,还是他。
解开锁灵环需我和师兄二人合力,若只靠如今这个没什么修为的夜无霜,他不死也得半残。更何况北渊那地方不是寻常人待的,夜无霜人软着去,冻硬了再运回来,我图什么。
他躺到一处削平的大青石面上,我和陈峥危面对面,中间是他的脚踝,他说别告诉本座是把脚砍短取环。
陈峥危看他一眼,说反正能接回来,你怕什么。说罢陈峥危作势真要拿起一旁的照胆剑。
夜无霜一看他这样式的立刻不干了,哼哼唧唧躲到我身后,我问他你真信啊?他说陈峥危又不是干不出来这事。
闹了一通,非要两个人都亲他他才肯重新躺下去,夜无霜凑过去讨要,陈峥危直截了当在他脑门贴了昏睡符,接住他慢慢软下去的身子,重新放回石面。
我问他师兄你怎么不亲。
陈峥危瞥了地上那个睡得正香的狐狸说:“不能事事惯着,现在要亲,一会儿要做,难道都要依他?”
我不置可否。
金色和紫色两道气息交融后开始破坏锁灵环里的阵法符文。
夜无霜无意识中动了一下那条腿,灵气和魔气瞬间收回炸开团轻微波动。只能收功宣告此次作废,陈峥危又掏出符纸,指尖凝血现画了一张定身符贴到夜无霜腿上。
山谷外有重兵把守,也是无形中大张旗鼓的让其他势力都看到。这东西卡在他脚踝一日,一日就如鲠在喉。暗处必定有人用它做文章。
约莫有一个时辰,那东西咔嚓一声,裂出道刺眼红光后应声而碎。
回程坐的马车,一路上夜无霜蜷在陈峥危怀里,从红叶山脉一处无名峡谷到东境镇守使府这段路不算长,但夜无霜从上车起就没安分过。
他嫌马车里的软垫太硬,说路不好,说天太潮,说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我和陈峥危的腿当成了靠枕,整条人横躺。银发散开铺了我满膝,一路躺回了府。
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爬起来时,我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倒是神清气爽,甚至还伸手替我揉了揉膝盖,手法敷衍。我和陈峥危搀扶走在他身后,看着像是被他吸干了修为和精气神。
这里房屋大多白墙黑瓦,衬着红枫更娇艳,镇守使府门口有两棵修剪齐整的茶树,门上没挂匾,只贴了张手写的“东境公务处”字条,字迹端正清瘦。这哪像镇守使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书院的分号。
先前没大注意,如今倒是有时间停下看看。
他迫不及待拉着我要魔血,关了门又开始褪衣物。
。
我把他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他还在装死。
银发散乱地糊了满脸,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上岸的鱼。
他刚才趴在床上嘟囔完那句“本座只是困了”,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的红却迟迟没褪。我没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腰,说去洗洗,褥子都湿完了,加上他浪费的血,倒像是经历了一番血腥的打斗。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动。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整个人捞起来。他倒是很自然地伸手搂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窝里,银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臂,呼吸里都带着餍足。
镇守使的浴池是引枫岭的地下温泉修的,水汽氤氲,把池边镶嵌的玉砖蒸得发亮。
我把他放在池边的石凳上,吩咐跟过来的侍从去把床褥子全换了。魔侍低头应是,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抬手扒下夜无霜身上那件带血的白袍。
他倒是配合,又自己蹬掉了靴子,赤足踩在温热的石板上。我把他脱下来的衣物团成一团,扔进池边藤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我,紫眸在氤氲的水汽里微微眯起。
“好徒儿,”他拖长了尾音,转身滑入池中,银白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泼了一池月光,“来给为师搓澡。”
我褪去身上衣袍,拿起池边瓷盒里的澡豆,赤足踩着石阶走进温泉。
水温正好,热气从脚踝漫上来,把这几日的疲惫一点一点往外泡。夜无霜游到池边,转过身背对着我,双臂交叠趴在池沿,把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我。他肩胛骨的轮廓在蒸汽里若隐若现,脊柱沟浅浅地凹下去,腰线紧窄流畅,尾椎没入水中,和水面上漂浮的银发缠在一起。
我把澡豆放在手心搓出细密的泡沫,按在他后颈上,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用点力”。我加了几分力道,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按。
“台秋蛇。”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和墙壁的回音笼得有些发闷。
“嗯。”
“早知道当年先把你掳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混账话。我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
当年——哪个当年?
是我跪在黑玉床前攥着师兄手指哭的那个当年,还是他在偏殿里用戒尺抽得我三天坐不下凳子的那个当年?无论哪个当年,他说这句话时都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深思熟虑后的遗憾。
他不后悔折磨过我,而是后悔没有早点把我攥在手里。
我笑了笑,一把把他从池边捞过岸边。他在水里没什么重量,被我拽着翻了个身趴在我腿上,银发哗啦一声从水里扯出来,溅了我满脸水花。他大概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挣了一下,我的巴掌就落在他后臀上了。
“把我掳过来?”我又落了一巴掌,力道控制得刚好,每一掌都在空旷的浴室里炸开一声清脆的回音,“掳过来干什么?给你搓澡?”
“给你揍着玩?”
第三下落在他大腿根部,他闷哼了一声,忽然不动了。
我停了手。
夜无霜趴在我腿上,银发散乱地堆在肩头和池沿,偏过脸,紫眸从湿漉漉的发丝缝隙间斜斜睨着我,嘴角那道弧度又挂上了。
“掳过来,”他说,“当徒弟,作夫君。”
我把他从腿上放下来。他滑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紫眸在水面上,银发像水草一样在池底铺开。我把澡豆泡沫冲干净,跨出浴池,从架子上扯了块干布巾围在腰间,朝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洗完出来。床褥应该换好了。”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浮在水面上,银发和池水融为一体。
“台秋蛇。”
“又怎么了。”
“本座现在也觉得,”他顿了顿,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落,“当年没做错。”
——
这里的山不高不低,水不疾不徐,连风都是温吞的,吹在脸上不痛不痒。
只有红枫是例外入了深冬,枫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等开春又冒出嫩红的新芽,一层一层地往外铺。茶树倒是四季常青,矮矮地蹲在山坡上,采茶的妇人裹着头巾,手指在叶尖上翻飞,远远看去像是在绿绸子上绣花。
天高云淡,山间的风裹着熟透的茶籽香从梯田上一层层灌下来,吹得围猎场的旌旗猎猎作响。
我穿了一身略深些的霜叶红的劲装,领口与袖口收得利落,腰封束得比平时紧三分,衬出肩宽腰窄的线条。
这身衣裳是出发前赵鹤让人送来的,说是东境今年新贡的料子,透气又耐刮,适合围猎。
我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颜色确实很衬,衬场合。
秋猎是东境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围猎场上尘土飞扬,穿得太素会被衬成背景,穿得太艳又显得刻意,霜叶红刚好,醒目但不张扬,像是被秋风染透了的一片枫叶。
从铁青背上翻下来时,围猎场入口已经聚满了人。
东境本地的宗门子弟、赵鹤麾下的巡逻队、从南境和北境赶来的猎手,还有不少散修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我踏上围猎台时,四周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大的骚动。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有个年轻的女修被同伴推了一把,手里的弓箭差点掉在地上;几个东境巡逻队的年轻哨兵站得笔直,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人群后排有人悄悄举起了留影石,镜头反光在秋阳下微微一闪。
这种场合录就录吧。反正不是幽会被人偷拍;秋猎是东境的官方盛会,少主穿得齐整站在台上主持,被人多看两眼、多拍几张,说到底也是对东境秋猎的一种热闹添头。
我神色如常地走到围猎台中央,摸出一颗留影石激活了传音阵的阵眼,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
秋猎的规矩是赵鹤拟的,陈峥危批的,但真正站在台上念出来还是第一次。
我的声音被扩音阵送到围猎场的每个角落,不疾不徐,该严肃的地方咬字清晰,该轻松的地方带一点极淡的笑意。
台下那些热切的目光渐渐从“看少主”变成了“听少主说”,有几个年轻猎手甚至掏出小本子记起了秋猎规则。
赵鹤站在围猎台侧方,手里捧着秋猎名册,旁边银朱刚掏出留影石就被赵鹤拍了一掌。
仪式结束,我走下围猎台落座。
场中猎手们已开始纵马入场,号角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混成一片。
我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夜无霜说年年看早腻了,不来,要和陈峥危在府中腻一块。
夕阳沉落时,围猎场的喧嚣渐渐散去。
大部分猎手已经带着猎物回营地,远处的山脊线上只剩最后一小队人马还在追一只赤狐。
东境的城主们最远有霞陵而来的最近就是三番两次路过的满山城,和一众人寒暄喝茶后,我坐在围猎台侧方的席位上批阅当日猎获的清单,这头赤狐皮归谁、那头獐子肉怎么分,偶尔抬头排查那些发狂妖兽中是否是生了灵植被误抓的。
这时身侧的光线暗了一瞬,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我批了一半的清单从手里抽走。
夜无霜站在我身后,玄色劲装外披了件极薄的灰斗篷,斗篷兜帽半遮着脸,只露出下颌。
他把我的清单翻了个面,扫了两眼,说这头赤狐皮归北境巡逻队,去年冬天李横说他们的哨兵冻伤了耳朵,做几顶狐皮帽正好。陈峥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带了斗篷。
我仰头看着他。你不是说年年看早腻了。他把清单搁回我案上,兜帽的阴影下,紫眸斜过来看了我一眼,说看腻的是秋猎,又不是你。
他在我旁边的席位上坐下来,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掀。
围猎场上最后一缕暮色正好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把那片从来不可一世的银白染成了晚霞的橙红。
陈峥危一旁坐下拿起那叠公文,整理起秋猎的猎物清单,动作行云流水。
夜无霜问我,会不会用弓。
彼时我正和师兄低头批着猎获清单,闻言笔尖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没人教过,我也没机会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一会,不多时他便让人抬了一柄长弓上来。
那弓比我惯用的长剑还高出半截,通体玄黑,唯独握把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他接过弓,转身往围猎台最高处走去,玄色斗篷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银白长发在暮色里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台上台下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夜无霜此刻提着长弓往高处一站,周身那股子气韵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拉弓的姿势极漂亮,搭箭、引弓、拉满,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身旁微风自动,不燥不冷,一阵近乎温柔的微风,裹着他身上那股冷香从高台上漫下来。
台下原本喧闹的猎手们渐渐安静了,有人抬头望向高台,有人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仿佛忽然发现身边的空气里混进了一头懒洋洋打盹的猛兽,它连眼睛都没睁开,但只是呼吸,就让整片山林都屏住了气息。
我悄悄往师兄那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在显摆。
陈峥危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不变,嘴角却藏不住了,从喉咙里轻轻哼笑一声,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是。
那头猪妖就是在这一刻从山林里冲出来的。
不知是被秋猎的号角声惊了,还是被围猎的猎犬逼急了,一头体型硕大的猪妖从密林深处狂奔而出,獠牙如弯刀,双眼赤红,直直地朝围猎台侧方的猎获堆冲去。
那里的围栏后还站着几个正在清点猎物的年轻猎手,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猪妖已经冲到十丈之内。
炫目的灵光闪过——箭矢破空带出一声干脆弓弦弹直的闷响。
视线移过去,那支箭穿过猪妖头顶正中最坚硬的头骨,把它整个庞大的身躯钉在了原地。
猪妖四肢还在抽搐,但已经死透了。
围猎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我坐在席位上,手指还捏着朱砂笔,笔尖悬停,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红点。
我神色微动,呼吸间被那一箭的气韵震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天天看一个人睡懒觉、说骚话、被你按在床榻上哼哼,你差点忘了他是夜无霜。
他放下长弓,从高台上走下来,把弓递给师兄。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但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抬手拢了一把,下颌微抬,嘴角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笑着看他。他好像被烫了一下,扭开身体不看我。
篝火在围猎场中央烧得正旺,猎手们围着火光喝酒吃肉,喧闹声被晚风送出老远。
我刚把最后一份猎物分配的清单交给赵鹤,手腕还泛着酸,赵鹤低声说了句“君上夜君在东圃月等少主”,便侧身让开了路。
他说的东圃月也是一处长满枫林的山坡。
在围猎场东侧,远离篝火与人声。
月光从红叶缝隙间漏下来,把满地落叶染成斑驳的暗红与银灰。
陈峥危在一旁收回剑。
夜无霜站在林中空地中央,手里拿着那把长弓,弓身上的玄黑铁木在月下泛着幽光,握把处那圈褪色的红绳被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弓往我面前一递,让我试试。
我看像陈峥危,他颔首示意我尝试尝试。
我接过弓。
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弓身比我惯用的剑还高出小半截,握把处的红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我学着他方才在高台上的姿势站定——侧身,双脚分开,左手握弓,右手搭弦。
陈峥危走到我一旁,眼神看着我,我突然就卡住了。
手指不知道该扣哪道指节,弦该拉到哪里,肘该抬多高,全忘了。
方才在高台下看夜无霜拉弓,觉得行云流水,轮到自己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夜无霜从身后靠过来。胸膛贴着我后背,隔着他那件薄薄的灰斗篷和我这身霜叶红劲装,能感觉到他胸腔深处极轻微的震动,大概是笑。
他的左手覆上我的手背,把我在弓把上攥得太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按在正确的位置。
虎口贴弓,食指虚搭,后三指松握。
他的手指比我的长半个指节,骨节分明,覆在我手背上微凉而有力。
右手引弦。
他捏着我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把弓弦扣进第一指节与第二指节之间的凹槽,拇指轻轻压在我小指上,说我手小,力气不够,用这种指法最省力。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枫林里荡不出回音,只有我听得见。
引弓,拉满。
他的右手带着我的右手,弓弦从松弛到紧绷,弓身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他左手按在我握弓的手腕上,把微微上扬的弓梢往下压了半分。箭头齐平前手,后肘高过肩线,腰腹收紧,重心下沉。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慢到我能感觉到弓弦在指节上压出的凹痕,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比我自己的还稳。
放。
弦从指间滑脱,空弦在月光下震出一道极低沉的嗡鸣。
他只是让我放了个空弦,但那道嗡鸣从指尖震到肩胛,从肩胛震到脊椎,在胸腔里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余震回荡了许久。
他退后半步,让我自己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搭箭,引弓,拉满。这一次没有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但我记得每一个步骤。
虎口贴弓,食指虚搭,三指松握,前手压腕,后肘抬平,箭头对准三十步外那棵最粗的红枫。
放。箭矢破空,钉进树干半寸。
没有正中靶心,但入木了。
他靠在旁边一棵枫树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紫眸在月下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得意,说还不错。
我把弓放下来,揉了揉被弓弦勒红的指节,抬头看着他,说师父教得好。
他低头看着那把弓,又看看我,忽然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问他还会什么。
他说你想学什么,我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