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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胡闹 去种树? ...

  •   东境入了秋,风从红枫林那头吹过来,带一点凉,带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

      告别安将军,回到镇守使府。

      后院很静。

      我趴在软铺子上,身下垫了三层细布,腰背覆着薄薄的药纱。背后的鞭伤已经收了痂,但还不能压,不能靠,只能整日趴着。

      赵鹤白日里差人送了几趟药,又挑了一小筐东境新下来的奶葡萄,紫得透亮,皮上还挂着霜。

      葡萄榨了汁,掺了蜜,用冰井里吊过的铜壶镇着。我就着芦苇管吸了两口,凉气从嗓子眼滚下去,甜得后脊都松下来。比橙汁更甜,比北境的奶酒更柔。

      刚把杯子搁下,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

      夜无霜闪了进来,银发披着,外袍没系,脚上趿着双软底鞋,显然刚醒。他先是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我醒着,然后才慢慢挪近,在软铺边坐下。

      我没看他,只把脸往小枕里偏了偏。

      夜无霜也不说话,伸手拿起那杯刚搁下的葡萄汁,就着我咬过的芦苇管,不紧不慢吸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眼睫在午后斜光里低低垂着。

      “甜。”他评价。

      我“嗯”了一声。

      夜无霜放下杯子,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往软铺里侧一歪,躺到了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拿那双紫眼睛看人。我早习惯他这副德行,知道安静不过几息。

      师兄拉着他睡隔壁就是防他来闹我。

      果然,不一会儿,夜无霜就凑过来,声音低而轻,像风吹在耳廓上:“趴着难不难受?”

      我看着他,好奇他又想干什么。

      他又凑近些,手指顺着我散在枕边的白发摩挲,再低头亲耳垂,后颈,又寻到我颊边,一下一下,不厌其烦。我由着他,偏过头,连眼皮都没抬。

      不一会就感觉到自己被他捞进怀里。他舒了口气后胸膛缓缓起伏。

      “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夜无霜在我耳边低低地问,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手已经搭上后腰,隔着药纱慢慢揉按。不重,倒真有几分手法。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

      夜无霜得了默许,越发大胆。手从后腰滑下去,钻进薄被,不轻不重地揉着。嘴也不老实,偏过去头亲来亲去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叫着“小秋”“卿卿”。

      我被磨得有点烦,又有点受用,索性就由着他。整个午后都松松的,像葡萄汁里的蜜还没化尽。

      听见脚步声,应该是师兄处理完公务回来了。

      而夜无霜见人进来,故意朝我身后狠狠揉抓了一把。

      “他这里又没伤。”夜无霜说得理直气壮。

      陈峥危没说话,我感觉自己被他轻柔的抱着放在一旁,夜无霜大概是直接被他扯走了。

      我没看,脑袋歪到一旁,耳朵在细细分辨二人动静。

      “陈峥危,本座——”

      “别闹小秋,我说没说过?”陈峥危声音不高。

      夜无霜还嘴硬:“本座那是怕他趴久了难受——”

      就听一阵布料窸窣后一声脆响落下。

      “疼!陈峥危你……”

      我无奈扭过去看二人打闹。

      面对夜无霜挣扎,陈峥危不为所动,手掌照着那两团软肉又落几下,一掌比一掌重。夜无霜起初还扭,后来就开始喊:“小秋……你管管他……陈峥危要打死我了——”

      我趴在褥子里,眼看着那两团由生到熟的色,无奈只淡淡一句:“师兄。”

      陈峥危这才停下。夜无霜趴在案上哼哼唧唧,银发糊了满脸,衣裤半挂在膝弯。陈峥危直起身,冷声道:“老实点。”拿起那杯已经喝空的茶杯,转身便出了门。

      门合上,屋内只剩秋日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响。

      夜无霜也不急着提裤子,撑着案沿站直,从袖中摸出一小盒药膏,塞进我手里。

      “本座就是想让你趴着舒服点,陈峥危还揍本座。”他说着,又趴到铺沿,衣衫半褪。

      我瞥他一眼。夜无霜正回头看我,眼睛却亮得过分,哪里有半点委屈,眼底全是期待。他把我的手指捉过来,沾了点药膏,一点一点抹上去。

      那动作很慢。

      我立刻明白了。

      这人哪里是来上药,分明又是来讨别的。

      我也不说破,手指顺势按上去。夜无霜低哼一声,腰塌得更低。我手指往下,手指沾了药膏,不轻不重地搅动上药,感受着他身子一点点绷紧又散开,十分听话的往我手上送。

      夜无霜气息不稳,又把脸埋进褥子里,只留那一头银发和泛粉的后颈。

      我弄了半晌,见人已全然没了骨头,却忽然抽回手,把那些药膏抹在夜无霜身上,又拍了拍。

      “找陈峥危去。”

      突然停了旖旎,夜无霜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回头瞪着我。等了几息,见我确实不再理他,才咬着牙把衣衫一拢,提起裤子,开门走了。

      趴了不到半月,殷观禅的伤药好得离谱。

      背上连疤都没留,之前在北境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全没了,身上淡紫纹路还在,衬得皮肤白了不少。

      赵鹤说你再不出门,外面真要给你立衣冠冢了,他的门槛快被来探病的踏破,还有个北境来的汉子,牵了头骆驼说要给少主补身子,骆驼到现在还拴在驿站后院,跟铁青天天抢草料。

      我无话可说,依他所言,戴上斗笠,牵出铁青。

      铁青许久没见我,蹭我肩膀时力道没收住,把我撞得后退两步,然后打了一串极响的响鼻,那眼神分明在说:躺够了?躺够了就上马。

      他二人看得紧,好说歹说才肯放我一人过去。

      身上被布置了传送阵法,传讯玉符开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不用我动手。

      一路往红枫林走。路边采茶的妇人看见我,筐子差点翻进沟里。驿站门口的小二正在卸货,抬头时货箱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也没顾上喊,只瞪着眼睛看我骑马过去。

      我没停,只是拉低了斗笠。

      枫叶还是那么红,和半月前一样。林中有鸟叫,有虫鸣,有风穿过枫叶时沙沙的响声。

      铁青的蹄子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每走几步就甩一下蹄子。

      山道上,那些黑甲甲士还守在原来的位置。

      他们看见我时,俯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盔摘下来抱在手里,露出底下年轻或年长的脸。

      枫林深处,那座无名大殿的檐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暗红幡已经换了鲜亮的朱砂色,在山风里轻轻翻卷。商陆站在殿前石阶上,看见我骑着铁青从枫林里转出来。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少主来得正好。主人煮了茶,说今日有客。”

      他把殿门推开,侧身让到一旁,“偏殿有窗,能看见枫叶。”

      商陆接过铁青的缰绳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摘下的斗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是那种“这个人一个月前还趴在大殿血泊里,现在居然笑着跟我点头”的错愕。

      铁青可不惯着他。

      它低头瞥了一眼这个愣神的黑甲统领,猛地一扯缰绳,把他拽得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好几步。

      商陆好歹是统领黑甲的人,此刻被一匹马拖得狼狈不堪,好不容易站稳了,铁青还回头打了个响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有窗,窗外是半山枫林,窗下铺了素色的竹席,席上一张矮几,矮几上一壶茶,两只杯。

      殷观禅跪坐在竹席上,白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削瘦的手腕。

      他没看窗外如火的红枫,只在看我。

      “少主。”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伤口刚好,跪坐的姿势牵扯后背的皮肤,还有一点隐隐的紧绷。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他。

      “殷观禅。”我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微微顿了一下,提起茶壶替我把杯子续满。茶汤是浅金色的,在素白瓷杯里轻轻晃,像一团流动的光。

      “我以为你会怨我。”他放下茶壶,手指没有离开壶柄,指尖在壶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垂着眼说,“九十九鞭,够把一个人打成废人。你若是修为差几分,或者运气差几分,那条山路就是抬尸首下来的。”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但他确实在等我回答。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怨他吗?

      “你若是没有收殓那些尸骨,没有替他们刻灵位——我会怨你。”我把茶杯搁在矮几上,“但你没有。你做了我该做却没做的事。”

      殷观禅沉默了。他把壶柄松开,手指收进袖子里,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九十九鞭,是给亡魂的交代。你还完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现在我跟你说几句不必对亡魂说的话,你当年的事,我从头到尾查了三年有余。你杀的前九十八个,每一个都该死。第九十九个,也就是我的女婿,也一样该死。我的养女爱上他,是她瞎了眼。她去寻夫,是她自己选的路。但你杀完人之后没有收拾残局,这笔账,我找你算完之后不想再跟你当仇人。”

      他抬起眼,茶杯举起来朝我微微示意。

      “台秋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挨完了鞭子又回来喝茶的。这杯,算我敬你。”

      窗外枫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袖口上,把那层薄如蝉翼的衣料照得近乎透明。

      “我也不想。”

      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声音很轻,抿了一口之后。

      偏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枫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

      除了茶香,殿中书卷摆放较多,墨香味道很浓。炉上坐着一壶水,白汽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我隔着氤氲,隔着水雾看他。

      “既然殷堂主对我很了解,那么西境绑架我的人你一定知道是谁吧?”

      “越锋楼楼主,姓欧阳,没有人知道他真实面目。”

      “我想问你要一份阵图。”我说,“赵鹤对阵法很有兴趣,你那份禁制的设计很精妙,他想拿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改良东境的巡逻布防。”

      “可以,我让人誊一份”。殷观禅的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轮廓很温润,眉目间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阵图我明日让人送到赵鹤案头。”他说。

      我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朝殷观禅点了点头。

      该回去了。

      直到我翻身上马,铁青的蹄子在山门石阶上磕了两下,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大概在催我:话都讲完了,茶也喝完了,走不走?

      我拉了拉缰绳,回头朝山门喊了一声:“我会常来的。”

      殷观禅站在石阶顶端,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他听到这句话时先是怔了一下,那双向来温润而疏淡的眼睛弯起来笑了笑,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不多不少。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力,和殷观禅这样的人说话更不费力。

      我夹了下马肚,铁青迈开蹄子,沿着山道往下走。身后殿檐下的暗红幡在风里轻轻翻卷,猎猎声追了一段路,就被枫叶的沙沙声盖过去了。山道两边,黑甲甲士们还单膝跪在两侧,头盔抱在手里。

      我以为这就完了。不过是一句道别。但山下那些人,耳朵实在太尖了。

      据赵鹤事后跟我转述当时山下枫林外还聚着好些人。这些人天天蹲在山脚,等着看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听见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会常来的”,听见殷观禅应了一声“好”。就这两句对话,被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茶楼。

      说书先生拍了一记醒木,唾沫星子在烛火里飞成一片金雾:“诸位可还记得月前那大殿幽深、白骨外露的惨状?如今却是少主策马枫林,白衣如雪,朝那神秘莫测的殷殿主一拱手,朗声高呼——我会常来的!那殷殿主负手立于山门,仙风道骨,含笑应曰——好!这一喊一应,干戈化玉帛,仇敌成知己!枫叶为证,山河为凭!”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拍桌子喊“再来一段”,有人把铜板往台上扔,还有人端着茶碗站起来喊“敬少主”。角落里一个裹纱巾的汉子喊得最响,差点把茶楼屋顶掀了,旁边人拉都拉不住。

      赵鹤讲到这里时,我听完他的转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几声。这时铁青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听到了。

      赵鹤得了阵法,那几日走路都轻快了不少,西境一事重提,他二人禁止我再过去了,夜无霜说那老小子不纯。

      这几日在书房同师兄一起批改公文。

      哪怕出宫,陈峥危还是带着他的镇守使述职简报、几处新开商路的备案、一份西境妖兽异动的加急文书,和右手边是他不需要看,但老吴似乎偷懒给他塞来的学堂季度考评、丹药铺子利润率分析、漠兰部落联合巡逻队成立三个月的成效评估来了。

      “把老吴调去北境西种树吧。”我这样建议师兄。

      “那破地方直接种不好活,所以要从外面调。南边有青弦门,门中丹修多,木系灵修也不缺。飞书给玄明真,问问她青弦门能出几个人,愿不愿意长驻北境。待遇从优,魔宫出。种树的钱从北境商道税里支,修路前先治风沙。南北的路以打通,现在差的是人。”

      陈峥危问我是不是在私仇公办。

      我把那几本看烦的公文一扔,偷懒挤到陈峥危怀里,“说不定他一个人呆着很闲呢?东境秋猎到了,过几日还要去北渊,有时一段日子。”

      他也在思索,陈峥危和我说北境不穷,但东西出不去。马奶酒、蝎子宴、沙瓜、冰枸杞,哪一样拿到南边都能卖上好价钱。南边的药材、布匹、酱料,运到这里来更是稀罕。可风沙把路咬得七零八落,商队走一趟,人疲马乏不说,东西在沙子里埋半路是常事。

      陈峥危拿出传音符和老吴说了此时,吴吕深应了一声,二人开始拟风沙治理、灵修调配、商路分段的具体方略。

      趴在师兄胸膛上,我听着昏昏沉沉,老吴问我伤势如何,我应了一声道,好全了。

      “干什么?”一道质问突然传来,但敢不敲门直接进这里的也没别人。

      我和陈峥危同时扭头看向门口站着一条银白人影,夜无霜走进来,左右看看,而后拿着桌案的马蹄糕嚼了嚼,又灌了口茶,挤到我身后也要坐陈峥危腿上,“你们两个——偷情怎么不带本座?”

      他话音一落,老吴连忙说句属下告退,传音符挂的飞快。

      我被他挤得贴着师兄更近,“你也跟着老吴去北境种树吧。”

      “北境这地方种树,比养兵还难。”夜无霜反驳。

      “能生胡杨就能长胡杨。”我话音将落,夜无霜故意使坏推挤了一把,我二人胸膛仅剩那点气都被他挤了去,他说别想,那些事老吴一人就能办了。

      陈峥危轻笑一声,说你更狠,让老吴一人去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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