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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相逢 娶铁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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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叹了口气。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叹气都觉得费劲,胸腔里的气只够叹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
终于结束了。
他在旁边扶住我的胳膊,素白衣袖擦过我肩头那片还没干透的药膏,沾了一点苦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扶着一件刚从火上端下来的瓷器。
我借他的力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后背新生的皮肤被药纱裹得很紧,每走一步都扯着整条脊椎隐隐发酸。转身慢慢走到殿门口时,晨光再次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枫林的红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不知名的鸟从树冠里扑棱棱飞起来,带落几片叶子。
殿前广场上,从殿门到枫林边缘,六十名黑甲甲士分列两侧,齐齐半跪。
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了千百遍,一时间空气中充满压迫感的威慑。
商陆跪在最前面,头盔摘了,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没有审视和忌惮了。他看着我,握剑的手按在胸前。
殷观禅扶着我穿过两列黑甲之间,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他的语速不快,每件事都三言两语交代得清清楚楚:魔宫一切如常,夜无霜在路上被暗渊阁的人盯上,陈峥危出手,二人无恙;四境镇守使各自安好,赵鹤的巡逻队封锁了枫林外围,没有让任何探子靠近;越锋楼那边,几个探子试图趁我“失踪”之际策反东境几个小宗门,被风雨堂的人提前截住,处理干净了。
最后他说,一切安好。
他说那二人来了,被盯上了,但无事。那股从昨夜踏进枫林起就绷在骨头里的劲力,一瞬间全散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里最后一根支柱。眼前一黑,意识还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魔气被鞭子抽走了一半,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倒下去时听见殷观禅轻声叹了口气,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过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托着抱了起来。
丢死人了。堂堂少主,居然被一个刚抽完他鞭子的人当众抱起来,白衣散了一身,药纱从领口露出来,脚上连鞋都没有,那双布鞋大概落哪里了。
我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但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只是一声含含糊糊的气音,大概连我自己都听不懂。他大概也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打算理会。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让我靠在他肩上,继续往前走。
枫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杂乱的蹄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赵鹤的声音第一个冲进来,他在喊“少主”,嗓子是哑的。似乎还有别的马蹄声,我听不太清了。
太多人了。
赵鹤什么时候喊来那么多人围观我?这才是真正的名声和威严同时扫地。我闭着眼,把脸往殷观禅的肩窝里埋了埋,假装自己已经晕过去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在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胸腔轻轻震了一下。他便收敛了。
我侧头看见赵鹤。他跪在广场边缘,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
他看见我被殷观禅抱着走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然后猛地起身冲过来,冲到近前又不敢碰我,只是围着我转了半圈,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
又一道银白身影紧跟着冲进广场,他翻身下马时差点绊了一跤,额头全是亮晶晶的汗。他看见殷观禅,先是本能地握紧了剑柄,然后看见我身上的药纱,又看了看殷观禅白衣上的血渍和药膏,小脸拧成一团,对着赵鹤喊了声师父,欲张口再说什么。
“回去说。”我勉强抬起一只手,朝银朱和赵鹤的方向摆了摆。那只手大概比划了一个让他们安心的手势,也可能什么都没比划出来。就又落了回去。
我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太累了。
就这伤,养也要养小半个月。后背的药膏还在发挥作用,凉意从脊柱一路渗进经脉,把最后那点支撑意识的力气也一并带走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赵鹤在低声吩咐斥候收队,银珠指挥让人去牵铁青,殷观禅抱着我走过枫林小径。隐约还有更多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算了。名声扫地就扫地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是靠名声当的少主。
我醒来时,趴在厢房软榻。看着熟悉的布局和那张铜镜,这里是安彭的将军府,被褥是新换的,枕头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和寒山草庐里师兄用的那种皂角是同一种味道。
后背的药纱换过了,魔气恢复了一小半,至少抬手动脚不成问题。
安彭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
他看见我睁眼,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端端正正,低头行礼。“少主。药温刚好。”语气平稳,表情严肃。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根一路冲到天灵盖,我皱了皱眉,把空碗搁回小几上。
“外面怎么样?赵鹤呢?”
安彭垂着眼:“四境如常。魔宫文书由吴总管代批,北境李将军已回防,南境玄掌门每日照常处理公务,西境暂无动向。东境商路巡逻一切正常,赵将军和君上夜君一同在风雨堂,其余的属下不知。”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少主在红枫林失踪一事,赵鹤已对外宣称是少主与风雨堂有要事相商,绝无半分泄密。”
我松了口气。赵鹤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但就在我松这口气的同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还有呢?”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递过来。动作还是那么端正,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看我。
“这是近日各茶楼流传的版本,属下整理了一份,请过目。”
茶楼?版本?整理?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我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接过卷宗翻开,只看了一眼,就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后背的伤口被咳嗽扯得生疼,但我顾不上疼——卷宗第一页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一个目录。目录分类之详尽、条目之清晰,和东境巡逻据点图纸如出一辙,但内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类:枫林私会说。流传最广,说少君独自策马深入红枫林,不为别的,是为赴一位白衣故人的约。此人等了少君很多年,枫林深处有座殿宇,殿中遍铺白菊花瓣,二人对饮三杯后,少君醉了,被那白衣人亲自抱出枫林,衣衫不整,面带倦容,靠在那人肩头,姿态甚是亲密。
第二类:一日一夜说。细节最多,说少君大人被那位白衣故人留在殿中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少君出来时换了全新的一套白衣,连头发都重新梳过,浑身药香,站立不稳,是被那人抱回去的。
第三类:英雄救美说。流传最偏,说少君在红枫林遭遇神秘高手伏击,东境巡逻队搜山未果,最后是那位白衣故人亲自出手,以一柄长鞭荡平伏兵,把伤痕累累的台少君从殿中抱出,交到东境镇守使手中。目录末尾还附了各个版本的来源茶楼、说书先生艺名及听众口碑评价,甚至标了哪几家茶楼的艳事版本冲突最大、哪几家的听众为争细节差点打起来。
“艳事?”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属下失职。”安彭的头埋得更低了,耳尖肉眼可见地泛了红,语速飞快地开始汇报补救措施,“东境各方将军和城主已派人去各茶楼澄清,但效果甚微。说书先生们说——”
他忽然停了。
“说什么?”
“说您那张脸,确实是被抱着出枫林的。他们亲眼所见,不算造谣。”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属下问了李横将军如何处理北境那边的流言,李将军说——”
他又停了。
“李横说什么?”
“李将军说——‘少主在北境早就被风沙吹红了脸,不怕这个。大不了再烤两只羊,让说书的改口。’”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砂画了一幅小画——枫林边缘,秋雨里,一个白衣人横抱另一个白衣人,身后是黑甲骑兵列队护送,惊得茶楼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碎了一地。
“安彭。”
“属下在。”
“这幅画是谁画的?”
“……属下不知。”
这件事必须澄清。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澄清。我坐在驿站床上,把卷宗往他怀里一摔,后背扯得生疼也顾不上,咬着牙下了死命令。他接过卷宗,没有半句犹豫,转身就去办了。
我趴在床头,揉着太阳穴,心里把那几个说书先生的醒木挨个捏碎了一遍——什么枫林私会、白衣故人、对饮三杯,这都什么跟什么。
原本不想让此事宣扬出去。不是为了面子,面子早就不值钱了。
那九十九个亡魂的安息不需要众人的掌声,殷观禅在暗处守了魔界这么多年也不需要我的旌表。可是偏偏就有人看到了。枫林外那么多双眼睛,行吧。既然藏不住,那就堂堂正正地亮出去。
我以为需要好几天才能把舆论扳回来。我错了。口风改得比我预想的快了太多,快到不可思议,快到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只等人去敲第一扇门。或者说,殷观禅早就料到了。他不仅料到,还留了后手。
安彭回来复命时是第二天辰时,手里托着一枚留影石。
他手里这颗,记录得十分清晰,品阶不低。他把留影石放在桌上,魔气催动,光影在空中铺开。画面在偏殿,光线幽暗,青光把黑石地砖照得发绿。我伏在矮榻上,后背血肉模糊,一个八九岁的小童趴在我身边,两只细瘦的胳膊按在我后背上,青色的愈合法器光华从她掌心里漫出来。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把灵力往我伤口里灌。镜头很稳,画面清晰,连我后背那片被鞭子抽得露出骨头的伤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自己看了都咂舌。当时痛麻了,现在再看,那几道最深的地方真的连脊骨的白都露出来了,皮肉外翻着被愈合法器勉强封住,又被下一鞭重新抽开,裂口参差狰狞,边缘还凝着之前愈合时留下的一圈圈浅红色疤痕。就这副模样,也亏那几个小童还敢往我身上扑。
留影石播完,他又递过来几份报告,说消息散出去之后发生了好几件他也没想到的事。
有人说那个给我换药的小童叫阿四,是东境边陲被散修掳走当药奴的孤儿,后来被风雨堂救下来,送到枫林里跟了殷观禅。童家满门案中,她喊的姐姐就是那个被散修捡去当药奴、最后饿死在破庙里的童青。童青死的时候才九岁,和她现在差不多大。阿四抱着我哭的时候,嘴里喊的不是“少主”,是“姐姐”。
这事传出去之后,茶楼说书先生的醒木拍不下去了。有个说书先生在自己的场子里把醒木往桌上一摔,说今天不讲段子了,给各位念几个名字。把那九十九个死者和他们牵连致死的无辜家属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童青和阿四时,满座寂静,有人当场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桌上。
紧接着,老吴从魔宫发来急报,各地汇总上来的舆情简报。
南境有散修挖出了一桩旧案。
正道联盟六院中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当年也死于那九十九人之列,因为他残害凡人,被我所杀。那个长老这些年一直隐瞒弟子的罪行,以“遇害者家属”自居,多次在正道联盟内部煽动对我出兵。真相翻出来之后,长老被迫公开承认弟子罪行,引咎辞去长老之位。
东境几个小宗门联合送来一面锦旗,绣的是“公道”二字,说以前不敢公开亲近魔界,以后可以大大方方走东境商路了。北境那边更直接,李横派人把留影石拓印了几十份,在边境几个有争议的村镇轮流放,看完之后当场征兵,应征者比往年翻了一倍。
唯一沉默的是殷观禅。所有资料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留影石、证物、灵位名录,甚至每个死者的生平,他全留了一份副本。
他本人没有露面,没有接受任何人的道谢或质问,只是让商陆带了一句话给我:“公道不是遮羞布,该晒的,就拿出来晒晒。”
我听了之后立即传音赵鹤问他阿四现在在哪。
赵鹤接收很快,说她在枫林偏殿,打扫那些空了灵位的正殿,给每一块石头擦灰。我说不用打扰她,但把我魔宫库房里最好的愈合法器送过去,就说给风雨堂堂医备用。
赵鹤领命去办,掐断传音符。
安彭也告辞离开。
我趴在床榻,把那份卷宗重新翻了一遍。说书先生的艳事版本还在第一页,画着我被抱出枫林的速写还在最后一页。我把它折好,压在枕下,然后提笔开始给师兄写信,虽然他人现在就在东境,只是现在太闲了。
信没写几封,就见二人一左一右过来了,俱是黑着脸,推门进来时我还以为讨债的来了。
夜无霜眼神扫视我一番后步子顿了顿。
我目光又移向右边,还是第一次看到师兄那样看我,神情分不出喜怒,偏偏我就怕他这样。
夜无霜倒是先松开了师兄的手朝我走来,他冷笑一声,说“台秋蛇,你现在长本事了,会自己去找死”。他手指慢慢掀开我衣襟,手指轻轻划了几下,再次开口,“你为什么不叫本座一起?本座欠的,比你还多。”
“一鞭就给你魂抽散了。”我哼笑一声,“挨顿打又得了风雨堂,我又不亏。”
夜无霜扭身坐到旁边,他一让开,我看到师兄始终一言不发,穿的倒是利落,像是要去比试的。
“师兄···小秋很想你。”我说的没底气,一跑几个月不回,现在见人嘴里又怂着说想。
“你好师兄跟人比剑,打了半天,居然平了。”
听到夜无霜说比试,我收回了笑,看着师兄脸颊上一闪而过的那点萤光,缓缓起身下地趿着鞋子,挪过去抬手把他抱进怀里。
一只手臂环住他宽阔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按在我肩窝里。他比我高大,比我结实,可此刻被我箍在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肩膀在我掌心下剧烈地起伏。
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小秋让师兄担心了。”我把脸埋进他散落的发丝里,那股清冽的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我深吸一口,然后收紧手臂,“但是,陈峥危,你们两个,敢不回本少主的信。一封都不回。我写了几十封,一个字都不回。这笔账,我要讨回来。”
他从我肩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眉间那道竖纹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他看着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声音却已经恢复了那股劲儿:“几十封里,有二十九封在写铁青。写它踢坏了李横营里几根拴马桩,写它不肯吃嫩草非要吃干苜蓿,写你跟一匹马蹲在马厩门口讨价还价——”
他眼尾那道红还没褪尽,语气却先硬了起来,“我以为你娶了那匹马。”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浑身发抖、眼泪都笑出来的那种。笑的正开心屁股被拧了一下,夜无霜贴上来手环过我的腰,把我和师兄之间挤贴更紧。我笑够了,把额头抵在陈峥危肩上,闷闷地说:“没娶。它嫌我穷,连干草料都要赊账。”
陈峥危不再说话,身后,夜无霜把下巴地搁在我头顶,手臂紧了紧。
我被挤在中间,热,挺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