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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北境 沙匪?不, ...

  •   三杯酒下肚,篝火把营地照得通亮。

      李横盘腿坐在沙地上,一只手转着烤架,另一只手端着酒碗,络腮胡子上沾着奶酒的泡沫。

      他刚才在土林里那副猎豹似的凌厉劲儿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烤羊腿嫌我瘦的老厨子。我注意到他把弯刀搁在了膝盖边,刀柄朝外,随时能拔,篝火再暖也暖不透骨头里的警惕。

      他闷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开口:“少主,沙匪那帮崽子听过您和新君的事。”

      我正撕羊腿肉的手停了停。“什么事?”

      “所有的事。”他把酒碗搁在地上,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南境的事,不用说,整个魔界都传遍了。斩包肃,治水控疫病。”又画了一道线,把那个圈连到我坐的方向,“说您问责南境十七宗,掌门纷纷俯首称臣。我跟他们辟谣说您只是跟他们合作,他们不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画了第三道线,又画了第四道。西境的事,您知道现在北境军歌唱什么吗?”我摇了摇头,李横压低了声音用他的粗嗓子唱了两句,“少年提刀出西关,黄沙埋甲血不干。神憩河畔霜满地,一夜白发生满山。归来无人识旧面,唯有刀光似当年。君上闻讯驰千里,三军无声跪帐前”

      我沉默了下来,想把头埋沙土里。李横唱的越认真我越燥的慌,特别是‘闻讯驰千里’那句,那次从早到晚,床差点被那个银毛混蛋做塌,想忘都忘不了。

      李横继续说东境的事,赵鹤那个嘴严得跟蚌壳似的家伙,居然也往外漏了几句,说君上亲自批了挑夫家属的抚恤,名字记在图纸背面。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之前那些圈全包进去:“赫连妲那丫头,别看她砍她哥的时候跟剁羊排似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沙匪在荒漠里躲了几十年,为什么?因为以前夜君在时,他们被当成妖魔,要么躲,要么死。后来魔界换了天,修路,开医馆,批学堂,连南境那种小渔村的屋顶都管。沙匪的探子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回去,传了快一年。他们大概也在想:这个新魔君是不是不一样?”

      他把树枝往沙地里一插,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所以老子今天把赫连赤的双刀捡起来还给他,不是发善心。是让他们看看,魔界的人不是只会杀人。少主您不用搞懂他们的纠葛,那是几十年的旧账,从上一辈打到下一辈,比我脸上这道疤还深。但您来了,您在这里,就是给他们多一条路。”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您贵人忙事,恐怕连属下这名儿都记不住,这种陈年烂账不知道也罢。”

      “我现在记住了。李横。”

      他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灌得太猛呛得直咳嗽。旁边的副官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给少主切羊腿!”

      副官捂着后脑勺去切肉,切了两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将军您自己不是说要亲自给少主烤”,又挨了一巴掌。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直往星河里窜。

      我低头啃了一口羊肉,忽然觉得这趟北境没白来。血棘花是很美。但不及这个满脸刀疤的老魔将,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圈,笨拙地想告诉我,你走过的地方,都记得你。

      那个给我酒壶的汉子是在第三天撞见我的。

      当时我和李横从西隘口回营,两匹沙驼马并排走在碎石路上。铁青马跑了一上午,鬃毛上全是汗和沙土,我的纱巾被风撕了个小口子,露出下颌一小截淡紫魔纹。

      李横正扯着大嗓门跟我讲上回追沙匪追到流沙坑里差点陷进去的破事,说到激动处,弯刀柄敲得马鞍咣咣响。然后路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哎!那个新来的!”

      我勒住缰绳,偏头往路边看。

      一个裹着大红纱巾的络腮胡大汉站在骆驼刺丛旁,手里提着一只羊皮酒囊,眯着眼往我这边打量。

      他先是看我的斗笠,被北境的风沙磨得边角起毛;又看我的纱巾,还是那条藏蓝色的,洗过几次,颜色淡了些但还没换;最后目光落到我腰间挂着的那个羊皮酒壶上,壶身磨得发亮,壶口塞子还是他亲手削的那块软木。他眼睛猛地瞪大,酒囊差点脱手。

      “是——是你!那个被酒呛哭的小兄弟!”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全然不顾李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怎么跟李横将军在一块?等等——你这脸——你脸上的纹——”他忽然卡壳了,脚步钉在原地,目光从我脸上的魔纹挪到李横脸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又从我腰间的弯刀挪到李横鞍侧挂着的双刀,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和李横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抱拳。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行礼的小徒弟,手指头还在抖,但礼数做足了全套。

      “草民有眼无珠——那天在集市上给您塞酒,还拍了您后背——少主恕罪——那壶酒您喝完没?没喝完也别还了,我再送您一壶——不对,送十壶——不对——”

      “行了行了,”李横不耐烦地摆手,“少主不讲究这个。你那壶酒他还没喝完,留着慢慢喝。有事说事,别杵在路中间当骆驼刺。”汉子直起腰,嘴唇嚅动了两下,忽然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才回头喊了一句:“少主您等着!我回去告诉阿依古丽!她在您来那天就说您不是一般人,她准没看错!”然后他钻进路边的土巷子,大红纱巾在风沙里一闪就不见了。

      李横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对我说:“完了。少主您等着吧,这崽子是集市上出了名的大喇叭。他回去一说,明天整个北境都知道您裹着蓝纱巾跟老子骑马上前线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搞不好连您被酒呛哭那事都得传出去。”我说那事能不能别传。李横说晚了,北境的风比任何传讯符都快。

      他说对了。

      第二天清晨,营地的哨兵来报,说营地门口不知道谁搁了一排陶罐,打开一看是封了口的奶酒,还是陈酿。紧接着巡逻队在隘口截住几个裹纱巾的牧民,以为又是沙匪的探子,结果人家是来送烤馕的。

      “听说少主在将军营里,自家烤的,还热着。”

      中午,一群半大孩子骑着沙驼马的幼驹从最近的集镇跑了几十里路,在营门口探头探脑,被哨兵拦住后领头的少年举起一束血棘花,说阿娘让他们来送花,送给那个裹蓝纱巾的魔君。

      血棘花没法捆扎,是用湿布包着根送来的,一路上小心地捧在怀里,花瓣一片都没掉。

      傍晚时分,连绿洲集市上那个蒙大红纱巾的老鼓手都来了。她骑着一头瘸了腿的老骆驼,骆驼脖子上挂着她那面牛皮手鼓,一步一响,慢悠悠地晃到营门口,也不进门,就在营地外面的沙丘上坐下,开始敲鼓。这次她开口唱了,歌词用的是北境土话,我让李横翻译。李横偏头听了一会儿。

      “她唱的是北境的老调子,词是现编的。第一段唱有个年轻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脸被风沙磨糙了,心还是软的。第二段唱她去集市摆摊,看见他接过一壶酒,喝完呛得眼泪直流,但没有把酒壶扔掉,还挂在腰上走了很远的路。第三段唱,北境没有竹子,没有海,没有桃花,但北境有烈酒和血棘花,还有一扇永远对过路人敞开的门。”

      鼓声在空旷的荒漠上传得很远,被风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副将切烤肉的动作停了,刀子悬在半空。年轻哨兵抱着弓蹲在篝火旁,忘了添柴。那群送花的少年挤在营门口,手还捧着血棘花,却忘了往前走。

      老鼓手唱完最后一段,把鼓放在膝上,朝我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抬手牵起老骆驼,慢悠悠地消失在暮色里,鼓声还在风里回荡了很久。

      李横端起酒碗递给我,破天荒地没有吼,嗓音压得很低:“听见了没有,少主。北境的门,给您开了。”他的语气是难得正经的、郑重的,像在递交一份没有写在文书上的盟约。但这无形的盟约是跟那个集市上递酒的汉子、跟那群骑了几十里路送花的少年、跟一个在沙丘上敲了半辈子鼓的老人签的。

      我接过酒碗,抿了一口。奶酒还是那么烈,呛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有咳出来。营地外的篝火映着沙丘上那串老骆驼的蹄印,已经被风沙抹了一半,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彻底填平。但那扇门不会。它会一直开着。风沙再大也关不上。

      李横的大手拍在我肩上,力道一如既往地没收住,把我整个人往下压了半寸。“君威盖天啊——要不少主别走了,留在北境给老子当军师算了!”他那张刀疤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我留下。

      我摇了摇头。“走,但不是现在。沙匪的事情还未解决。”我把酒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李横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收敛,只是从“没心没肺”变成了“洗耳恭听”。

      “赫连赤还躺在他妹妹的帐篷里养伤,另外两个头目还在荒漠深处观望。他们不出手,不是认输了,是不知道该把赌注押在哪一边——是押在越锋楼那边,还是押在魔界这边。越锋楼许了他们庇护,虽然那庇护是假的,但至少是句承诺。魔界至今没给过他们任何话。”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酒碗,“李横,我有个想法。”

      他放下酒壶,坐直了。这个动作在北境老将身上极其少见,他平时在自己营地里都是歪着瘫着的,只有真正认真的时候才会把脊背挺直。

      “沙匪和你打了几十年,从上一代打到这一代,谁也没灭了谁。再打几十年,还是一样。但如果换一条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盟友不比敌人要好吗?”

      他浓眉慢慢拧起来,拧成一道深刻的刀疤褶皱。大概是在认真琢磨。和所有北境的老将一样,他这辈子只学过一种对付沙匪的方式,那就是打。现在有人跟他说也可以不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少主的意思是……招安?”

      “不是招安。是盟约。”我把酒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招安是居高临下的,沙匪不会接受。但盟约是平等的。魔界承认他们在迷宫谷的居住权和自治权,不驻军,不派官,不干涉部落内部规矩。他们的领地他们自己管。但他们要答应我三件事:不再劫掠商队,不再袭击灵石矿,在魔界需要的时候出兵协防。”

      李横把最后一个字在心里嚼透了,忽然咧嘴笑了,“少主。您这是把沙匪当北境第五个镇守使来谈。”

      我说对,只是名义不同。实质一样,给他们地盘,给他们体面,给他们一个不用再钻沙子的活法。作为交换,他们成为北境防线的一部分。西隘口再往西,是枯骨荒原,荒原之外还有更古老的东西。北境需要这些世世代代活在这片荒漠上的人。他们比任何外来驻军都更懂这片沙子的脾气。

      信是李横亲自送过去的,回信也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羊皮纸,边角不齐,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那群人砍人的时候刀法利落,写字却跟刚学握笔的娃娃似的。信末盖了赫连家的族徽,一枚用沙蝎尾刺蘸朱砂摁出来的印记,红得发暗。

      李横把信递给我时,脸上的表情比批公文时的老吴还纠结。

      接下来一整天,他跟在我后头,从营帐唠叨到马厩,从马厩唠叨到营地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少主,沙匪狡猾得很,赫连妲那丫头砍她哥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您跟她谈,话得说一半留一半。他们部落敬酒必须喝,但您别喝第一口,先让她喝。”

      我说我的修为比她高,酒里有没有毒我能闻出来,他一拍脑袋,不提这茬了。

      消停了不到一刻钟,又开始絮叨沙匪的马比我们的快,万一谈崩了别恋战,铁青认得回营的路。

      我说我的修为比他们全部人加起来都高,他又一拍脑袋。再走几步,他又想起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少主,那您早去早回,回来我烤羊。”

      营地门口,铁青马已经备好了鞍。附近人群全挤在路边,像在围观什么了不得的出征仪式。

      李横亲自替我拢了拢纱巾,把纱巾边角塞进我领口里,手法粗笨得像在捆一袋土豆。然后他退后一步,用那只拍过我肩膀的大手在铁青马屁股上轻轻推了一把。

      铁青迈开蹄子,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营地门口,锁子甲被落日镀成暗红色,刀疤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是亮的。他旁边站着他手下那些兵崽子、送花的少年、送酒的汉子,还有那个在沙丘上敲鼓的老妇人,她没有敲鼓,只是站在那里,蒙着大红纱巾,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铁青马比我聪明。

      这件事我现在承认,但只是暂时的。它认得去迷宫谷的路,甚至不用我拉缰绳,该拐弯时它自己拐,该减速时它自己慢下来,碰到岔路口它会喷个响鼻,然后毫不犹豫地选其中一条。

      我在马背上基本上就是个搭车的,双手闲得只能攥着缰绳发呆。

      荒漠的夜风把沙丘吹成一片片银白的浪,血棘花在月光下黑黢黢地站在岩壁缝隙里,远远看去像一团团凝固的血。铁青打了个响鼻,蹄子踏进一道枯水沟又踏出来,完全不用我指挥。

      我低头拍了拍它的鬃毛:“你带路,我不说话。”它耳朵往后转了转,大概是表示“本来也没指望你”。

      迷宫谷的入口到了。说是谷,其实是两座沙丘之间一道窄窄的裂缝。

      裂缝后面是一条被沙柳根系加固过的暗道,壁上插着松明火把,火光昏黄,把沙墙上的古老刻纹照得明明暗暗。铁青蹄声在暗道里回荡,每走一步都像敲了一声闷鼓。

      暗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人一马走到了一个藏在沙丘腹中的巨大穹顶大厅,沙墙被某种古法压实得光滑如石,穹顶上开了一个天窗,月光直直地灌下来,照在厅中央一张长条石桌上。桌上有几个粗陶碗、一壶马奶酒、一小碟风干的沙枣。

      石桌后面的暗影里站着三个人,但我只看见了她。

      赫连妲站在月光最亮处,深色皮甲换成了暗红长袍,纱巾还是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眼尾那道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旁边是那个瘦小的少年,赫连家的老幺,手里抱着他的长弓,弓弦松着,但眼睛比那天在土林里更警惕,像一只随时会从暗处蹿出来的沙狐。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老者,盘腿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把骨牌,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偶尔翻一张牌,枯瘦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划。

      赫连妲看见我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干脆利落,话里不绕弯子:“就你一个人?”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挂在铁青脖子上。

      “就我一个。”

      “李横呢?”她问。

      我说在营地烤羊。她眉毛动了一下,表情离笑只差一点点——那种“这确实是李横能干出来的事”的表情。

      她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只粗陶碗,倒满马奶酒,撩起纱巾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碗,没犹豫,灌了剩下的大半碗。

      酒里没毒,只有淡淡的酸味和羊奶的膻香,比李横营里的奶酒淡些,但后劲更绵长。

      她看着我把碗搁回桌上,忽然抬手把自己蒙脸的纱巾解了下来。

      纱巾滑落的动作很慢,像是揭开一层风沙。底下是一张被荒漠磨砺过的脸,皮肤粗糙,颧骨微高,嘴唇干裂,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痕。不漂亮,但很真实,每一道纹路都在说这张脸不是养在深闺里的,是风吹出来的,沙打出来的,刀锋擦过的。

      她站在月光里,任凭我看着,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说这是他们的规矩,你一个人来,不带兵不带刀,我就用真脸见你。

      “少主,”她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像是在品尝一种陌生的食物,不太习惯,但也没有吐出来,“你的信,我看了三遍。”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摊在石桌上,手指点在“盟约”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以前没有人对我们说过。越锋楼说的是收编,旧魔君说的是赶尽杀绝。你是第一个用盟约这个词的人。”

      “你信吗?”我问。她抬起眼,狭长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半信。所以我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问。”

      “第一,魔界承认我们在迷宫谷的居住权和自治权‘自治’是什么意思?我们还能用部落的规矩处置部落的人?就像那天在土林里,我砍我哥,你的将军没有拦。以后也一样?”

      “一样。魔界不驻军,不派官,不干涉部落内部规矩。唯一的限制是不能滥杀无辜。这一条不是针对你们,魔界自己也有刑名司,凡事涉及人命都要报备审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掂了掂。

      “第二。你信上说不袭击商队和灵石矿,如果我们部落的年轻人想要走出荒漠,去你的商队里干活,去你的灵石矿里做工,去你的集镇上学手艺,你们收不收?”

      “收。魔界不禁你们部落的人自由往来。愿意走出荒漠的,可以到北境任何一个集镇登记领工牌。李横的医馆已经在西隘口外设了一个点,你们的人受伤了也能去治,费用和魔界士兵一样。”她沉默了一瞬,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身后那个少年手里的弓弦轻轻颤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眼直视我,“你说魔界需要的时候,我们要出兵协防,是不是要我们去打谁?打那些和我哥接触过的人?”

      我说不是,“魔界的敌人不止他们。枯骨荒原更深处,李横说有更古老的东西。你们世世代代活在这片荒漠上,比任何外来驻军都更懂沙子的脾气。我需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你们的命。”

      她伸手把那张羊皮纸重新卷起来,卷得很紧,塞进怀里,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站到石桌旁,把身后的暗影让出来。

      那里还有一个人。

      赫连赤从暗处走出来。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隐约渗着褐色的药渍,走路时左腿微跛,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站到石桌前,用那双和她妹妹一模一样的狭长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举到我面前。

      “我勾结过越锋楼。”他开口,声音粗哑但很稳,“杀兄仇人的地盘上换了新主人,我不信。他们许我庇护,我信了,把暗道地图给了他们。后来我发现他们只是拿我们当探路的石子,迷宫谷对他们来说不是家园,是战略要地。我妹砍我,是我活该。现在你来了。你用盟约这个词,你一个人来,不带兵,喝我妹倒的酒。我这张脸,你大概看着碍眼。”

      他把酒碗往前一推。“但如果你说的话算数,我这张脸,以后就是你北境防线上的眼睛。”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倒转碗口,一滴不剩。

      我重新倒了一碗酒,端起来。

      “你的事,李横跟我说了。信错人,挨了刀,是自己蠢,不是坏。你妹砍你,是部落规矩;李横把刀还你,是魔界的规矩。现在你站在这里,用伤还没好的手倒这碗酒,你欠的已经还了。我要的是以后。”他也端起来,一饮而尽。碗搁回石桌上时磕出轻脆的一声响。

      “本少主一诺千金,魔界少主台秋蛇在此立誓所说所言皆为法度,原永世同沙匪共同守护盟约”

      赫连妲看着我,忽然笑了。

      像是实在憋不住、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促狭,还有几分“你堂堂少主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议。“少主,我们有自己的族名。”她慢慢把笑意压回嘴角,但眼尾那点细纹还是弯着的,“‘沙匪’是你北境对我们的称呼。”

      我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开始发烫。这种感觉很陌生。当了五六年的少主,批了几百份文书,见了无数宗门掌门和镇守将军,都没有红过脸,此刻却被一个沙匪女头领一句话说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是啊,沙匪沙匪的叫了这么久,却连人家真正的族名都没问过。我自以为带着诚意来谈盟约,结果连对方的名字都叫错了,还大言不惭地要立誓。

      “啊——”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纱巾被蹭歪了些,“那快快说来,我重新发誓。”赫连妲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赫连赤。

      赫连赤靠坐在石桌旁,捂着胸口的绷带,粗哑的嗓子替她接了话:“漠兰。我们的族名叫漠兰。漠是荒漠的漠,兰是血棘花的兰。我们部落的人,世代住在这片荒漠里,血棘花是我们的族花。沙匪是外人对我们的称呼,我们不喜欢,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叫什么。”

      漠兰。不是沙匪,是漠兰。世世代代住在沙子里的人,拿沙蝎尾刺当印章,把马奶酒当待客礼,在荒漠深处建沙堡,被赶了几十年,被叫了几十年匪,他们大概没有纠正过李横,也大概是因为觉得纠正也没有用。

      我把纱巾扯下来,搁在石桌上,站直了身体。我一丝不苟地、郑重其事地重新立了一回誓。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些音节刻进石桌的纹理里,刻进这座沙堡的穹顶,刻进每一个在场漠兰人的骨头里。

      赫连妲笔直地站在那里,月光把她脸上的旧刀痕照得很清楚。那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此刻她站在我前,代表那个刀的锋刃曾经对准过的部落,接受他重新发一遍誓,用的是漠兰这个名字。

      她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弯刀,把刀鞘连同刀柄一起横在胸前,刀刃朝自己,刀背朝我。刀柄缠着褪色的皮绳,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亮。

      这是漠兰部落最高的礼节——交刃。

      把刀递出去,就是把命交出去。

      赫连赤也站了起来。他身体虽然不适但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把双刀中的一把解下来,和她妹妹同样的姿势,横刀于胸。

      少年也放下长弓,从腰间拔出自己的短刃。刀鞘是新换的,皮绳还没来得及被手汗浸透,但他的动作比他哥哥姐姐都要用力。

      他看着我,那双不服气的眼睛里,此刻极亮。

      我双手接过三把刀,在石桌上并排搁好。

      弯刀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我松开手,那把弯刀留在了他们手里。

      我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了他们的族名——漠兰。

      从此以后,魔界所有的地图、文书和镇守使府的铜牌上,都不会再有“沙匪”二字,只会有“漠兰”这个称呼。这不是什么大恩大德,就是该做的事。叫对一个人的名字,是这世上最便宜的尊重,却也是最容易被忘记的。

      李横第一次喊出“漠兰”这两个字时,嗓子拉得老长,像是在嚼一块从没尝过的驼肉干,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喊完他自己摸了摸后脑勺,转头跟副将嘟囔:“娘的,叫了这么些年沙匪,突然改口,舌头不听话。”

      副将憋着笑没敢接话,被他一巴掌拍在背上:“笑什么笑!你也是,以后巡防日志上再写‘沙匪’老子扣你军饷!”副将捂着背连声应是,转身就跟哨兵们挤眉弄眼地传话去了。

      改名这事传得比盟约本身还快。

      不到三天,从焰赤山到枯骨荒原边缘,所有常年在荒漠边缘讨生活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少主亲自去了迷宫谷,跟赫连家的人喝了酒,还把“沙匪”这个叫了几十年的名字废了。

      人家有正儿八经的族名,叫漠兰。

      第七天清晨,我正准备跟李横去新设的联合哨点巡视,营地门口忽然起了骚动。

      一个裹着深灰布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袍角沾满沙土,脸上被风沙割出好几道血口子,眼睛布满血丝。

      哨兵拦他,他直接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双手举过头顶,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求少主做主!沙匪——不,漠兰的人,杀害我妻儿,血海深仇,请少主主持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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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