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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北境 沙匪? ...

  •   我理解廆,他毕竟是从人如蜉蝣,朝生暮死的时代过来的。

      我让廆好好修炼,自己一个人在鬼哭崖外围站了很久,直到崖上怨魂都散了形,才慢慢往回走。

      刚出鬼哭崖地界,怀里的传音符忽然烫起来。我以为是李横催我回去喝羊汤,灌入魔气,那头传来的却是夜无霜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声音压得低,像从被褥里闷出来,又像故意贴着符纸说。尾音发软,带着一股委屈。

      我还没来得及应,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极细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肉上,不重,却极清楚。夜无霜低低吸了口气,没叫。

      “说话。”陈峥危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冷得像剑锋。

      夜无霜不吭声。

      又是一声。这次重了些。夜无霜闷哼一声,符纸里总算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告状:“陈峥危……他打人……小秋,他虐待我……你管不管……”

      我在崖口停下脚步,夜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符纸里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他打你哪了。”我问。

      “腿……不是,是——”

      “腿什么,说清楚。”那边安静了一下。

      陈峥危的声音传来,像俯在符纸旁,语气凉得掉渣:“少主问你,没听见?”

      夜无霜哼了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极不情愿的动静。接着又是“啪”一声,这次更脆,夜无霜声音终于带上了点不稳:“后面……打的是后面……你回来给本座做主……”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峥危。”

      “嗯。”

      “没吃饭吗?”我声音很淡,还带着崖底带回来的寒气,“本少主怎么听不见声音。”

      传音符那端瞬间死寂。夜无霜似乎把嘴闭上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陈峥危轻笑了一声。

      “小秋说打得不够。”

      夜无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又低又委屈,像被人按着后颈还要告状:“他站在你那边……你们一起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我笑了一下,把符纸贴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慢:“不是你自己凑上去挨的吗。”

      夜无霜不说话了。

      风从传音符里穿过,像他憋着的那口气。我几乎能想到他趴在褥子里,银发被拍得散了一后背,眼尾一定是红的。

      “什么时候回来。”他忽然又小声问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再笑。

      “再过几天。”我说,“多吃点补补。”

      “要你管。”他闷声回了一句。

      “那我不管了。”

      “……你回来。”他声音更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吞掉,“你不回来,本座就去找你。”

      “来北境?”我抬眼看前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荒原,“你找得到我再说。”

      “你化成灰本座都认得。”他说。

      我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传音符还亮着,那头的呼吸声也没断,像是谁也没舍得先掐。过几天就回去。我最后说。

      那边只“嗯”一声,符纸缓缓黯淡了。

      回到镇守使府,李横说我去了一天一夜可算回来了,问我饿不饿。

      又生火烤起了羊腿和馕饼,话题不知不觉拐到了沙匪。

      他把羊骨往火里一扔,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油,语气从兴奋变成了猎人嗅到猎物踪迹的专注。

      “北境的沙匪和别处不一样。他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片荒漠深处,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信仰。那时夜君杀过他们一个大头领,把他们连人带马赶进了赤岩山脉最深处,几十年没缓过来。这几年魔界政权更迭,他们大概觉得有机可乘,又开始出来劫商队、偷灵石矿。不杀人,但抢东西。抢完就跑,跑进荒漠深处那些连老子的巡逻队都摸不清路的迷宫峡谷里。追了三回,逮到两回,还有几个头目没落网。”

      我撕了块羊肉慢慢嚼,问他们为什么叫沙匪。李横说因为他们住在沙子里。

      “沙堡。把沙子用某种古法压实了砌成墙,堡子藏在沙丘底下,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沙丘,只有走进去才知道里头是空的。易守难攻。他们的弯刀使得好,身法快,马更快,北境的沙驼马,蹄子比碗口还大,能在流沙上跑。”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问他还有几个头目没落网。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二头领、三头领、四头领。大头领是当年夜君杀的,剩下这几个缩了几十年,最近又冒出来了。我端了他们三个窝点,跑掉了两个——不对,是三个。上回端窝点跑了俩,加上之前漏网的一个,总共三个。赵鹤在东境追的那两个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东境的是流窜的散修,我这边的是土生土长的荒漠部落。不一样。”

      他把羊骨头一根一根码在篝火旁,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沙盘,“二头领叫赫连赤,用的是双刀,四十来岁,脸上有块青色的胎记。这人脑子最好使,劫道从来不劫空,他知道哪个商队运的是灵石,哪个运的是药材。三头领叫赫连妲,是赫连赤的妹子,使得一手好飞索,百步外能把人套走。四头领年纪最小,没人见过他真面目,说是赫连家的老幺,负责断后和设陷阱。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狡猾。”

      他把最后一根羊骨往沙地上一插,看着我,咧嘴一笑。

      “少主既然来了,明天跟属下去前线转转?”我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副将吼了一嗓子:“明早备马!两匹!挑脾气好的,别把少主摔了!”副将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嘴里还含着半块羊肉,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是”。

      还是那间睡过的老屋子,里面的兽皮褥子铺了三四层,躺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像是被一团云托着。

      那时候和师兄躺一起我又哭又闹的,现在倒是丢了那个本事,一觉无梦。

      次日清晨,沙驼马已经拴在门口了。一匹枣红,一匹铁青,铁青那匹比我高了整整一头,蹄子果然比碗口还大,鬃毛编成一排小辫子,鼻子里喷着白气,看见我就打了个响鼻,眼神和寒山那只黄白相间的野猫差不多。

      李横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背上交叉挂着两柄弯刀,旧军褂换了锁子甲,整个人坐在马背上像座铁塔。他把缰绳扔给我,眼神欲言又止,说了句“铁青——反正挺聪明,少主可别揪它耳朵”,然后夹了下马肚,率先冲出了营地。

      风沙扑面而来,我把纱巾往上一拉,翻身上马,铁青迈开四蹄,踏在荒漠碎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前方是焰赤山和绵延到天际的赤红岩壁,李横的背影在风沙里忽隐忽现,他的大嗓门穿过风沙传过来——“少主!前面就是西隘口!昨天第三小队已经拉过去了,今天老子亲自带队搜!您跟在我后面,别跑太快——铁青跑疯了连我都追不上!”

      我夹了下马肚,铁青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追了上去。北境的风还是那么燥,有篝火的余烬和没散尽的孜然香。

      风沙灌进耳朵,我偏头拍了拍,沙子倒出来,又有新的灌进去。干脆不拍了,把纱巾裹紧些,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风像是活物,专挑人身上有缝的地方钻,领口、袖口、腰带、靴筒,无孔不入。

      来北境这几日,脸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糙了,反正是个男人,粗点也行。我摸了摸自己下颌,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师兄喜不喜欢。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快。因为西隘口的峡谷已经开始绕我了。

      北境的峡谷不像南境的山,有路有溪有青石板。这里的峡谷是一大片被洪水冲刷出来的土林,千百条沟壑纵横交错,黄土柱子高高低低地戳着,矮的齐腰,高的遮天,走进去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每条沟看起来都差不多——左边是土壁,右边是土壁,前方分岔,后方分岔,分岔再分岔。

      我跟着李横在土林里钻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铁青马倒是不迷路,蹄子在黄土上踩得稳当,偶尔喷个响鼻,歪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不屑。

      “李横!”我策马追上他,风沙灌得嘴都是土,“为什么不御剑?”

      “啥?”他偏过头,络腮胡子里全是黄沙,整个人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我说——为什么不御剑!”我的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被土壁吞了大半。

      李横咧嘴一笑,抖落了胡须的沙粒。

      “少主不知啊——沙匪有长弓!”他抬手比了个弯弓的姿势,差点打到旁边土壁上,“弓是部落里祖传的,弓弦用沙驼马的尾鬃绞的,箭杆是赤岩山上的黑铁木,箭头抹了沙蝎毒。射程比寻常弓箭远一倍,准头也邪门。上回有个新来的崽子不信邪,御剑飞过土林上空,被一箭射穿了小腿,差点掉下来摔死。”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沙,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帮孙子警惕性极强。御剑有灵力波动,他们在百里外就能感知到。咱要是御剑,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他们会钻沙子!沙堡外面有暗哨,一发现不对就钻进流沙底下的暗道里,跑得比沙狐还快。”

      他把缰绳一抖,策马拐进一条岔道,我紧跟其上。

      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前方岔道口,一匹沙驼马从黄土柱子后转出来,马上坐着个穿皮甲的哨兵,李横的那个副将。他勒住马,行了个简单的军礼,压低声音:“将军,前面三道沟外发现新鲜马蹄印。是沙匪的驼马,蹄印还没被风填平,不超过半个时辰。”

      李横眼睛亮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挺直,铁塔似的身板压得枣红马微微矮了半分。

      “几匹?”“三匹。和上次端窝点漏网的数目对得上。”

      “方向?”

      “往迷宫谷去了。”

      李横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刀疤跟着弯成一道弧。“少主,鱼上钩了。”

      我还是好奇,“御剑飞低点可行?”

      我这话刚出口,李横就笑了。那种北境老猎手听到新手问“为什么不用网兜抓沙狐”时的笑,满脸络腮胡子里都藏着“少主您真可爱”的宽容。他勒住枣红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支箭。不是寻常的箭,箭杆乌黑发亮,箭头上包着一层干涸的暗黄色黏液,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是上回缴获的,”他把箭递过来,“少主看看箭尾。”

      箭尾的羽毛是一种细腻的暗红色绒毛,在风里会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我接过箭翻了个面,箭杆靠近尾羽处刻着一排极小的凹槽,槽里嵌着细碎的晶石粉末,手指蹭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残余。

      “这不是普通的箭,”李横说,“这是破风箭,沙匪部落祖传的手艺。箭头抹沙蝎毒,箭杆是黑铁木,箭尾嵌了灵力晶石。射出去之后不是直线飞的,它会追着灵力波动拐弯。你御剑飞得越低,它拐弯的角度越小,命中率反而越高。上次那个被射穿小腿的崽子,就是贴着土林顶飞,以为低就没事,结果那箭从他头顶飞过去之后,在空中兜了个圈,从背后扎回来了。”

      他把箭从我手里拿回去,插回皮囊里,又补了一句:“而且沙匪的弓手不打单人。他们三人一组,一个射前路,一个射退路,一个专门封头顶。你御剑飞到半空,三支箭从三个方向来,你往哪躲?钻沙子?沙子底下还有陷阱——他们会在流沙层里埋捕兽夹,夹子上有灵力触发器,踩上去不但夹腿,还会引爆埋在旁边的火雷子。”

      “所以你每次清剿沙匪都是用走的?”

      “对啊,”他理所当然地拍了拍大腿,“用脚走,用鼻子闻,用耳朵听。沙匪的弓再厉害,也得先看见目标。咱不给他们看见的机会,摸到近处,一刀一个。这才是北境的打法。”

      他把枣红马往岔道口一带,压低嗓子扔下一句“少主跟紧,前头就是迷宫谷入口”,策马钻进了土林深处。

      我跟在他后面,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上方,土林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走了约莫一刻钟,土林忽然收窄,两侧的土壁几乎贴着马镫,头顶只剩一线天光漏下来,前方的路越来越暗,隐约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沙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极难察觉,要不是我闻惯了血,根本分辨不出来。

      沙匪就在附近。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铁青马打了个响鼻,被李横回手轻轻按住了马鼻。

      武器交锋声骤然响起——砰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土林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弹跳,震得土壁上的沙砾簌簌往下掉。紧接着又是一声,更闷,像是刃口砍进了什么软东西里。然后停了。戛然而止的那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完了。

      李横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左手朝身后压了压,示意我别动。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背影都在说话,浑身肌肉绷紧,肩胛骨微微隆起,锁子甲下的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沙驼马也察觉到了气氛,连响鼻都不打一个,这些战马久经沙场,比人更懂得在危险面前保持沉默。

      刀柄上的缠绳被我掌心捂得微温。铁青马不安地刨了一下前蹄,我夹紧马肚,它安静下来。土林深处又传来一声响咳嗽。被血呛住了的那种闷咳,短促,低沉,带着液体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

      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用的是当地土话,口音极重,我听不太懂。

      李横无声无息地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副将手里一塞。那只大手按住我的马头,仰脸看着我,压低嗓子:“少主,前头不对劲。打架的是沙匪自己人,赫连家的几个头目内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打到动刀子还是头一回。属下摸过去看看。您在这等着,别动。”说罢又拍了拍铁青马的脖子,“看好你家主子。”

      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叼在嘴里,身形一矮,贴着土壁往前摸去。副将已经无声地抽出了弯刀,横在我前面,另一个年轻哨兵搭箭拉弓,箭头指着土林深处的暗影。

      我坐在马背上,看着李横的背影消失在土林暗影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此刻正被一个老魔将按在马背上,当自家小孩护着。副将横刀立马挡在我前面,年轻哨兵的箭尖就没从我身边挪开过。

      我试图挣扎一下:“李横,这里修为最高的是我。”他已经摸到前面甬道拐角,头也不回,压低的声音从土壁那边弹回来:“知道!但北境的地形你不熟,沙匪的套路你不熟,迷宫谷的流沙陷阱你更不熟。修为再高也得先看一遍怎么打。老实待着,别让老子回头捞你。”铁青马打了个响鼻,我觉得它在笑我。

      行吧。我老老实实坐在马背上,透过副将肩头的缝隙往前看。

      甬道深处,李横贴在拐角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边脸。他看了片刻,忽然把叼在嘴里的短匕拿下来,回头朝我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然后指了指前方。三个沙匪。他又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让我继续等。他整个人像一头捕猎前的豹子,肌肉绷紧,无声无息地拐过了那个弯。

      接下来三息之内发生的事,我在马背上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息,李横从阴影里暴起,没有拔刀,直接用刀柄砸在最近一个沙匪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第二息,第二个沙匪反应过来,反手抽弯刀,刀锋还没出鞘,李横的左肘已经撞在他下颌上,撞得他整个人往后翻倒。

      第三息,第三个沙匪——那个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的,他猛地抬头,左脸颊上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他双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尖指着李横的喉咙。他看清了李横的脸,手上一顿,居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青色胎记也跟着扭曲。

      “李横,你他娘的——”话没说完,咳出一口血沫。李横的刀悬在他颈侧,没有劈下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口,一道从锁骨斜到肋下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不像是李横刚才打的。

      “赫连赤,”李横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谁砍的?”

      “我砍的。”

      声音从甬道另一头的阴影里传出来。更年轻、更冷。一个年轻女人从土壁拐角后转出来,身上穿着沙匪惯用的深色皮甲,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胳膊。右手提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还滴着血。她的脸被纱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被风沙磨出来的锋利。

      “赫连妲。”李横念出她的名字时,语气像是猎人在辨认猎物的足迹。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瘦小,个头只到她肩膀,裹着宽大的布袍,头巾把整个脑袋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极亮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的眼睛。约莫是赫连家的老幺。少年手里握着一柄和他的体型不太相称的长弓,箭搭在弦上,箭尖对准甬道,是黑暗中我的方向。

      “李横,”赫连妲站定,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沙有点大,“你来得正好。我们内部的事内部解决,你带着你的人退出去,今天的事就当没看见。”

      “内部的事?”李横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赫连赤,“你们内部的事就是妹妹砍哥哥?”

      “他吃里扒外。”赫连妲的刀尖没有离开赫连赤的咽喉,“部落的规矩。勾结外敌,族内处决。”

      “勾结谁?”

      “越锋楼。”赫连妲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像是说一个极脏的词,“他瞒着我们跟越锋楼的人接触,想把迷宫谷的暗道地图卖出去,换什么‘庇护’。越锋楼会庇护我们?大哥当年就是死在魔道之人的刀下,他跟杀兄仇人做交易,我砍他怎么了?”

      她说“杀兄仇人”时看了李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疲惫。

      赫连赤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用沙哑的嗓子说:“魔界换主了。新君跟旧君不一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

      “妲——”

      “我说,我不听。”赫连妲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但弯刀又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几乎碰到赫连赤的喉结。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赫连赤粗重的喘息声。

      李横沉默了一会儿。我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副将的弯刀还横在我前面,年轻哨兵拉弓的手臂开始发酸,但箭尖纹丝未动。我修为最高,但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修为。

      这是北境的事,是李横跟了几十年的对手的事,是赫连家兄妹之间的事。我修为再高也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李横收刀入鞘。铁器摩擦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刺耳。他慢慢蹲下来,和瘫在地上的赫连赤平视,开口时的嗓门倒是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赫连赤,你脑子被沙蝎啃了。越锋楼是什么货色,你在北境活了几十年不知道?他们拿你们沙匪当什么?炮灰,探路的,用完就扔。当年你大哥死在夜君刀下,好歹是正面交锋,一对一,虽死犹荣。你现在要跪着给越锋楼当狗,也配姓赫连?”

      赫连赤闭上眼睛,青色胎记下的肌肉在抽搐,血从他捂着胸口的手指缝里往外渗,在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李横站起身,转头看向赫连妲:“你要杀他,按你们部落的规矩办,本将管不着。但迷宫谷是老子的地盘,你们兄妹打架把路堵了,害得老子的巡逻队多绕了三天,这笔账怎么算?”

      赫连妲的刀悬在赫连赤喉前,不动了,“你什么意思?”

      李横咧嘴一笑,刀疤在暗处拧成一道弧:“本将的意思是,先把他伤口包了。你们部落的规矩是族内处决,不是虐杀。等他血止了,能站起来了,你们关起门来自己打,打死打残都是你们的事。但别死在本将的地界上。本将不想替你们收尸。”

      赫连妲的眼刀在他脸上剜了又剜。弯刀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被她反手插回腰间的刀鞘。她退后一步,低头对身后的少年说了句土话,少年迟疑了一下,把长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个小陶罐。

      李横也退了一步,退到赫连赤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他被拍落的双刀,插回他背后的刀鞘。

      “这刀是好刀,别随便丢。”然后转身朝甬道外走。走过我旁边时压低嗓门说了句:“少主,先回营地。今晚有的谈了。”我夹了下马肚,铁青马迈开蹄子,跟着他拐出狭窄的土林甬道。

      我回头,身后赫连妲蹲在赫连赤旁边,粗手粗脚地往他胸口倒金疮药,一边倒一边用土话骂骂咧咧。

      赫连赤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回嘴。

      少年蹲在他们旁边,用长弓戳着地上的沙土,偷偷往我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不服气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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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