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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北上 你爱我?廆 ...
去魔京城的马队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前,我忽然勒住了缰绳。夜无霜也随我一同停住,斗笠压低,不见神色。身后的季陵、秦檀和单七都驻马看来。
山道那边隐隐传来马蹄声。
一骑一人,只一匹极老的瘦马。骑在马上的人穿一件玄灰旧袍,背微微佝偻,腰间挂着一柄细刃长刀,刀鞘通体无纹,用褪色的布条层层缠着。
他在十丈外下了马,动作很慢,像是一截老木被风从鞍上放下来。站定之后,他单手按刀,朝我走前三步,单膝跪下。
“风回峰傅九,参见君上。”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槐皮,不卑不亢。
季陵冷笑,还没开口,被我一个眼神拦住。
我翻身下马,靴底落在山道碎石上,一步步走到傅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本少主西境打了兽潮、平了叛军、拆了议事会、烧了巫咸——你如今才来,不怕本少主治你个观望不救?”
傅九低着头,沉默片刻才说:“怕。但您不会杀我。”
我问为什么。
他慢慢抬起脸,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却清得惊人:“因为少主知道,傅九只要还在风回峰一天,北境就没有人敢从风回峰南下一步。”他又说,“本将在风回峰守了四十年,兽潮没破过这道口。六路叛军不是本将的人,本将不掺和,是要他们知道西境还有一柄不出鞘的刀。今日来见少主,是来请罪,也是来请命。”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西境的老山风里磨出来的。我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夜无霜。
夜无霜仍坐在马上,斗笠压低,一言不发。过了几息,他把斗笠抬起一线,紫眸在阴影中淡淡扫过傅九,又落回我脸上,几乎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不是“不能杀”,是“这个人和当年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会先动”。
我重新看向傅九:“请命什么?”
傅九再拜,额头低得几乎触到地面:“请少主让我继续守风回峰。不用拨兵,不用加饷。只求少主允臣两件事。”
我说讲。他说第一,若西境有变,风回峰不遵西境调令,只奉少主黑玉军令;第二,他死后,风回峰的兵权由魔京城收回,不传子,不传族,只传魔都来使。
我看着他,半晌,拔了靴侧短刀,插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没动。我说本少主不要你跪,要你握刀立誓。
傅九看我一眼,慢慢地,用右手握住短刀刀柄,将刀尖抵在左掌心,划了一道细线。血从刀锋上滑下来,滴进山道碎石里。他面无表情地并拢五指,将血涂在刀鞘那缠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布上。
“风回峰傅九,再拜少主。”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更重三分,“此刀为誓,愿为少主再守四十年。”
夜无霜终于从马上下来,把斗笠往后一推,走到我身旁,垂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傅九,极轻地笑了一声:“四十年?老狐狸,你今年六十有七,再守四十年,是想让本座给你上坟?”傅九昂起头,那张老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旧君上若肯来给末将上坟,末将下辈子还当您的兵。”
山风骤起,卷起道旁细草,把夜无霜的银白长发吹得乱扬。他没说话,只把傅九还握在手里的短刀抽出来,扔还给我。刀身上还沾着傅九的血,在越来越沉的天色里暗得像一道将凝未凝的旧痕。
我接刀入鞘,翻身重新上马,对季陵几人扬了扬手:“回京。”山路上的马队重新动起来,夜无霜走在我身侧,没再戴斗笠。直到转过那道山弯,他才极轻地冒出一句:“傅九这刀口划得浅了。他年轻时,敢把整只手剖开。”我侧过头,看见他嘴角弧度不知是嘲是叹,只被西境的风一吹就散了。
把人送回魔京城,我独自北上。
北境的风从枯骨荒原尽头吹来时毫无遮拦。又干又燥,裹着沙砾和远古战场的铁锈味,吹在脸上像被人拿粗砂纸轻轻磨了一遍。我走了一天,脸上的魔纹没发烫,倒是被风沙磨得有点发红。
天太大了。
走到哪里都看得到地平线,地平线永远在远处,永远走不到。
这里的山不像西境那样从平地陡然拔起,而是绵延几千里的赤红岩壁,被风蚀出千奇百怪的窟窿,落日从窟窿里漏过来,把整片荒原染成铁锈和旧血混合的颜色。我在一座风蚀岩柱下头歇脚,把斗笠摘下来磕沙子,磕出来一小堆,搁在岩石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就是北境,什么都留不住。
但北境的人留得住。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浓烈的香,那是用烈酒泡了十几种荒漠药草揉出来的气味,辛辣、炙热、冲鼻。人还没走到跟前,香味先撞过来,像一记迎面直拳,不给你任何客气。
这里的男人女人都裹着宽大的深色布袍,脸用纱巾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纱巾的颜色倒是出奇的鲜艳——大红,明黄,孔雀蓝,和赤红的岩壁、枯黄的荒原撞在一起,像是故意跟天地叫板。
我在一个小绿洲的集市上歇脚。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棵胡杨树围成的一小片阴凉,几个裹纱巾的商贩席地而坐,面前铺着毡毯,摆着药材、兽骨、风干的瓜果和一壶壶用羊皮囊装着的烈酒。
一个蒙着大红纱巾的老妇人坐在最中间,面前什么货物都没有,只摆着一面手鼓,鼓面是牛皮绷的,边角磨得发毛。她闭着眼,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敲,节奏不紧不慢,和她身后胡杨叶子的沙沙声合在一起。
有人递给她一枚铜钱,她也不睁眼,只是把鼓敲得更快了些,嘴里开始哼唱。
我听不懂歌词,她嗓音像是被北境的风沙磨了大半辈子,粗粝、苍凉、却有种奇怪的暖和。
风沙大,我也入乡随俗地裹了块纱巾,藏蓝色的,白发塞入衣襟,纱巾把半张脸和魔纹一起遮住。这里裹纱巾的人多了,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倒是我的眼睛让他们多看了两眼。
集市角落里蹲着几个穿破旧甲胄的汉子,腰间挂着弯刀。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过来。我以为他要打架,结果他把一壶酒往我怀里一塞,大嗓门震得胡杨叶子都在抖,说新来的吧,喝一口,北境的酒,不喝过不了夜。
我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那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我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了。几个汉子笑得前仰后合,络腮胡子拍着我的后背说头一回喝都这样,喝完你就是北境的人了。
我说我不是北境的人,他说喝了这壶酒就是了。他把酒壶往我手里一推,转身回去跟同伴继续赌骨牌,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壶送你了,下次路过带壶还我。
北境的花开得泼天泼地。这儿有一种叫“血棘”的植物。在荒漠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一丛一丛地长着,枝干上全是硬刺,偏偏开出的花大如碗口,颜色只有那种纯粹到近乎蛮横的正红,像泼在枯黄画布上的朱砂,未干,还在往下淌。没人种它,没人浇它,它自己从干裂的土里挣出来,在风沙里开得理直气壮。
我在一丛血棘旁边蹲下,想摘一朵,被刺扎了手,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那滴血珠和血棘花的颜色一模一样。我把血珠蹭在指尖上,没有擦掉,看着那丛花,忽然觉得北境的人为什么把纱巾裹得那么艳——跟血棘花学的。天大地大,风沙一刮几千里,你要是穿得素了,天地就把你吞了。
你得比它更艳,比它更烈,比它更蛮。花是红的,纱巾是红的,酒要烈到呛出眼泪,待客要一壶酒扔过来不问你名字。这是北境的活法。
我把那壶酒挂在腰间,系紧纱巾,继续往北走。落日沉到赤红岩壁后面,风变凉了,沙子从金黄变成灰白,远处有胡琴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夹着几声不知谁在唱的长调。歌声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撕碎,断断续续的,怎么也停不了。
重修的北境镇守使府比我预想的阔气。
北境的阔气是敞开了撒野的那种,院墙不高,但厚,用整块的赤红砂岩砌成,连个砖缝都找不到。
院门大开,门口有两根巨大的兽骨门柱,骨头白得发蓝,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什么巨兽留下的。院子里铺的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石缝里还钻着几丛干枯的骆驼刺。墙上挂一整张沙蝎王的甲壳,乌黑发亮,尾刺还完整地连在上面,足有我半个身子长。甲壳旁边钉着一排弯刀,刀鞘新旧不一,最旧的那把铜扣已经磨得发绿。
李横就站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背对着门口,跟一个副将模样的人争执着什么。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胳膊。
一只手指戳在摊开的舆图上,嗓门大得连门口的风沙声都盖不住:“老子说了派第三小队去!你耳朵塞了毛?第二小队伤的伤残的残,你让他们去追沙匪,追你个头!”
副将是个瘦脸的中年人,被骂得脖子一缩,但嘴还硬着:“第三小队在矿场轮值——”
“调!矿场那边先让巡逻队顶上,你告诉老郭,他的人命比灵石值钱!”
我跨进院门时,他正好骂完最后一句。副将还想说什么,李横已经不耐烦地摆手:“别磨叽。今晚之前把第三小队给我拉到西隘口。”然后他感觉到门口多了个人,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
他看见了斗笠底下我的半张脸。他的表情从暴躁变成愣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点了个头,像是看见隔壁邻居来串门似的,嘴里还在跟副将交代:“你去找老郭,就说我说的,少一个人我拿他矿场的酒抵。”
我跟他点了个头,继续参观他的院子。
那副将还没反应过来,满脸不悦地大步朝我走来,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拦人:“这位小友,镇守使府正在议事,请闲杂人等——”后半句话还没出口,一只大手从他后脑勺盖下来,差点把他拍趴下。
“闲你奶奶个腿!这是少主!”
副将捂着后脑勺,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一种想要当场找地缝钻进去的绝望。
他看看我,又看看李横,又看看我,然后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单膝跪地,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吭声。
我摇了摇头,把纱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无甚在意。闲来无事,看望将军。”
李横大步走过来不行礼,也不寒暄,上来就用那只刚拍过副将后脑勺的大手往我肩上一按,力道没控制住,把我整个人往下压了半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浓眉皱成一团:“少主怎么来北境了?君上知道不?算了,他肯定知道。路上碰没碰上沙匪?”他一边说一边绕着我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我的纱巾、腰间的酒壶、斗笠上还没磕干净的沙子,然后做了个总结,“少主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直往夜空里窜。
北境的夜是彻底的黑,没有月亮,星河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密密麻麻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摘一把下来。
李横蹲在篝火旁,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一手转着烤架,一手往羊腿上刷调料。三整只剥洗干净的木炭烤全羊,架在三根铁钎上被他转得像水车一样溜。
羊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蹿起一朵小火苗,焦香混着孜然和荒漠野蒜的气味炸开,整个营地的兵崽子都在偷偷咽口水。
“鲜得很——少主尝尝!”他把一整个羊腿撕下来,骨头还在冒油,直接往我手里一塞,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你看你身子骨,哎呀细的,君上和夜君不给你饭吃啊?”
我啃了一口,酥脆焦香的皮裂开,肉汁滚烫,鲜得我舌根发颤,含含糊糊地回了句“给”,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他完全不在意我的回答,已经转身去拿酒了。奶酒装在羊皮囊里,他拔开塞子,也不倒进碗,直接往我手里一塞,“喝!羊配羊,最香。”
旁边的副将和副官眼珠子快掉地上了。副将是白天被李横一巴掌差点拍趴下的那个瘦脸中年人,此刻正捧着半块羊排,嘴里的肉嚼到一半忘了动。
副官更年轻些,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大概是刚提拔上来的,手里的酒碗举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目光在我和李横之间来回弹跳,表情像是看见自家将军在跟自家祖宗拍肩膀称兄道弟。
在他们看来,少主应该是什么样子?反正不是现在这样裹着块藏蓝纱巾,斗笠搁在一旁,满手羊油,被奶酒呛得直咳嗽,还被自家镇守将军嫌弃“身子骨细”。
李横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在羊肉上——又撕了一条肋排塞给副将,再扯一块后腿肉扔给副官,嘴里碎碎念:“干啥光张嘴不吃肉?吃啊!等本将军喂你们?你——”
他指着副将,嗓门炸得篝火都晃了一下,“上个月西隘口值夜,棉袄穿少了冻成狗,老子还没骂你。这羊腿补补。你——”指着副官,“新来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北境不养竹竿,吃。”副将和副官埋头啃肉,再不敢往我这边多看一眼。
他灌了一口奶酒,用袖子一抹嘴,转头继续跟我唠。
“上次跟君上求办医馆那事——妥了!五间铺子,矿场两间,兵营一间,集镇两间。冻伤膏和姜汤免费,青弦门那帮丹修还多送了一批金疮药,说不要钱,记魔界账上就行。弟兄们受了伤终于能躺着治了,以前都是硬扛,被沙蝎扎了脚自己拿火钳烫,烫完了接着上工。现在好了,头天受伤第二天就能换药,轻伤三天归队,重伤半个月下地。”
他说这话时眼睛比篝火还亮。带着那种“手下崽子们终于不用遭罪”的踏实。我啃着羊腿,听着他说,没插嘴。直到他把那囊奶酒第三次塞过来,我才偏过头去挡了一下,说将军自己喝,我怕喝酒误事。
李横哈哈大笑,说少主这是什么话,北境人不喝奶酒,跟刀不挂绳一样,迟早丢。
旁边的副将终于绷不住了,小声补了句:“将军,少主不是北境人。”李横扭头瞪他:“喝过北境的酒了,就是北境的人。”
副将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羊排,再不敢多嘴。我低下头笑了一声,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这回没呛。风把篝火吹得斜向一边,我借着那点暖意,忽然觉得北境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我包了些吃食去鬼哭崖看望廆。
羊腿、胡饼、一壶李横硬塞的奶酒,还有半包从绿洲集市上顺手买的沙枣干。李横没拦我,只在我临出门时把大手往我肩上一拍,说这小子有种,浮云山那口邪鼎爆的时候他敢挡在君上面前去以身为祭。又说你去看他,他肯定高兴。
我来也正是这个原因。
鬼哭崖在北境以西,名字起得直白,地形也够不上什么仙家气象。从北境军府出来时天还是亮的,越往西走,天色越沉。空气中像有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从地底慢慢往上渗,连头顶的星子都被闷在雾后头,只漏出几粒惨白的光。
空气里的魔气越来越重,混着鬼哭崖下终年不散的瘴气,往人皮肤上贴,湿冷黏腻。这地方若带夜无霜来,他怕是真受不了。魔气杂着瘴气,若不加运化就强行吸纳,极容易在经脉里留下疯症,轻则入魔障,重则连人都不认。
鬼哭崖入口处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怨魂,白斑斑的头颅在雾中浮沉,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还有些已经看不出形状,只余一团团泛白的光,贴着岩壁慢慢游。驻守在此的魔将不少,每隔百步便有一个,或盘坐石上,或倚刀而立,全在借着这里的魔气修炼。他们见到生人靠近,纷纷睁眼,有人已按住刀柄。
“别往前走了,里面封着个魔将,快压不住了。”一个嗓子沙哑的老兵朝我喊。
我脚步没停,抬手扯下头巾,露出整头雪白长发。他们认出我,神色一变,刀柄齐齐松了,抱拳行礼,不再阻拦。只有一个年轻的副将低声补了句:“少主,再往里,属下的刀意就护不住您了。”我点了点头,说不用护。
越走越深,岩壁上的怨魂反而少了,像是也怕那个被镇压在最深处的东西。魔气在我身边自动汇聚,像铁粉遇磁,一圈一圈地绕着我打转。我没有运功去吸,只由着它们在皮肤表面冲刷,冷得像是千万根细针在刺。
走到一处天然凹进去的空地时,我看见了那摊“东西”。
其实已经看不太出人形了。一团烂肉似的东西蜷在碎石和干涸的黑色血痂中间,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有些地方已经裂开,翻出暗红色的肉隙,又不断有新的肉芽长出来,把旧伤盖住。四周的魔气正以极慢的速度朝它聚拢,每渗进去一分,那团肉就轻轻抽一下。
我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廆?”
那团东西动了动,从烂肉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声音:“少主。”
我站了几秒,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包吃食,在原地蹲下来把油纸拆开,一样一样摆在那团东西面前。
“李横让我给你带点吃的。”我说。
那团东西又动了动,像是想抬头,但实在做不出这个动作。它的身体还在不断塌软、重组,像一捧没和好的泥,风一吹就要散。洞里的魔气越聚越浓,糊在喉咙口。
“你是真够乱来的。”我把手按在膝盖上,语气尽量放平,“邪鼎炸了也敢挡。”
“君上……也在……”它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漏出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是哪个部位在出声。
“他能扛住。”我盘腿坐下,“你命没他硬。你自己水平是什么你不知道?”
它没接话。四周的魔气忽然乱了一瞬,我听见它发出一声极小的呜咽。那些怨魂在外围忽然躁动起来,鬼哭崖深处响起密密麻麻的爬搔声,像有几千只指甲在石壁上挠。
我闭了一下眼,把魔气从自己身上散出去一圈,压住那阵躁动。伸出手将一丝极细的魔气凝在指尖,贴近它身体边缘,一点一点,从那团混沌里把过量的魔气往外引。
它抖得厉害。魔气从它身体里被抽出来的瞬间,它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一些,裂口不再继续崩开。那团烂肉的中央,隐隐露出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
黑白还算分明,眼白里全是血丝,正从肉膜里望着我。“我先帮你理一理。撑得住就别乱动。”我低声说。它望着我,很久之后,极轻地说:“好。”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鬼哭崖深处怨魂的哭嚎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崖壁自己在呜咽,我盘坐在那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肉旁边,指间魔气如线,一缕一缕,极慢地把淤塞在廆体内的过量魔气往外引。
廆的修为被那口邪鼎强行拔到了元婴境圆满,肉身却根本扛不住,他的经脉直接碎成了渣,又在魔气的刺激下胡乱重塑。那些日子他大概就是这样熬过来的。身体不断崩毁又不断生长,像一株被反复犁过的血肉,旧伤还没结痂,新肉就已经从裂缝里顶出来。
如果没有外力辅助,光凭意志力硬熬,怕是真要熬到猴年马月。
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坐在这里当他的“引子”,把那些本该要了他命的东西,一点点吸收吞进自己身体里。
若浮云山那会儿我在场,那口鼎我一个人就能消化,不会像廆这样,被怨力撑得连人形都保不住。
说到底,我和他不一样。
我被魔血浇过,被扔入深渊啃咬吞噬过,体内的每一寸经脉都早已习惯了魔气的撕扯与再生。
廆不是,他只是个硬骨头,拿命往上顶,时间一长,那些被他吸进去的魔气开始向我倒流,我闭着眼,任它们撞进丹田,沉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湖里,它们对我来说只是重了些,烫了些,对廆来说,却是从鬼门关一寸一寸往回爬。
他原本模糊成烂肉的身体,开始重新有了人的轮廓,先是脊椎,再是肋骨,然后四肢,皮肉一层一层地合拢,肌肤从暗红转成浅肉色,我睁开眼时,他的脸已经回来了大半,而且和以前不一样。
更清秀了,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勾过一遍,眉眼清朗,轮廓干净,怎么看都像个刚出关的年轻修士,而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成天跟在我身后、跑腿传令、满嘴废话的廆。
魔修果然邪门。
能靠渡血拔高修为,也能修到人形尽失,只剩一摊烂肉缩在崖底喘息。
我若现在吃了他,修为应该能直接冲到渡劫圆满。
就着鬼哭崖下满地怨魂,一口下去连调味都省了。
也就想想。
我伸手把人扶起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灰布袍子,抖开,盖在他身上,他浑身瑟缩了一下,布袍子刚碰到新生的皮肉,就把那层皮磨得通红。
我皱了下眉,又翻出件更软的细棉里衣,让他先贴着身穿上。
“多谢少主。”他声音沙哑,带着刚塑形完的虚弱。我把那身软料子递过去,他窸窸窣窣穿好,盘腿坐到我面前,颤巍巍地伸出两手,与我对上掌心。
鬼哭崖的哭嚎更急了。
那些怨魂像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在远处翻涌,被外围驻守的魔将们压了回去。闭上眼,继续引气。他的身体从支撑不住到慢慢坐稳,呼吸从游丝转为绵长,我偶尔睁眼看他一眼,却发现他始终是黑发,黑瞳。这倒奇怪了。
分明他扛下了那种强度魔气淬炼,没道理一点特征都不变。难道是因为没受过魔血?我是被夜无霜的魔血一遍遍重塑过,才变成现在这副鬼样。
廆没有。他吸的是北境的魔气、是北境的怨气、是浮云山外泄出来的力量。
我突然想到季陵那句“老子还以为是你生的”,当时只当是笑闹,现在看着廆这张脸、这副身子,再想到我和夜无霜体内同源的魔血,和“魔修修为越高长得越好看”这种很可能荒诞又真实的道理,后脊忽然一阵发凉。
我不敢再想了,那些诡异又惊人的念头,像鬼哭崖的怨魂一样,钻进脑子里就不走,我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全压下去,继续把他身体里最后几团乱撞的魔气抽离。
崖底的风还很大,这人既然没死,那我就能把他拽回来,收功时,我周身的魔气已经收得极慢,像是从沸水里一点点退成细流。鬼哭崖的哭嚎也小下去,像一群窥伺许久的眼睛终于失了胆量,重新没进雾里。
廆的呼吸稳定下来,身体也不再抖。我正要抽手,他却忽然往前一倾,整个人软软地栽进我怀里,额头抵在我肩窝,滚烫,像块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炭。
我没有推开他,只听他轻声说:“是我害少主三番五次落难……一直拖累少主,死不足惜。”
我叹了口气,说:“若你当时一同被掳走,根本活不到现在。”他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了,却还是没抬头。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少主……还记得廆问过你,爱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记忆闪回安彭的书房。那时廆坐在我对面,突兀的问我“少主,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而此刻,他撑起身子,极快地把脸凑过来,嘴唇毫不客气地撞上来,舌尖甚至想往里顶。我脑子里像被人用木槌敲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时又气又惊,想一掌把他打开,又想起他这具身子是我刚从烂肉里一点点拼回来的人形,真拍下去,怕是整个人都得散架。
我到底没动手,只是偏过头,把他推开半尺。
“你也是这样看我的?”我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在你眼底,是可以这样被对待的?”
他慌了,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下来,砸在我衣襟上,又急又密。他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是……不是的,少主,我……我真的只是爱慕你……”
他整个人都在抖。
我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把旁边那件软袍重新披回他肩上,把衣襟拢了拢。
“先歇着。”我说。
鬼哭崖的风从耳侧刮过去,凉得厉害。他坐在我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看上去又狼狈又茫然。
不是恐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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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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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