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西境 您的为人师 ...
晨光从峡谷东口灌进来,把叛军跪伏的碎石地照得发白。
火把已经熄了,余烬被风吹散,飘过降卒低垂的头顶,落在议事会那群老东西的靴尖前。
没有人应声。
穆寨老站在最前面,那张保养得极好的圆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眼角堆起的褶子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朝我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却黏滑得像涂了一层油:“少主息怒。西境六十六峰的粮草调度,向来是按寨老议事会与将军府多年前共同议定的旧例执行。霜狼峰储粮换灵矿一事,老夫确实不知情,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至于白猿峰的蓄水池,那是年久失修,寨里人手不够,年年报修年年排不上工期,实在不是议事会故意拖延。”
夜无霜站在我身侧,双臂交叠,没有说话。
他的紫眸平静地落在穆寨老脸上,只是看着。
穆寨老的笑容僵了一瞬,拱着的手微微抖了些。
我把竹板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站起来。
“旧例?穆寨老说的旧例,是不是本少主今天定的新规矩?”
我走到那头最大兽王的尸骸前站定,抬手按在兽王额骨那道刀疤上,“本少主昨天在这里杀了不下三十头兽王。你们议事会的人在哪儿?在寨子里算粮价?在灵矿上点银子灵石?在你们儿女新修的宅子里喝茶?”
季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拄着□□,忽然回头朝那群寨老吼了一嗓子:“老子守峡谷的时候,你们的人在哪儿?少主冲在最前面砍兽王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冯岐那个蠢货为什么反?因为他守了二十年飞石峰,你们给他的粮连战马都喂不饱!”
他嗓门本来就大,峡谷里又拢音,这一嗓子震得穆寨老身后的几个寨老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秦檀从右翼军阵中走出来,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恭敬地递到我手上。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飞石峰、霜狼峰、雷音峰、白猿峰、铁剑峰、玄石峰近三年应拨的军粮数额、实际拨付的数额、克扣的差额,以及每一笔被克扣粮草的最终去向,不是灵矿,就是议事会成员名下的私库。
“这上面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少主若有疑问,属下一一核实过,可随时传证人。”她退到一旁,左手按在刀柄上。
穆寨老没有回头,但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眼角极细微的抽搐。
他可能不认识秦檀,但他认识秦檀手里那叠文书,那些纸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戳中了他的命门。
我把文书翻开第一页:“飞石峰,应拨军粮八千石,实拨三千石。克扣五千石——去向,议事会第三号私库。霜狼峰,冬储存粮五千石,实拨五百石。去向,灵矿换购,经手人——穆邪,穆寨老的长子。”
我又翻了一页,“白猿峰蓄水池修缮款,十年前已拨,分文未到。去向,挪用修缮寨老议事会正堂。本少主去过你们正堂,门槛包铜,梁柱刷金漆。白猿峰的寨民喝不上干净水,你们的门槛倒是亮得能照镜子。”
我把文书合上,放回秦檀手里。
“本少主昨夜问过降卒。他们的供词记在竹板上,每一块都写满了。你们想不想听听自己的寨兵是怎么说你们的?”
季陵把三块竹板举起来,竹板上的墨迹被晨光一照,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穆寨老噗通一声跪下去。他身后那群寨老,有几个也跟着跪了,有几个还在犹豫,被季陵瞪了一眼便跪了,只有最后面两三个年纪最轻的还站着,被身边的亲兵按着肩膀硬生生按了下去。
“本少主昨夜对降卒说过,若是夜君在位时遗留的问题,可以宽恕。”
我走回铁木椅前站定,没有坐下,右手扶着刀柄,左手抬起指着穆寨老,“但你们不是遗留问题,是明知故犯。克扣军粮,私吞修缮款,拿寨兵的过冬储粮去换灵矿,逼反了前锋的守军。冯岐有罪,本少主已罚。罚了他之后我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你们。他说,他反是因为饿。一个守了二十年飞石峰、妖兽没踏进过寨子一步的将军,被你们逼到把刀架在自己寨老的脖子上。这笔账,你们不认,我替他认。”
穆寨老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圆脸上的笑容早已垮成一团皱纸,他急急开口:“少主!老夫愿将侵吞的粮草尽数归还!灵矿的收益也一并充公!只求少主念在老夫在西境议事会操劳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本少主不要你的粮,也不要你的矿。我现在要的是规矩。从今天起,寨老议事会不再管粮价,不再管军饷,不再管灵矿。你克扣的那些粮草从你的私库里折成银子,按人头还到每一个被你克扣过的寨兵手上。听明白了就磕头谢恩,然后回去收拾你的私库。去英烈堂磕头跪三天,给死在峡谷里的寨兵守灵。”
他磕下去,额头砸在碎石地上,闷响一声。
他身后那群寨老相继磕头,此起彼伏的闷响在峡谷里回荡,和远处季陵粗豪的冷哼混在一起。
夜无霜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直到议事会的人被玄甲军押走,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侧,紫眸落在谷口那几顶歪斜的轿子上,声音极轻:“你方才说‘夜君在位时遗留的问题’,是在给本座留面子。本座在位时就知道他们在贪。当时不想动他们,是因为动了一个议事会,西境六十六峰要乱一半。你有种——你敢动,也动得起。”
“我不是有种。”
我转头看着夜无霜,“是你给了我兵权、黑玉军令、把那些肯跟我拼命的将都留给了我。你走的时候没拆桥,我才过得去。”
夜无霜没有说话。
晨光从峡谷东口越过高耸的崖壁倾泻而下,将他银白的发丝染成极淡的金色。
他垂眼沉默了一瞬,最后只轻笑一声。
晚上客房,听动静,我从眼睛缝看到那抹银白利落的把外袍一松,整个人像条蜕皮的银白大蛇一样扭过来缠绕上我。
“睡不着。”他说。
我推开,“不做。”
“本座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嫌。现在本座不逼你,你又晾着。陈峥危倒是从没给过本座好脸,该来的时候,比谁都凶。”他说罢轻哼一声似乎是在回忆。
我把被子掀开,推开他,坐起身靠在石墙上,白发散在肩头,看着他那副想来又非要嘴贱的德性,忽然笑了。
“也行,先来趴下挨打。”我拍了拍床沿,“夜无霜,你现在离开,我当你没说过刚才那句话。自己选。”
他那目光里有些恼怒,也有放不下架子的倔强。噌一下起身抓起外袍,脚步顿了几下,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脚尖在石板地上碾了碾。
我等着他扭头就走。以他的性子,按理说早该拂袖而去,连门都不带关的。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银白长发在纠结中微微晃动,他又极轻地哼了一声。着几分委屈的轻哼。
他走到床边,弯腰,趴在我膝上。动作慢得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却又每一寸都在服从。
长发垂下去,他声音闷闷的:“…轻点。白天还要见人。”
我看着他趴在我膝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魔宫偏殿,我被他按在桌案上挨打的那些夜晚。
他那时候下手从不留情,打完还要罚我抄十遍公文,抄不完不准睡觉。那时候我趴着,他站着,我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连本带利还给他。
现在我坐着,他趴着,我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连挨打都要嘴硬。
我抬手,第一掌落下去,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他感觉到疼但不会留印的分寸上。他哼唧了一声,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躲。
第二掌落在同一个位置,比第一掌轻了几分。他身子颤了一下,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些。
第三掌,轻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你管这个叫打?”他闷闷地说。
“不然呢?”我把被子扯过来,兜头盖在他身上,“你现在废成这样,打重了明天起不来床,季陵还以为我虐待你。”
他裹着被子起身,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蓬蓬的银发,紫眸在月光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骂人,结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被子里:“以前本座打完你,好歹还给你上药。”
“皮都没破,你还要我给你上药?”
我看着他的背影,裹着被子蜷在床里侧。
那时候他打完我,确实会给我上药,但那是老吴给我上的药。
只是药是他备的,每一瓶下压着的纸张上都写着标注,字迹和他的朱批一样潦草。
现在他躺在我的床上,裹着我的被子,跟我说“好歹还给你上药”。
这话里的委屈是真委屈,不是装的那种。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当年对我挺不错的,至少打完还给上药了。
我越想越气不过,伸手在他屁股上又拧了两把。
他疼得嗷的一声弹起来,裹在身上的被子被掀翻到一边,银白长发糊了满脸。扭过身来,那双紫眸里终于没有了平时的样子,全是被拧疼之后的恼怒和不可置信。他大概没想到我真下得去手。
他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没有修为不代表没有本能,几百年的战斗经验刻在骨头里,就算现在废了,也还是知道怎么用关节和重心去锁一个比他更强的人。
他扣住我的手腕,借我身体前倾的重心偏移,猛地翻身把我压在下面。
膝盖压住我大腿时,一股剧痛从□□传上来。
他刚好压在了那处。
我痛呼一声,本能地蜷缩起双腿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顶到了他,把他整个人往前顶。他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整个人趴倒在我身上。银白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铺在我脸侧和枕头上,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和发丝之间。
疼。但比疼更先撞进脑子里的是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寸。
月光从窗洞漏进来,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落在他瞳孔里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上。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变成这个姿势。他想制住我,结果变成了趴在我身上。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腕,但力道已经松了大半,变成了一种进退不得的僵硬。
“要我喊师父,这就是你的——为人师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急促,我的也是。
我听到了两副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交叠着敲,像两面被放在一起的擂鼓,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分不清哪一下是他的、哪一下是我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开口。
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银白长发从他肩头滑落,发尾拂过我的脸颊。
窗外西境的风呼啸着撞在石墙上,他在我身上就这么定住了,一动不动。
次日醒来,我是被夜无霜的头发呛醒的。
他那头银白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上了我的头发,有几缕糊在我脸上。
我把他掀到一旁,他哼唧一声,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连眼皮都没抬。我坐在床沿随便梳了梳头发,用红绳扎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西境的晨光从峡谷东口灌进来,把铁骨岭主寨的石板地照得发白。
季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左腿的绷带换了新的,拄着刀站在石阶旁,看见我出来嗓门立刻亮开:“少主!今早又有一批寨民从后山过来,送了好几车新米,说是谢少主不杀冯岐之恩。米属下让人搬伙房去了。嗯?旧君上呢?”
我面不改色:“睡觉。”
季陵哦了一声,伸长脖子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脖子缩回来。
议事会改制的事刚铺下去,我就把乌苏娜请到了铁骨岭正堂。
秦嶂说寨老议事会被抄之后,寨民中间已经有些嘀咕,做清理时抄了几个贪户,发还了一些银子,但寨子里的老人还是不服,觉得外来的人动了西境几十年的老规矩。
要稳住寨民,没有乌苏娜点头就是空谈。
乌苏娜来的时候天刚过午,正堂外那棵老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身子被两个小巫女搀着,靛蓝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脖子上缠着新换的白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节令上。
进了正堂,她不坐,也不跪,就那么站着,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半晌才开口,说的话是通用语,带着浓浓的西境口音。
她说少主你救了老身,老身谢你。但你动了寨老议事会,寨子里的人在问——新君会不会把他们的田也收了,把他们的神也拆了,把他们的规矩全改了。
我让人搬了把藤椅请她坐,她不坐。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说寨老议事会我不拆。但贪的,我一个一个办。那些祖宗传下来的田契、水渠、祭祀,只要跟克扣军粮、逼反守军无关的,我一样不碰。
乌苏娜盯着我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在她那串骨珠上一颗一颗地拨着。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说少主既然要动议事会,可知道议事会里有个叫“巫咸”的人。
我点头,说知道。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块刻着竖瞳纹的骨片,递给我。骨片边缘沾着干涸的松脂,她用指甲刮了刮,露出背面的几个字,像是位置,不像人名。
挽月峰的祖祠,有一道偏门,常年用黑布遮着,寨子里的人说那儿供的是“不说话的神”。
乌苏娜说巫咸在那里等过她。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天她的蛊虫死了三只,她跟着蚕蛊追到祖祠偏门前,黑布自己掀开了一角。她说她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很高,很瘦,披着黑麻,手指上没有肉,只有一层皮裹着骨头。那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等兽潮来的时候,你会知道谁才是西境真正的主人。”
夜无霜这时从门外走进来,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风卷起。他听见最后那句,笑了一声:“西境真正的主人?”
乌苏娜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只微微颔首:“旧君上。老身以为您早就不管西境了。”
夜无霜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半块骨片,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紫眸里的漫不经心收起大半。
他说巫咸这个人本座见过一次,二十年前,北境与西境北交界的废城,他穿了一身黑麻,脸藏在兜帽底下,手指是黑的,指甲缝里渗着魔气。交手了,没留住他。他用的是祭祀献上来的业火,专烧命数。当年追查过他,追到西境边界忽然断了线索,后来调查那种焚身作骨的路数是髑髅教派——崇尚白骨,那种功法修成后根本没有存在感,哪怕在你身边站着。
我消化了一下那些内容转向乌苏娜。问祖祠偏门现在谁守着?
她说没人守,寨子里的老人都怕那地方,只有她每年冬至会去送一炷香。她的儿子乌图想去查,她把他关在屋里抽了三顿藤条,说那地方不是给活人进去的。这次若不是议事会被抄,她也不会把这事说出来。她说她快死了,死了以后挽月峰的新寨老若是巫咸的人,那西境的寨民就真的要姓别人的姓了。
当晚,我把季陵、秦檀、单七叫到正堂,连老吴的传音也接进来。
老吴在魔宫翻了旧档,传回一条消息,北境都护府有归元教余孽的卷宗里,提到过一个叫“巫咸”的人,归元教前教主曾用血咒密令,说巫咸才是归元教真正的传承者,是教中最后一任祭师。
我坐在铁木长椅上,把半块骨片和乌苏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季陵越听越气,□□砸在地上,火星子溅到季陵自己的靴子上,他浑然不觉:“一个装神弄鬼的东西藏在西境二十年,议事会里他娘的到底还有几颗钉子?!”
秦檀按着刀柄,沉着声道:“少主,若乌寨老所言不虚,巫咸在挽月峰祖祠有藏身之处,此事宜从速,不宜声张。”
单七抬头:“今夜去,还是明夜去。”
我看向夜无霜。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你带季陵和秦檀去挽月峰。单七守大营,本座和乌苏娜留在这里稳住各寨。巫咸擅长用业火和命数咒术,不要夜里去,夜里他的东西会更强。明早天一亮,太阳还没完全起来的时候,他若藏在偏门里,那是他最弱的一刻。”他顿了顿,紫眸转向我,“但你要记住,你要抓的是人,不是影子。”
“什么意思?”
“本座当年跟他交过手。他之所以能逃,是因为他的影子能替他挨刀。你斩了他的影子,他只是少一层皮;可要是他的影子缠上你,你的命数会被他一点一点啃掉。记住——天光踩住他影子的根,刀砍他右手。他施咒用的右手指节,第三节,是命门。”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右手第三指节,“本座当年砍断他右手尾指,他就是靠着那截指头逃掉的。”
我颔首。秦檀去备马,季陵去点人,单七抱刀出营布防。
夜无霜从门框上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半块骨片放进我掌心,又用自己微凉的手掌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去吧。”他低声说,“天亮后,别把他的影子带回来。”
天还没亮,铁骨岭的寨门就开了。
我带了季陵、秦檀和二十个精悍寨兵,马裹蹄,刀压鞘,借着将明未明的天光摸向挽月峰。
夜无霜没有跟来,只在正堂门口拦了乌苏娜的步,说天不亮巫婆子别乱跑,挽月峰会有人替她掀偏门。
一路急行,赶在东方泛出第一线鱼肚白时到了挽月峰脚下。
山腰雾气极重,越往上越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灰浆。石阶两侧全是黑松,枝干虬曲如骨,枝叶间挂着不少早就风化的骨串。
领路的两个巫女低着头走极快,脚下没有一丝声音,像是怕惊动雾里什么东西。
秦檀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指节在刀鞘上极轻地敲了节奏,示意后队贴壁而行。季陵走在最前面,□□横在胸前,断眉下的鹰眼一瞬不瞬。
祖祠偏门就凿在挽月峰西侧一面巨岩上。
石阶长满黑苔,门楣上什么也没刻。洞口蒙着三层黑布,黑布边缘坠满兽牙,晨雾一扑,整片黑布都在极轻极慢地鼓动。我停在阶下,在雾气和将亮未亮的光里盯着那扇门看。脸颊魔纹忽然自己热了起来。
“季陵、秦檀,留六个人在外,其余包抄后路。没我号令,谁也不许进。”我压低声音,把短刀抽出来,反手拎在掌心。季陵欲言又止,见秦檀已经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也咬了咬牙退到一旁,把我让到最前面。
我踏上石阶时,黑布极缓慢地往后吸了一下。像是门内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割开黑布那一瞬,里面涌出一股极淡极腻的甜腥。
我低身钻进偏门,眼前是一道向下倾斜的窄道,四壁湿冷,摸上去像结了一层薄薄的蜡。
掌心魔气灌入刀柄,刀锋在黑暗里泛出紫光。
走了约莫三十步,窄道折向右侧,尽头有火光,走近看是一团贴在墙壁上的蓝绿色鬼火,把半间石室映成阴惨惨的颜色。
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竖瞳纹,地上用黑红两色的碎石摆成一道大阵,阵眼处盘坐着一个披黑麻的人。他背对着我,身形高瘦,脑袋微微向下耷拉,像在打坐。
我进了石室,脚后跟踩在阵纹边缘的一瞬,墙上的影子自己朝我脚边滑行过来。
我依夜无霜所言,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踩在那条影子的首端,脚尖一翻,把影子钉在阵纹上。果然,一声极细极长的尖啸从阵中那人嘴里传出。
他猛地回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皮肤干缩凹陷,两颊像是被火烤过的树皮,嘴唇发黑,双目没有眼白,只有两团黑红色的光。他朝我抬起右手。五指枯黑细长,第三节指节微微泛着青金色。
一步抢出,长刀出鞘,刀光划破蓝绿色鬼火。这一刀从右肩斜劈而下,速度之快连鬼火都被刀风压得倒卷。
他右手尚未完全抬起,刀锋已至。就在刀锋切入他右肩的前一瞬,那两团黑红色的光猛地一缩,整片黑麻布猛地鼓胀起来。刀落下去,却像劈进了一团浸透水的腐絮。
他猛的把自己从阵中拔了起来,将一股业火裹在掌心拍向我面门。
那业火舔上皮肉时,我总算明白夜无霜为什么让我天光前进偏门。火是凉的。冷进骨头里那种凉。
我体内的魔气猛地翻涌,抵住那股抽扯感,同时左手掐住他那只拍来的腕子,往下一折。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右手指节在极近的距离里咔地一响,青金色的第三节指骨错位凸起。我咬牙加力,把魔气凝成刀锋般的气劲,顺着他的手腕直切向第三节指骨。
咔!那节青金色的指骨应声而断。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黑麻布猛地塌了下去。
业火瞬间熄灭,只余下我手背上几道冷白的印子,像被极寒天气冻出来的旧疤。
他瘫在阵中,浑身抽搐,黑红色的双目迅速黯淡。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声音被惨叫和气喘绞碎,我一句都听不清楚。跨上前,一刀割开他胸前的黑麻,底下肋骨嶙峋,心脏的位置贴着一张极小的铜符,符上竖瞳纹亮得发烫。
我一把扯下铜符,掷在地上,刀尖刺入符心。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之后,整间石室的蓝绿鬼火同时熄灭,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剩我手背上那道冷白的印子,在极暗中自己泛着微弱的光。
外头传来鸟鸣。接着是季陵压不住的粗嗓:“少主!里面怎么样了?”
我甩了甩刀上黏腻的黑血,反手收刀,转身朝外走。
出偏门时天已经大亮,晨光穿过黑松,落在石阶和雾里。他看见我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腕,低吼道:“你的手——他娘的,姓巫的把你手烧成这样!”
秦檀也已经掠至阶前,目光往我手背上一压,低声道:“是业火印痕,不能被正午的日头直晒。”说完一把扯下自己的袖口,将我的手背严严实实缠了起来。我任他们围着我,只把掌心那截掰下来的青金色指骨慢慢举高,对着光看了看,随后交给秦檀。
那截指骨上还盘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被晨光一照,如蛇般缩进指节裂口里。
“回铁骨岭。午时前,把这东西烧干净。”
巫咸的铜符烧了。就在铁骨岭正堂前那棵老槐下,秦檀带了三个亲兵从库房搬来一口阔口铁釜,把从巫咸身上扒下来的黑麻布、那面碎成两半的铜符、还有那截青金色指骨,尽数丢进去,浇上烈酒,点了火。
季陵往火里扔了根粗壮的松木,火苗腾起半人高。
夜无霜和乌苏娜站在最前面。乌苏娜把那串骨珠从腕上褪下来,在火前低声念了很久,念到最末,猛地将骨珠抛进火里。那串骨珠在烈焰里炸开,骨片纷飞,竟无一片溅出铁釜。等火势渐渐弱下去,秦檀又命人往釜中添了一次黑油,把余灰烧到了深夜。
天明时,铁釜里只剩一撮灰白色的细末。季陵亲自端去后山挖坑埋了,回来时脸色铁青,却在见我的第一眼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少主,你手上的印子,真的要叫人瞧瞧。”
我没有歇。巫咸的尸身用三道符布裹了,运往祖祠后山深谷,凿了石穴封死。
又让秦檀带人把挽月峰祖祠偏门里里外外搜了三遍,所有刻着竖瞳纹的石砖全被凿下来碎成粉末。
偏门被里外各一块巨石封死,缝隙间灌了铅,再用符泥抹平。祖祠正堂重新点了长明灯,两个巫女守夜。
寨民一个接一个从后山赶来,有人远远望着偏门方向,有人走到正堂前拜了又拜。
乌苏娜站在一旁看着,始终不发一语,直到天快黑时,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串烧掉的骨珠剩下的最后一颗极小的、被火熏成黑灰色的一颗,放在我掌心。
说这不是谢少主,是谢那个替你用袖子包住手的人。你身边有这样的人,西境以后才能睡得着。我低头看那颗骨珠,收进怀里,没有多说。
西境的大局终于稳了。
兽潮已退,叛军已平,议事会被拆改,巫咸也彻底化成了灰。
季陵请我多留几日,说寨子里那帮小兔崽子还想在演武场跟少主过两招,我摆摆手说下次带师兄一起来。季陵听了精神一振,说君上若是来了,他季陵第一个上去敬酒,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把旧君上训成那副小媳妇模样。我没接话。
接下来几日处理杂事,夜无霜每晚摸进我客房,天亮被我掀到一边。
没几天,几位将军就都知道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季陵。那天清晨他去敲我的门,夜无霜正好从里面走出来,银白长发还没梳,披散着垂到腰际,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打了个哈欠。
季陵的手僵在门框上,先看看夜无霜,又看看屋里正在扎头发的我,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嗓门破天荒地压低了八度:“属、属下待会儿再来。”
夜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没解释,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客房,去吃早饭时,全营的人都知道旧君上昨晚又睡在少主房里。
季陵憋不住,偷偷问秦檀。
秦檀正蹲在伙房门口磨刀,左手短刀在磨刀石上推出去又拉回来,节奏丝毫不乱,头也不抬:“三人本就同进同出。你要还听不懂,我再给你比划比划。”
季陵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就是说他们——”
“我什么都没说。”秦檀把磨好的短刀插进刀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石粉。
季陵不服气又去问单七,单七头也不回,磨刀的沙沙声停了片刻:“你管师父和徒弟睡不睡一块儿。”
季陵在单七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看我的眼神愈发古怪。
连云峰那个黑脸将军倒是个直肠子,直接问季陵。
季陵憋了半天,压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旧君上给少主……应该是暖床。”正在旁边整理文书的秦檀手一顿,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种“我在用毕生修为维持面无表情”的裂缝。
我无视这些眼神,继续埋头处理西境后续事务。
兽潮退了,叛军平了,议事会那群老东西的私库被秦檀带人一个个撬开,抄出粮食堆满了三间寨仓。
按之前军务会上定的规矩,克扣的军粮折成银子逐一发还给寨兵,飞石峰、霜狼峰、白猿峰的兵士们排着队在铁骨岭寨门口领银子,有人拿到碎银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这些银子拿回去能给爹娘买药。
季陵拄着□□站在寨门口,别过头去,断眉拧成一团,骂了句“他娘的”,然后让亲兵又给那寨兵多包了块熏肉。
可寨老议事会还是没搞明白。
我问秦檀这个寨老议事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沉默片刻,说西境六十六峰从前是各自为政的寨子,寨老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管分田地、断纠纷、定粮价。后来归了魔界,寨老议事会便成了旧君上收税的工具。只负责收税和管粮,但寨兵将军府管,寨民议事会管,两边各说各的话。议事会里不是人人都贪,白猿峰的老寨老就年年亲自送粮上前线,只是这几年被架空了。
夜无霜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晃了出来,叼着根新掰的苞谷秆,靠在我身后的寨墙上:“你拆了它,就得自己找个人去管六十六峰的地契、田产、水路和寨子之间的纠纷。本座当年想过拆,后来发现拆了没人接,又捏着鼻子忍了。”
我把手里的竹板往桌上一拍:“一层层的剥削盘扣,不如直接直达。议事会不拆,但职能拆——行政归魔京城,司法归将军府,寨老只管寨子里的祭祀、节庆和老人赡养,不再管粮价、灵矿和田产。”
秦檀抬起头,左手的笔悬在纸上顿了一下。
夜无霜嚼苞谷秆的动作停了片刻,紫眸在晨光里微微眯起:“你比本座有耐心。当年只想一刀砍了,你却知道把好的留下来。”
我把朱笔搁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教的。你让我学批公文学礼仪,教我怎么跟老臣说话。明白治国不是砍人杀人。”
夜无霜叼着的苞谷秆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西境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