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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西境 叛军? ...
我在铁骨岭正堂等,手里把玩方才掏来的兽丹,品阶不低。
铜壶里的水滚了三轮,秦檀亲自添了四次柴。
随着云开月明,被惊跑的那些小生灵重新聚集开始鸣鸣的乱叫。
长桌上首那把椅子空着没人敢坐,我自己则是搬了张条凳靠墙根歪着,白发从肩头垂下来差点拖到地上。
夜无霜嫌脏,条凳拖过来挨着我坐下,银白长发和我的白发缠在一起,他低头捻起两缕头发在指尖绕,不知在想什么。
第一个到的是季陵。
人还没进院子,那把粗豪嗓子就先撞进来了:“老子天没亮就出发了!”
门板被一把推开,他左腿裹着渗血的绷带,每一步都踩得地砖发颤,抬眼扫了一圈,一把拖开长桌左边第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横在膝头,刀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兽血。
紧接着进来的是断崖峰的单七,从峡谷崖壁上下来后他那件玄色大氅还没来得及换,袖口被兽爪撕了个口子,空荡荡的袖管被夜风灌满。
他朝长桌上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墙歪着的我,没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他那柄单刀,一下一下,节奏缓缓。
连云峰的人第三个到。
那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在门口踌躇了一瞬才迈进来,比季陵矮了大半个头,膀大腰圆,进门先抱拳,声音浑厚却客气得过分。
季陵大着嗓门招呼他,他连声应着,挨着季陵坐下。
之后是抱月峰、赤霄峰、落雁峰的将军。
他们进来时神态各异,有人拱手行礼报上名号,有人默不作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有人进门先偷瞄了一眼秦檀的脸色。
但没有人坐长桌上首那把椅子,也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少主靠墙根坐着而旧魔君靠在他旁边捻头发。
烛火跳了又跳,茶续了三巡。
连云峰那位黑脸将军一直盯着长桌上首那把空椅子,忍了又忍,终于压低声音问坐在旁边的季陵少主人呢。
季陵哼了一声,嗓门一点没压:“眼珠子长着干嘛?靠墙根那个白头发的!”
满屋死寂了一瞬。抱月峰那位正在喝茶的将军呛了一口,赤霄峰那位本来在转刀穗,手指头一抖刀穗缠成了死结。
夜无霜在我肩头笑了一声,闷闷的。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银白长发从我肩头滑落,走到长桌上首那把空椅子旁立住身形。
他低垂紫眸看着满屋子神态各异的脸,声音淡得像随口聊天:“本座在位时,西境六十六峰个个安分守己。如今本座退了,你们是不是觉得魔界换了个年轻人,脾气好压不住你们?季陵,告诉他们昨天谁砍翻了兽王。”
季陵站起来把缠血绷带的左腿往桌上一架:“还能有谁!少主一个人砍翻了整个兽群!老子在峡谷口差点顶不住的时候,是他逆着兽潮冲上去的!”
夜无霜又问单七。单七头也不抬,磨刀的手没停:“你们师徒,骨头一脉相承的硬。”
“秦檀。”夜无霜转向他。
秦檀站起来,左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平稳,但字字如铁:“属下亲眼所见。少主斩兽王,退兽潮,随后传令召军务会。未到者——以谋反论处。”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在桌上。
夜无霜把那张纸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纸边。
“本座现在不是魔君,只是你们新少主绑来干活的。但本座说一句——你们认不认他,他都是少主。你们服不服他,他昨天都救了你们的防线。你们来不来,他今天都坐在这里。”
他把纸放回桌上,转身走回条凳旁重新挨着我坐下,像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差事。
季陵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拖开椅子,朝我抱拳。单七停下磨刀的手,微微点头。连云峰那位黑脸汉子第二个站起来,抱月峰、赤霄峰、落雁峰依次起身。秦檀最后一个站起,把那张名单重新收回袖中。
我从条凳上站起来,把白发拢到脑后随意扎了一下,走到长桌上首,双手撑在桌沿。
“军务会第一件事:昨日兽潮,来者记首功。抚恤阵亡将士,从本少主私库出,不用户部。”
季陵抱拳,铁拳砸在胸口咚的一声。秦檀躬身,独臂单七微微低了下头。
“第二件事:昨日未到之人,名单上共有七位。”我把秦檀递来的名单展开,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今日军务会开始前,有一位将军自行前来请罪,本少主既往不咎。还剩六位——传令,收兵权。若有反抗,以谋反论处。”
正堂里极安静。
季陵第一个抽出□□往地上一顿:“磐石峰听令!”
秦檀抱拳:“铁骨岭听令。”
单七站起来:“断崖峰听令。”
连云峰、抱月峰、赤霄峰、落雁峰的将军们齐刷刷抱拳:“听令!”
我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长桌尽头那扇敞开的门。风从峡谷方向灌进来,吹得火把剧烈摇曳。
夜无霜靠在条凳上,双臂交叠,闭目养神。
军务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道急报就撞进了铁骨岭正堂。
断崖峰的寨兵单膝跪在堂前,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少主!飞石峰、雷音峰、霜狼峰三位将军反了!他们扣了前去传令的使者,寨门封死,寨兵全部调上寨墙,扬言新魔君和少主是妖魔夺舍,要替旧君上清君侧!”
我听完,把手里那碗凉茶搁在桌上,笑了一声。
季陵已经拍案而起,□□拎在手里就要往外冲,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老子早就说那帮孙子不是好东西!少主你下令,老子这就去劈了那三个王八蛋!”
秦檀一把按住季陵的肩膀,沉声道:“急什么,听少主调遣。”季陵挣了一下没挣脱,扭头瞪她,秦檀面不改色,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正要开口,第二道急报又到了。
这次是季陵麾下的探马,跑得太急,靴底都磨穿了,左脚只剩半只鞋。
他单膝跪在门槛外,声音发颤:“少主!又、又有三个反了!白猿峰、铁剑峰、玄石峰响应飞石峰,六路叛军合兵一处,正往铁骨岭方向杀来!他们还劫了后山运往前线的粮车,把送粮的寨民绑了当人质,说要押到阵前当肉盾。”
探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第七峰风回峰的傅老将军,他没有响应叛军,但他闭门不出,谁也不帮。”
季陵彻底炸了:“傅九那个老狐狸!老子就知道他会缩头!”
秦檀按住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声道:“傅九没有反,你骂他做什么。”
季陵气哼哼地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
秦檀转向我,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少主,后山粮道被劫。若不尽快夺回,不出三日,前山十六峰全线断粮。”
夜无霜靠在那张条凳上,双臂交叠,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那双紫眸一直在盯着我看——从第一道急报进来开始,他就在等。
等了约莫一息,他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聊天气:“本座当年杀过一批。你这一批,比本座那一批还蠢。”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你打算怎么杀。”
我从桌上拿起秦檀那张名单。七个名字,六人已反,一人闭门。
我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
“季陵。”我喊得很大声。
“在!”他应得更大声。
“你带磐石峰所部为先锋,遇寨破寨,遇关夺关。降者不杀,顽抗者一个不留。秦檀率铁骨岭所部为左翼,单七率断崖峰所部为右翼,连云峰、抱月峰、赤霄峰、落雁峰随本少主坐镇中军。”
我转向季陵,“傅九不用管。他不反,我不杀。但他要看——就让他看。”
季陵大吼一声“领命”拖着腿就往外冲,人还没出院子已经在吼亲兵备马。
秦檀抱拳躬身,转身时左手已按在刀柄上。
单七站起来,独臂将磨好的单刀插进背后刀鞘,微微点头后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正堂外的夜色里。
其余几位将军齐刷刷抱拳领命,铁木靴底在石板地上砸出急促而沉重的节奏,正堂里瞬间空了大半。
夜无霜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我身侧。他把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来的新苞谷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六路叛军合兵一处,粮道被劫,人质挡阵。这一仗比兽潮难打。兽潮是畜牲,叛军是人,人比畜牲狠。他们会在阵前推人质,会用苦肉计。”
“我知道。”我把长刀挂在腰间,刀鞘和腰带上的铜扣碰出清脆的一声。
他嚼苞谷秆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知道还让季陵打头阵?他那条腿再挨一刀就废了。”
“季陵憋了二十年。这一仗不让他打头阵,他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偏头看他,“你不是也一样?你当年杀过一批,这一批比当年更蠢,你不想宰一个?”
夜无霜沉默了片刻。他把咬的坑坑洼洼的苞谷秆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本座没修为了。宰不了。”
“谁让你亲手宰了。”我往门外走,白发被夜风扬起又落下,“你站我身后。我宰给你看。”
西境的风比东境硬,比南境烈,从峡谷方向灌过来时带着妖兽的腥和叛军烽火台的焦臭。
我提刀走在阵前。
六路叛军合兵一处,把阵型摆在了飞石峰与雷音峰之间的开阔谷地上。
季陵带着前锋队率先撞上了叛军的第一道防线。他腿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却抡得比任何时候都猛,一刀劈开鹿角拒马,回头朝我喊的声音沙哑却滚烫:“少主!老子给你开路了!”我抬手示意他继续推进,不必等我。
秦檀的左翼从侧翼切入,她左手那柄短三寸的直刀在叛军人群中翻飞如电。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秦檀会亲自带队冲锋,她向来以沉稳著称,不是万不得已不会亲自下场。
独臂单七的右翼同时压上,那柄单刀在独臂的掌控下划出的弧线凌厉狠绝。
三路合围,叛军的蛇头阵型被硬生生撕成三段。我带着中军稳步推进,穿过被季陵劈开的鹿角残骸,目光扫过战场。
中军两侧的连云峰、抱月峰、赤霄峰、落雁峰四部如臂使指,阵型丝毫不乱。
火光中叛军的尸体和降卒混在一起,降者被玄甲军押到路边跪成一排,头颅低垂,兵器堆在一旁像一座废铁山。
叛军主帅是飞石峰的冯岐。
他站在谷地尽头的一座矮丘上,身后簇拥着数十亲兵,火把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看见他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身边的雷音峰将军说什么,但我隔得太远听不清。
直到走到矮丘底下,离他只剩十余丈时,冯岐忽然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缠着的密密麻麻的符纸——雷火符,每张都画得极粗糙,但数量够多,一旦引爆,方圆百丈都会被炸成焦土。
他嘶哑着嗓子朝我喊:“台秋蛇!你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引爆这些符,跟你同归于尽!”
我站住了。因为他另一只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一个女人。西境寨民惯穿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被散乱的白发遮了大半。
可我还是认出了她——挽月峰的寨老,乌苏娜。
老吴提过她,季陵提过她,秦檀也提过她。
她是六十六峰巫祝之首,寨民信她胜过信将军,夜无霜跟她打过一架才换来了西境二十年的税。
她被冯岐掐着脖子挡在身前,额角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干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没有哭没有求饶,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看着我,不悲不喜。
冯岐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锋在她颈侧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放我走。我不跟你打。我知道打不过你。你不放我走,我杀了她,再引爆雷火符,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我握刀的手没有动。丹田里那片暗海缓缓转动,魔气从经脉深处一丝一丝抽出来,沿着刀柄悄无声息地往下蔓延,渗进脚下的泥土,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朝矮丘爬去。
面上我不动声色,只是看着冯岐。
“你叫冯岐。飞石峰的。本少主来西境之前,听说你守飞石峰守了二十年,妖兽没踏进过你寨子一步。”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寨兵还在前线替西境卖命,你劫了他们的粮车绑了他们送粮的寨民当人质。你反新君——那是新君与你的事。可你拿刀架着西境自己的寨老。冯岐,你这一刀割下去,往后飞石峰的寨兵怎么在西境抬头?他们的爹娘子女被妖兽追着跑的时候,还有哪个寨子敢给他们开门?”
冯岐的手在抖。刀锋在乌苏娜颈侧压出的血线又深了一分,他的眼眶骤然红了。“你以为我想反?新魔君是个什么东西我冯岐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守了二十年飞石峰,从旧君上在位守到如今,兵没多过一卒,粮没多过一石。寨老议事会那帮老东西把粮价压到连战马都喂不饱,我去找他们要粮,他们跟我说按规矩要等秋后。可兽潮不等秋后。你们这些当君上的,当寨老的,哪一个管过前山十六峰的死活!”他的声音劈了,哑了,混着夜风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本少主管。”
我说,“你今天把刀放下,把乌苏娜寨老放开,我赦你死罪。飞石峰的粮,铁骨岭按人头拨。前山十六峰的军饷,从本少主私库里出,不用寨老议事会批。你跟我回铁骨岭,关三个月禁闭。你寨子里的寨兵一个不撤。你守了二十年飞石峰,我不会让你那面旗倒。”
冯岐愣愣地看着我。
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却又没有泪。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掐着乌苏娜脖子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乌苏娜踉跄了一下被他旁边的亲兵扶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雷火符,忽然惨淡地笑了一声:“关三个月?你不如杀了我。飞石峰的寨兵,没了粮食还能扛,没了主帅怎么守?兽潮再来,寨兵要死,寨墙要塌。我冯岐可以死,飞石峰不能丢。”
他把刀扔在地上,伸手去扯胸口的雷火符。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引线的一刹那,我踩在矮丘边缘的碎石上借力,整个人如箭矢般射出去,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右手按住他胸口的雷火符,魔气从掌心涌出把整叠符纸连同引线一起冻成一块坚冰。
符纸上的符文在冰层下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红光,无声熄灭。
“本少主没让你死。”
我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飞石峰不会丢。你禁闭期间,秦檀亲自去飞石峰代你守寨。等你出来,自己去问你的寨兵,秦檀带兵,你服不服。”
冯岐被我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挣扎几下不动了。
矮丘下,乌苏娜被亲兵扶着站直了身体。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片刻,然后抬手把散乱的白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被血污和泥尘糊住的面庞。
她没有说话,对我缓缓点了点头。
夜无霜从阵后走上来,灰布袍子的下摆沾满了碎草和泥点。
他低头看着被我按在地上的冯岐,又看了一眼矮丘下正在被寨兵包扎颈伤的乌苏娜。他伸手把我肩头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碎符纸捻起来扔在地上,站在我身侧,紫眸望向远处叛军降卒跪伏的方向。
满山谷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碎石地上,和那些刀痕剑痕叠在一起。
叛军降卒被玄甲军押到谷地中央,黑压压跪了一片。
冯岐已经被秦檀亲自押回铁骨岭关禁闭,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剩下的叛军里有飞石峰的、雷音峰的、霜狼峰的,还有白猿峰、铁剑峰、玄石峰的,几百号人跪在碎石地上,兵器堆在一边,火把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有人眼眶通红还在咬牙,有人身上带着伤,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碎石缝里。
我让季陵把冯岐的□□插在地上,刀锋朝天,火光打在刃上泛出一线寒芒。
我走到那些叛军面前,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是个年轻寨兵,最多十八九岁,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我问他为什么反。
他低着头,手指扣着碎石缝,指甲劈了半片,声音发抖却还是说出来了:霜狼峰的寨老把粮价压了三年,今年又拿过冬的储粮去换灵矿,寨兵每天只有一碗稀粥,他弟弟饿得啃树皮,肚子胀得像鼓,上个月死了。反不一定死,不反一定饿死。
我让他站起来,让他去铁骨岭伙房,以后他的粮由铁骨岭直接拨,不从寨老议事会过手。
第二个是飞石峰的什长,冯岐的兵。她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说冯将军待属下恩重如山,将军反她就反,将军降她就降。我看了她一眼,说你没有原因,但你有义气。站到你们将军那边去,等他禁闭出来,继续跟他。
第三个是白猿峰的哨兵,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旧疤。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旧君上当年在白猿峰驻过兵,给寨子里修了蓄水池、开了梯田、留了种子。后来旧君上退了,寨老议事会把梯田收了,种子分了,蓄水池塌了五年没人修。他也是饿得没办法才跟着反的。
我说白猿峰的寨老是哪个,他说寨老姓穆,在寨老议事会排第四。
我让人把他话记在随身的竹板上。
问了整整大半夜,季陵在旁边拄着□□,火把换了两茬,夜无霜靠在我身后的马鞍上,紫眸半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我知道他在听。每个人的话他都记着,那些寨子的名字、那些寨老的名字、那些被克扣的粮价和塌了没人修的水渠,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天亮之前,最后一个叛军被带下去。我让季陵把记满供词的竹板收好:“去请寨老议事会那帮老东西。本少主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人。”季陵领命而去。
夜无霜站直走到我身边,紫眸扫过地上那把插着的□□,又扫过我手里那叠密密麻麻的供词:“本座在位时,议事会不敢明着跟魔京城叫板。本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们至少没让西境乱。可你刚才自己听见了,冯岐守了二十年飞石峰,粮不够喂战马;霜狼峰的寨兵一天一碗稀粥,寨老拿过冬的储粮去换灵矿;白猿峰的梯田被收了,蓄水池塌了五年没人修。他们已经不只让西境乱,是让西境的人去死。”
我把竹板拍在旁边的马鞍上,站起来,白发被峡谷的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所以今天不是审他们,是让他们选,要么跟你一样,把吃了的吐出来;要么跟你当年那些不听话的老部下一样,换人。”我偏头看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本座当年若是……算了。你比本座会杀人。”他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肩后,站直身体,望着谷口方向。远处山道上已经隐约出现了季陵押送的人影。
谷口方向,季陵的□□在晨曦里反射出一线刺目的寒光。
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几十个人,走近了才看清——全是寨老议事会的成员,有的已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有的正当壮年面色阴沉,有的边走边用寨子话高声咒骂,被季陵一瞪又缩了回去。最后面那顶轿子里坐着的,是那个被供词多次提及的穆寨老。
轿帘掀开时,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圆脸和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我重新坐回那把临时搬来的铁木椅上,面前是几百号跪了大半夜的叛军降卒,身后是列阵肃立的玄甲军。
夜无霜站在我椅子右侧偏后半步,双臂交叠,银白长发被晨风吹起又落下,发尾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那些寨老看见他,有人脚步顿了顿,有人脸色变了好几番,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人群推回来。
“寨老议事会,”我坐在铁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片写满供词的竹板,“本少主问你们——飞石峰的军粮,霜狼峰的冬储,白猿峰的水渠,这笔账,谁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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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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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