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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西境 供养 ...

  •   这半个月,西境的太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晒黑了一层。

      我把巡逻路线和重建进度画成简图,连同安置南境医修、调配物资的明细,一并写进公文传给师兄。

      他的回信大都很短,除了前段时间他和老吴去东境北境,协同安将军处理了浮云山归元教邪教徒一事,其余的都是字行短促,笔迹端正如剑锋——已阅,小心余震。末了又补一行小字:南境的人说你黑了。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去搬木头。

      那几个将军倒是安分了许多。

      不是不想作妖,夜无霜每天跟得太紧。也不干什么,只是在我蹲在地上跟寨民商量菌菇培育试点时,在旁边递杯水;在我爬上屋顶钉椽子时,在下面扶梯子;在我去神憩河边查看水位时,跟在我身后踩着碎石滩慢慢走。

      南境来支援的青弦门小弟子们起初见了他话都说不利索,后来也习惯了——那个银白头发的前魔君每天蹲在临时伙房门口帮寨子里阿妈剥笋,剥得慢,但剥得很干净,笋衣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那几个西境守将远远看着,目瞪口呆。

      宴是西境寨民自己张罗的。

      他们从自家竹楼里搬出过年才舍得用的竹筒饭和糍粑,猎了几只山地兽烤得滋滋冒油,炸虫子的油锅支在榕树下,噼啪响。

      没有魔宫宴席上那种镶金绣银的排场,也没有琼浆玉液,只有神憩河的水酿的淡酒,盛在粗陶碗里,端上来时还带着竹叶的清气。

      有人把最大的一块糍粑塞进我手里,有人往我碗里夹炸得酥脆的虫子。一个小姑娘端了一碗自己做的酸蚁酱放在我面前,旁边还搁了一小碟新摘的野花。

      夜无霜坐在我身旁,慢悠悠地吃糍粑。他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我忙着应付来敬酒的寨民和青弦门弟子,余光瞥见他趁没人注意,伸手又拿了一块。

      那些老部将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大概从没想过,当年那个慵懒地歪在黑玉王座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魔君,会坐在西境榕树下啃糍粑,还会给旁边的寨民小孩递烤兽肉。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直往星河里窜。

      我咬着香软的竹筒饭,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远处那群正在分烤肉的寨民小孩打闹。

      我在西境多留了一段时日。

      寨子里的重建还没完全收尾,神憩河上游几处被震塌的兽穴也需要反复巡查,菌菇试点的第一批种苗刚下地,我得盯到出芽才放心。

      与此同时,我和夜无霜一同去六十六峰分别试探。

      夜无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熟门熟路得像在自家菜地里转悠。

      我跟在他身后,白发被山风吹得直往脸上糊,一边走一边拨,拨了又糊,最后干脆从衣摆上撕了根布条把头发扎起来。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某座山峰、某条岔路、某片被藤蔓覆盖的石门遗迹,随口说这里以前是哪个将军的驻地,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山后的寨子,这片石阶是寨民自己凿的,凿了一代又一代。

      西境六十六峰在他嘴里像是自家后院的六十六块菜地,哪块种萝卜哪块种白菜,记得比他自己山上那几棵被虫啃过的青菜还清楚。

      “季陵,磐石峰的。跟过本座打北境妖族,脾气又臭又硬,谁的账都不买。听老吴说本座退位时他第一个交兵权回山,递交公文说‘除了夜君,老子谁都不服’。他的寨子话和通用语混着说,你听不懂就点头,本座帮你翻译。”

      他顿了顿,“秦檀,铁骨岭的,用双刀,左手刀比右手快。她倒是谁当魔君都认,只要不给她寨子添麻烦。不过她嗜酒,喝了酒爱跟人掰手腕,届时跟她掰一个,掰赢了就服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慵懒的弧度,“掰不赢就别提是本座带来的。”

      “老寨主乌苏娜,挽月峰的。不是将军,是巫。六十六峰的巫祝都听她的,寨民信她胜过信将军。本座当年跟她打了一架才换来西境的税——她放蛊咬我,我用魔气震碎了她的蛊虫。后来我们谈和,每年秋后她派弟子来魔都送一次税,银钱从来不差,但不跟魔都来使说一句话。她的寨子话本座也只学了点皮毛,惹急了拿通用语骂你,半句不带重样的。”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住脚步,“先见哪一个?六十六峰,你挨个走完要三个月。”

      我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从季陵的脾气说到秦檀不如她弟秦嶂的酒量,从乌苏娜的蛊虫说到西境寨民过节时喜欢用一种紫色的野花榨汁染布。

      他提起这些人时,语气随意,却能说出二十年前某个将军在战场上从哪匹马上摔下来过,十年前某个寨子因为一场山洪迁移了整个村落,三年前乌苏娜派来送税的弟子是个刚学会御蛊的小姑娘。

      他连每个人的名字、脾气、口音和他们寨子里养的什么品种的牛都记住了。

      “看什么。”他大概察觉到我的目光,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山道上。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抬手,把我扎头发的布条又往下拽了拽。

      “跟上。先带你去见磐石峰的季陵,先把最难啃的啃了。”

      磐石峰的山道陡得不像话。

      石阶是被人一剑一剑削出来的,每一级都带着凌厉的剑意残留,脚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微微发麻。夜无霜走在前头,步伐轻快,灰布袍子的下摆被山风卷得猎猎响,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季陵这脾气,几十年没变过。见面就爱先砍一刀。”他拨开垂在道旁的一串枯藤,“你越还手他越来劲。”

      我嗯了一声。

      峰顶是一片被削平的巨石,石面上密密麻麻嵌着刀痕剑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浅如发丝。

      磐石峰的主寨就建在这片巨石尽头,粗石垒成的寨墙不高,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串早已风干的兽骨,被山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嘎啦响。

      寨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魁梧如铁塔,膀大腰圆,虎口全是厚茧,左边眉毛断了一半,断眉下一双狭长鹰眼正死死盯着我们。他穿着西境寨民惯穿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的是一柄门板似的□□。

      夜无霜往前走了一步,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季陵,开门。”

      季陵没有开门。

      他的目光从夜无霜身上移到我身上,在白发的映衬下瞳孔骤缩。

      说那时迟,那时快,他反手拔出□□,刀尖直指向我,声音粗粝如砂石:“想进这个门!赢了我的刀再说!”

      夜无霜往旁边让了两步,靠在寨墙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野果,在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是本座带来的,下手轻点。”

      □□挟着开山裂石的力道劈下来。

      我侧身让过刀锋,刀气擦着我的肩膀劈在身后的石地上,碎石飞溅。

      我没有拔刀,只是把魔气灌注到指尖。他连劈三刀,刀刀落空,每劈空一刀就喊一句——声音粗豪,喊的什么我听不太懂,但听语气不像是什么好话。

      他右脚往前踏半步,左肩微沉,那是下一刀的前兆。我直接闪到他身后,五指扣住他后颈,他整个人被我按在寨墙上。□□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还打?”我问。

      他闷哼一声,然后忽然大笑。笑得太突然,把夜无霜嘴里叼着的野果核都惊掉了。

      他被我按在墙上,偏过头,眼瞪着我,声音还是一样粗,但少了敌意:“老子服了!你是第一个比夜君打架还利索的。”

      我松开手。他从地上捡起刀,插回刀鞘,然后朝寨门吼了一嗓子,寨门吱嘎嘎地打开。

      他转身看着我,语气认真了起来:“老子叫季陵。磐石峰将军。你打架利索,老子服。六十六峰,磐石峰第一个认你。”

      夜无霜从寨墙上站直,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石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是我徒弟,未来储君。”

      季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扭红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哈哈大笑:“老子还以为是你生的!”

      他转向夜无霜,嗓门震得寨墙上的兽骨都在颤,“夜君!你怎么不早说!”夜无霜把咬了一半的野果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骂人的话。

      季陵也不恼,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虎着脸说:“魔君也好,徒弟也好,季陵认你。但换别人来,老子不认。你比他强。”他指了指夜无霜。

      夜无霜不紧不慢地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野果,把果核往山崖下一扔:“季陵,本座还没死。你说坏话的时候能不能背着我?”

      季陵一把推开寨门,侧身让出进寨的路。

      “进来!寨里有新酿的苞谷酒,今晚不醉不走!”

      季陵的苞谷酒是用石瓮装的,一瓮能倒满十大海碗。他拎着酒瓮挨个倒酒时,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我。

      三碗酒下肚后他彻底放开了,嗓门震得寨墙上挂的兽骨都跟着嗡嗡响。他说前些日子几个将军在边界上私斗,兽潮冲破西边防线时各自为战,谁也不肯支援谁。提刀冲到半路,发现左右两翼全撤了,气得他一刀劈断了界碑。

      他说西境不缺能打的将军,缺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服气的人。

      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撞出清脆的一声,说那从今天起,就有了。

      季陵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笑得酒碗里的酒洒了半碗,拍着桌子震得酒瓮都晃了三晃,久闻少主大名,老子早服了,就等你这句话。

      夜无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了。银白长发散了一桌面,脸埋在胳膊里,一只手还攥着空酒碗不肯松。

      我正要把他从桌上拽起来,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突然。他抬起头,紫眸被酒精烧得发亮,盯着我的白发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台秋蛇。”

      “嗯。”

      “喊师父。”

      季陵的酒碗停在半空,断眉挑得快飞进发际线里。

      我把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掰开,没理他。

      他锲而不舍地又抓上来,这次攥的是我的袖口,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袖子上。

      “本座教过你礼仪、教过你批公文、教过你怎么跟老臣说话、教过你怎么用笔,你那笔字还是本座盯着练的。你喊一声师父怎么了?”我低头看着他攥我袖口的那只手。他攥得紧,说话时声音已经含含糊糊开始打结了。

      “本座……就剩这么点东西,都教给你了。让你喊声师父怎么——怎么了?”

      “不喊。”

      我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掰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喃喃道本座就知道,你们寒山的人都一样,师尊不认本座,你也不认本座。夜无霜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不动了。

      季陵放下酒碗,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极认真:“少主,夜君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从来不在人前喝酒,更不会醉成这样。属下跟了他几百年,头一回见他喝醉。

      他这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得劲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夜无霜。他攥着空酒碗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指节在桌面上微微蜷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的背在微微起伏,银白长发从桌沿垂下去,发尾扫着石板地面。

      我没有说话。季陵也没再说话,只是又倒满了一碗酒,放在我面前。

      我把那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跟季陵继续聊正事,聊到兽潮的规律、聊到六十六峰之间那些几代人解不开的旧怨、聊到有个寨子的老寨主上个月过世后几个女儿谁也不服谁、聊到西境边境那几处废弃的哨站应该重新修整。

      季陵越说越兴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而夜无霜趴在桌上,睡的昏沉。

      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这个声音轻得多,布料拖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中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像被压下去的趔趄。

      月光从窗洞漏进来。那抹银白晃晃悠悠地摸进我的客房,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认路。

      他精准地摸到床边,捞起床尾叠好的薄褥子,兜头往我身上一砸。

      褥子不重,但被夜半的寒气浸得发凉,砸在胸口闷闷一声。我被砸得闷哼一声,睁眼的同时听见他那声得逞的低笑。

      “直接躺下睡,不行?”我哑着嗓子,没动。

      他站在床边,银白长发披散在灰布袍子上,赤着脚,手里还攥着薄褥子的一角,低头看着我,紫眸背着月光,看不清眼底是什么。他身上的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磐石峰夜雾那种清冽微涩的草木味。

      “早知如此,你还把本座放隔壁。”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还是那种让人想抽他的拖腔拖调。我叹了口气,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

      “上来。”

      他也不客气,直接从我身上翻过去,滚进床里侧。床不大,他侧躺下来时银白长发铺开,有几缕缠在我手指上。他抬手把头发抽走,扯走褥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秋。”隔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肯喊那声师父。”他顿了顿,“说你是我徒弟,你应都没应。”

      我侧过身,看着他被月光映亮的侧脸。把他身上那团褥子抖开铺盖好拍了拍。

      “师父。”我闭上眼,“睡吧。明天还要走好几座峰。”

      说罢我陷入深睡。

      次日清晨,磐石峰的晨光从窗洞里灌进来,砸在石墙上裂成几道淡金色的光柱。

      我从硬邦邦的石板床上坐起来,发现身侧的褥子早凉透了,夜无霜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最里侧,把自己裹得跟只蚕蛹一样,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银白长发堆在枕头上。

      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在床沿坐了片刻,看着那只攥被角的手,想起很多年前在魔宫那些日子。

      天不亮,一只冰凉的手就会掀开我的被褥,精准地拧上我的耳朵,把我从床上生生拽到地上。然后那个银发紫眸的人会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句“练功,迟了加罚十遍”。

      不管我前一天是不是受过伤,是不是跪了一整夜膝盖还肿着。天不亮,就是天不亮。

      我站起来,走到床里侧,一把攥住被角,猛地掀开。

      “起来。”

      夜无霜蜷缩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紫眸里还蒙着一层睡雾,鸡窝似的银白长发蓬在头顶,和当年那个一丝不苟的魔君判若两人。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让本座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你当年掀我被褥时,说没说过再让我睡一刻钟?”他僵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一脸被命运辜负了的神情。

      “那时候是卯时。现在天还没亮透。”

      我把被褥扔到床尾,“现在是卯时三刻。比你在位时已经晚了三刻。”

      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银白长发蓬得像只被炸毛的银狐,灰布袍子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赤着脚在石板上摸来摸去,嘴里嘟囔着“本座跟你出来觉都睡不好···”“小混蛋”“欺师灭祖”。

      我没有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他的布腰带扔过去。

      他接过腰带,正要束发,我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了。把他按在铜镜前的凳子上,拿起桌上那把木梳,站在他身后,把他那头蓬乱的长发分成几缕,用梳子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顺。

      梳到后脑勺打结的地方时他被扯得嘶了一声,脑袋往后仰了仰,被我按住肩膀又扳正了。

      “忍着。”我说。他看着铜镜里我给他梳头的样子,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木梳齿穿过他的银发,带下来好几根断发,缠在梳齿上白花花的一团。曾经绸缎一样泛着幽光的银发,如今干枯得像被秋霜打过的枯草,发尾分叉,发丝脆弱,梳子稍微用力就断。

      我慢慢梳着,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分开,梳顺,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样式和师兄常给我扎的一模一样。

      梳子放回桌上,抬手把自己的手臂放在嘴边咬破。

      他仰头看我又想干什么,我把血抹在他嘴唇。

      他愣了一下,紫眸微微瞪大,喉结滚了一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了决定,攥住我的手腕,低头吮吸。

      魔血入喉,他干枯的银发像是被春雨浸过的枯草,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当年的光泽,但那股灰败的枯槁褪去了大半。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眼尾的细纹也淡了几分。喝够了,他松开嘴,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舔嘴角时抬眼看我,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暗红,他哑着嗓子说我现在亲一口都不肯。

      我捏住他下巴,拇指擦过他嘴角那点残血,顺手抹在他自己袖口上。

      “吃饱了就跟我去铁骨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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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