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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西境 山崩地裂 ...

  •   我后来出去办公务时会带上他。

      通常是他披着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几缕有些灰白的枯发,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

      先前哪怕修为不复从前,但身体自发吸取吐纳魔气,他发丝始终银亮有光泽,但自从有了锁灵环,无法修行,加上许久不给魔血,他身体居然差了起来。

      路过村庄时遇到事情就解决,没有事情就等事情。

      等事情的时候我就蹲在田埂上,和卖菜的老乡唠嗑,问今年雨水够不够、新修的驿路好不好走、有没有散修来收保护费。

      老乡说不认识什么散修,倒是有个白头发的小子经常路过,帮他们家修过屋顶。我今日黑发示人,老乡没认出,我笑着指指身后的夜无霜,说那小子是他徒弟。夜无霜在斗篷底下极轻地哼了一声。

      南境的夏末,田埂边的野果树挂了满枝的红果子,被日头晒得发亮。

      我随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转身递给身后那个裹着斗篷、亦步亦趋跟了我一整天的人。

      “甜的。”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唇角溢出来,他顿了顿,大概是从没吃过这种随手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吃完他又朝我摊开手,指尖沾着淡红的果汁,紫眸从斗篷兜帽的阴影下望着我。

      我拿出帕子,蘸了腰间水壶里的清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擦完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塞回腰间,转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玄明真在田边草棚里等我,手里拿着南境运输路线的舆图,说其中一条被一伙人卡住了,过路要收“保路钱”。

      我把手上干了的泥拍了拍,点头说我去看看。

      带路的青弦门小弟子一路上跟我汇报情况,说是附近几个有名的懒汉,知道魔界的商队不杀凡人,就搬了根两人合抱的粗木横在官道正中间,往路边一坐,翘着腿等收钱。

      我下了飞剑,商队领头的弟子一眼就看见我这头白发,脸上的表情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那四五个闲汉还坐在树干上,有人叼着草根,有人光着膀子,看见我走过来也没起身,只是歪头打量。

      我看了看那根粗木,又看了看他们,说力气不错,去干活吧,地里缺帮手。

      几个闲汉面面相觑,最前面那个叼草根的还想说什么,我带去的弟子已经上前押人了。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不骂人、不动手、连刀都不拔,直接把他们的拦路敲诈变成了徭役。

      我上前拍了拍那根木头,转头对商队弟子说削了当架子,抬走。

      事情办完,前后不到一刻钟。

      夜无霜全程站在路边的树荫下。

      带了斗篷,遮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南境的土路不比魔宫的金砖,他那一身精贵的衣料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干了的、半干的、新溅上去的,层层叠叠。

      出宫时他什么也不说,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多久,只是在我翻身上马时默默跟了上来,连换洗衣物都没带。中途在集镇的成衣铺子里给他置办了几身透气的麻布衫和棉质中衣,针脚不如宫里的精细,但胜在凉快。

      晚上回到厢房,我把新衣服叠好放在书桌旁,拿起他换下来的那身沾了泥的旧衣,铺平了叠整齐,收进包袱里。

      南境没有魔宫那么仔细的浣洗房,这衣服还得带回去才能洗。

      我低头叠衣服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从刚才在路边拿帕子给他擦手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亮着,像是烛火刚被点燃时微微跳动的、安静的光。

      我挤入床榻,背对着他侧躺下来。他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银白长发落在我的颈侧,混着南境田间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我后颈上,声音闷闷的,说果子很甜。

      我没回头,只是把他的手从腰间拉上来,握住,闭眼。

      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西境出了天灾。异动,师兄说地动山摇,气浪压得连传音符都断了一次。

      我说我带人去,让他不用担心。

      陈峥危在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说小心。

      西境的寨子散落在神憩河两岸的峡谷里,最近的村落建在山腰上,竹楼依着陡峭的岩壁层叠而起,村口几棵老榕树遮天蔽日。

      我带了章飙和一小队青弦门弟子。

      我们赶到时,几个孩童正蹲在榕树下玩石子,对山体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充耳不闻,大概以为是在打雷。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先是豆大的石砾,然后是拳头大的石块,砸在竹楼的屋顶上噼啪作响。

      我冲他们大喊去空地!快走开!几个孩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还冲我笑了一下。

      头顶的山壁裂开一道口子,一块比水缸还大的巨石从裂缝里挣脱,朝榕树的方向砸下来。

      几个弟子抬手结阵,一道青光护在上空。

      我魔气凝成实质的暗紫色匹练,在半空中击中那块巨石,石头被击成无数碎片,分散的落在护阵上,砸在竹楼周围,没有一块落到孩子们头上。

      孩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尖叫着往空地跑,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章飙快步冲去弯腰把那孩子拎起来,往我这边一扔。

      我接住。远处传来哀嚎。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连低空都被气浪搅得乱流不止,御剑根本稳不住。

      西境的地动比传音符里听起来更凶险。神憩河两岸的峡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山壁上的裂缝一道接一道地绽开,碎石如雨般砸向散落在山腰的寨子。

      我和章飙分头行动——他往东面山坡去,我往西面断崖,两人各带了一队人在漫天尘烟中各自拉开一道线。

      我沿途看到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糟,我立刻让传令调动西境镇守将军。

      靠山而居的寨民大多把竹楼建在岩壁内凹的平台上,世代如此,从未想过山会塌。

      如今那些竹楼像被踩扁的竹篮一样歪七扭八地倒在碎石堆里,有些屋梁还支棱着,有些已经彻底压平了。有人在废墟里扒木头,指甲磨掉了半片,满手是血;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断崖边,脚下是还在簌簌落石的山体,头顶是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岩壁。

      我落在一处倒塌的竹楼前,把压在最上面的半根房梁抬起来,底下蜷着一个老婆婆,头上包着绣花的头巾。

      把她拦腰抱起来时,她还攥着从废墟里捞出来的一小罐腌菜,罐口封得严严实实,酱汁一滴没洒。迅速把人放在村口榕树下的空地上,转身又冲进烟尘里。

      传音符亮起来时我正把一个小腿被压断的中年汉子从碎石堆里拽出来。

      魔气注入,玄明真的声音从符纸里渗出来:“少主,西境地动波及范围多广?需要多少医修?”

      我把汉子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把他半拖半抱地挪到榕树下,对着传音符喘了口气:“能派多少派多少。外伤药、正骨夹板、止血散的库存全带上。让赵鹤调东境的驿路优先运送医修,沿途关卡全部放行,不许拦。”

      明真应了声“明白”,又问寨民伤亡如何。我把传音符攥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山腰上还在不断滚落的碎石,说不好。

      房屋塌了很多,人还没挖完。

      她又沉默了片刻,说马上动身。切断传音符后我把汉子的断腿用两根竹板和衣摆布条做了简易夹板。他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没喊,只是在我起身要走时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说神憩河那边还有几个寨子,路更难走。

      我点头,翻身上了飞剑。

      低空气流紊乱,飞剑被气浪顶得摇摇晃晃,我干脆收了剑,徒步翻过塌方的山脊。脚下的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滚,每踩一步都要确认下一步不会把整片松动的岩层踩塌。

      我的白发被灰土染成灰白,手心磨破了皮,右肩撞在一根歪倒的树干上,隐隐发麻。

      但我不敢停,师兄刚继位,西境这场地动若是传到魔界,难保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南境的支援来得很快。苏阙带了三十名医修前来,赵鹤调了东境驿路上所有空置的驮马,沿路关卡接到传音符后全部放行。

      几十个青弦门弟子背着药箱从飞剑上跳下来,就地搭起临时医棚,止血散和金疮药成箱成箱地堆在榕树下。

      可西境本地的驻军,来的太少了,六十六峰来了一半不到,赶得快的已经投身救援。

      至于赶得慢的。

      我站在村口的碎石堆上,看着远处山道上终于蜿蜒而来的军旗,旗面皱巴巴的,像是刚从营帐里翻出来匆匆挂上的。

      十几个将领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盔甲擦得锃亮,靴子上连泥点都没沾几滴。

      他们大概是等南境的支援到了之后才敢露面——怕担责,怕背锅,更怕地动继续把人埋进去,所以他们选择在最安全的时间点出现,做出一副姗姗来迟的勤勉模样。

      “诸位将军,”我声音不大,压着怒意,“西境一事实属令本少主失望。”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揶揄,有轻视,还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玩味。

      领头那个腆着肚子的将军翻身下马,敷衍地行了个礼,目光在我被灰土蹭脏的脸颊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开口:“少主奔波辛苦,这些粗活交给底下人做便是。少主您姿容艳丽,站在这里风吹日晒,实在是不合适。不如随我等去军府详谈?”

      他在说“姿容艳丽”时故意拖长了腔调,身后几个副将跟着笑,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他们不是在谈公事,是在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提醒我——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可以用暧昧目光打量的皮囊。哪怕我砍过妖兽,平过叛党,淬过筋骨,在他们嘴里还是男宠。

      我身后那个一直戴着斗篷、沉默了一路的人,终于动了。

      夜无霜摘下斗篷,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玄色外袍下摆还沾着南境的泥点和西境的灰土。紫眸从半阖的眼皮底下扫过来,那份慵懒被西境的日光晒干了水分,只剩下骨髓里渗出来的、沉淀了几百年的冷,落在领头那将军的脸上,像是忽然沉进冰窖。

      他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我身前。

      “那本座就好好陪你们详谈。”

      那几个将军见来人是他,脸色一瞬砸得煞白。领头那个腆着肚子的将军扑通一声跪下去,身后十几个人哗啦啦跟着跪了一地,盔甲撞在碎石上叮当作响,有人膝盖磕破了皮都不敢伸手去揉。

      “夜君息怒!末将该死——末将办事不力——”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打断他:“排查伤亡。调兵去灾后重建。至于军府——”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我就不去了。”转身走向下一个还没挖完的废墟。身后夜无霜没有跟上来,他大概还站在那里,用那双紫眸替我看管着这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将军们。

      晚风吹过。

      月光把神憩河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银,我把沾满灰土和血迹的衣袍搭在岸边石头上,赤脚踩进浅滩。水流没过脚踝、膝弯、腰际,冲刷掉这一整天的汗、尘、血,还有那些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烦躁。

      雪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我撩起河水搓了把脸,溪水顺着脸颊向下滴落,混进河里没了踪影。

      岸边的芦苇丛轻轻响了一下,有人踩在碎石上,步子很轻。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开口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我继续往身上撩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指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瞬,我撩水的动作没有停。把湿发拢到肩后,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站在岸边,赤着脚,衣襟微敞,脸上映着河水的碎光。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眼神。还有那些话。姿容艳丽。”

      我转回头,继续搓手臂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浅口子。伤口被冷水激得发疼,但比白天那些黏腻的目光舒服得多。

      我说,对。从我还是少主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说,你以前没告诉过我。

      我从水里站起来,河水顺着腰线往下淌,转身面对他。月光把我眼尾的紫色魔纹照得发亮,也把他眼底那点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告诉你?你要杀他们,是他们办事不力。还是看不得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我?”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上岸,抖开换洗的干布巾裹住湿发,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重,落在河风里很快被水声吞没:“若你不在,我早就砍了那几个人的脑袋。但你来了,我不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臂。

      “小秋。”

      我站在原地,他大概是觉得我不说话是因为生气了。

      我不想跟他多说什么。那些问题太难回答——不是答案复杂,是答案太简单。简单到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我这些年一层一层裹上去的硬壳全部剥开,露出底下那个还会疼还会委屈还会在意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看见那个东西。所以我扯下他的衣襟,把他拉下来,把嘴唇压上去。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瞬,立刻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他的手掌贴在我身后,隔着湿透的中衣贴得很近。

      脚下是碎石浅滩,河水冲上来的鹅卵石被我们踩得哗啦作响。

      他松开我的嘴唇时呼吸粗重而紊乱,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银白长睫扫在我眉骨上,痒。河水还在脚边流,风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他哑着嗓子说:“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就用这招。”

      我把手掌撑在他胸口推开半寸,抬头看他,月色把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紫眸里翻涌着没来得及退潮的东西:“那你现在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把拇指按在我眼尾那道紫色魔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夜无霜那一吻把我仅存的困意也搅散了。

      我重新束好衣袍,提着灯继续在寨子里巡逻。地动后最怕的不是余震,是被震塌的兽穴里跑出来的发狂妖兽,白天西境驻军里那帮慢悠悠赶来的废物指望不上,夜间巡逻我得亲自盯着。

      那几位将军也不敢睡。

      夜无霜摘了斗篷之后,他们大概觉得脖子上那颗脑袋忽然变得不太牢固,此刻正到处指挥兵士搬碎石、搭帐篷,殷勤得像换了一群人。

      其中一人见我提着灯走回来,立刻迎上前,笑得殷勤而克制,说少主身子金贵,劝我去歇着。我看了他两眼,提起灯继续往前走:“将军不必多言,本少主不睡也没什么妨碍。”

      他跟上来,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我身后。走了小半段路,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热络些,问我想不想去饮酒一番。

      我脚步一顿,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脚下一小片碎石路照得明暗不定。

      饮酒。

      这个词从西境守将嘴里说出来,撞在我耳膜上,激起的是清醒。

      那是从前我在魔宫时干的荒唐事。

      夜无霜把我按在偏殿里批了太久公文,我闷得发疯,又没处发泄,就把那些对我心怀不轨的魔将一个个叫来“饮酒”。

      让他们跪在地上接我倒下的酒,把酒倾在腿上让他们舔,看他们伏在我脚边狼狈不堪的样子。

      最后因此事杀了一人,又革职下放了许多。

      而西境也有被下放而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白天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敢在军帐前说“姿容艳丽”,敢在初次见面就试探底线。

      在他们眼里那个疯子还是那个疯子,以为这次邀饮不过是重复从前的游戏,以为只要把姿态放得够低、言语裹挟得够暧昧,就能从这场游戏里分一杯羹。

      “夜君还在,你胆子倒是很大。”我声音刻意放得轻慢,唇角微微扬起。

      他神色怔愣,喉结上下滚动,鼻翼微微翕张。

      看来要在西境待很长时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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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