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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逢春 夜啼 ...
我并没有认为这一幕爽快。
回忆告诉我这个人很可恨,可是这些时日我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曾经那个夜无霜,而师兄也不是曾经那个师兄了。
失去记忆后我走的很慢,但我的恨指向的从来只是他对师兄做过的事情。
我看到陈峥危手是抖的,夜无霜闭上眼侧过头不再说话,一时间,殿内只有小声的抽泣。师兄似乎是想看看伤势,我跟他相处了这么些年,我看得出,他心疼了。剑修的手不能抖,这还是师尊教导的。
陈峥危注意到我的目光后默默收回了手。
心口突然撞了一下。
“师兄。”
陈峥危看向我,我问,“桃花山那晚,师兄怕吗?”
他显然没想到我突然问这个,“怕。”
“怕什么?是怕只一人回来,还是两个人都没回来。”
他启唇后又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下的夜无霜,“两个。”
夜无霜这时睁开了眼,我继续说,“若非那些人拖家带口,还有顾虑······秋会后悔一辈子。”
“···说这些干嘛。”夜无霜小声道,还有些哽咽。
“师兄,”我望向他,“寒山不管弟子如何切磋,但谁打出伤,谁负责上药。”
陈峥危也明白我在说什么,离开床榻走去一旁药箱。
我偏头,那双紫眸望向我,夜无霜委屈起来眼尾像飞了桃花瓣,鼻头也是泛着粉。
“秋说错话了,”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只是不想看你作践自己,把自己贱到泥里,你若觉亏欠陈峥危就找他。”陈峥危拿了药油回来,净尘诀净手后缓缓把手覆盖上前,动作很轻去揉按。
“我怕失去你们任何一人。既然活下来了,就都好好说话。”
困意上头,我闭上眼睛养神,耳边是药油壶塞叩动的轻微吱吱响声,一道不太稳定的气息朝我靠近,听着布料拖动的窸窣声,身旁褥子缓缓下陷,一只温热的手贴到我脸颊。
睁开眼,还是刚才那只手,“你倒节省。”
“再贫,嘴给你缝上。”
我睡的迷迷糊糊,感觉脸上落了两种触感,一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一种带着报复意味咬了许久。半梦半醒听到有人在哭,走向前,湖面水声一浪浪的拍打黏连在岸边不肯停歇。
哭声断断续续,沿着斜湖边慢悠悠走,始终绕不清头绪,那哭声又开始不像哭声,压抑着不想被人听到,但依旧会溢出来。
云雾下,我走入了一处白玉宫殿,四面透亮,窗子开的巨大,我听着人声走到一颗老松下。
有二人挥动拂尘,洁白如雪,一人瘦高如竹,戴绛紫抹额,发丝蓬乱如草,对着另一个矮胖人颐指气使。
手中动作不停,一片片云雾被编织成一朵朵粘成一片,被那个瘦高人的轻轻一推,飘忽到宫殿外,走近一看。楼台外高深如天堑,群山起伏,下方隐隐有雷声轰鸣,偶尔有白鹤穿梭期间,巨大的羽翅托着白云隐入下方雷声轰鸣的阴云。
我思索片刻,二人竟然是在行云布雨,白胖的人负责噗一声张口吐出云雾,瘦高的人配合在里面呸的吐了一口口水,随后拂尘一挥,经过二人之口造出的云再扔到下方交给一只白鹤。
“二位仙人。”我出声,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好奇这是哪里的雨。
二人头也不回。
“小道施云。”
“小道布雨。”
二人齐齐开口,“见过魔界少主。”
“雨下在何处?”我又问。
“东境此方天,一路推到魔京城。”
瘦高人吐了最后一口水到云里,转身抱拳对着我简单行礼,“此地上修神界,您未过死道九天,不能久待。”
矮胖的人把手上搓好的云扔到那个瘦高个,“请回。”
云雾重新汇聚。
耳旁细细密密的点落下,我起身,雨打到窗棂的声音在四处飘荡。
一旁夜无霜蜷缩在陈峥危怀里睡的正香,挺好,二人都没被我起身打扰到,我轻声起身,赤脚走在游廊。
檐下雨链莲花里不断飞溅水珠,这场雨来的突兀,来的也汹涌。
一路上水汽转入鼻腔,水榭池中冒出来一片尖尖角,上一年夜无霜随手扔了几粒莲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管过。
他们倒是争气,今年真的活了。
水榭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我把油灯点上。
疾风骤雨掠过池塘,水面沙沙地响,荷叶尖摆动挥手,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去。
窗外天光刚蒙蒙亮。
寝殿很安静,只听得见远处廊道里值夜禁军换岗时铁甲碰撞的极轻声响。
陈峥危起身坐起来时,把被褥掀到一旁,动作很轻。弯腰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时,一条腿忽然从床榻外侧横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他腰腹前方。
那腿笔直修长,骨肉匀亭,在晨光里白得几乎发光。陈峥危顺着腿看回去——夜无霜整个人睡得迷迷糊糊的,银发散乱地铺了满枕,衣襟敞到腰腹,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低垂,呼吸平稳而绵长。
看起来像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但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就是醒了,故意找茬的。
陈峥危没理他。
往一旁绕,那条腿伸的更直;抬腿要跨过,他也抬。横得稳稳当当,跟门闩似的。他站定,低头看着那只拦路虎,顿了片刻,拿起床尾那双绒袜,握住夜无霜脚踝,把袜子套上去。
动作不轻不重,和平时批公文、搁茶盏一样理所当然。
夜无霜的腿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往回缩,被他牢牢握住。套完第二只,他松开手。那条腿没有再横回来,也没有缩回被褥里,就那么搭在床沿,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陈峥危站起来,把人往里侧推了推,最后看了看我这个目睹全程的,转身拿起外袍和照胆剑,推开殿门,步入晨光里。
夜无霜慢慢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套得整整齐齐的绒袜。足尖微凉,袜面柔软。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腿缩回褥子里,翻了个身,整个人把我压在身下,脸埋进我颈侧。
“你又没睡。”他含含糊糊说。
我在思索上修神界。
还是灵修时,师兄就去八方小世界历练过,每一界不同的秘境,开放时日就那几天。随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或许下一年某日重开,或许要好几年好几十年。只有过了八方世界经过苦悲悔三河汇聚才能渡到八界神河,神河接连九天,能走到死道九天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就此才有了踏入上修神界的资格。
魔修大多不去凑热闹,六根不净,欲海难渡。
或许梦有什么暗示,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去绕身上散落的银发。
告知师兄此事后我去了东境此方天。
廆自从上次一事被调去北境给李横喂马了,如今随行只有一只上了锁灵环的狐狸。
暮色将近,一路穿过满山城到了东境镇守使府。我开门见山问赵鹤最近可有异常,他说有。
第七份位置报告摊在桌上的时候,赵鹤脱口而出:“七星洞。”
我低头重新看那张舆图。
七处被困阵覆盖的山洞位置,用朱砂笔圈出来,连起来就是一把勺——北斗七星。
而他说出意外的正好在勺口第一颗,天枢。
有两个村民掉进去了两个月才被发现,奇的很,二人都是凡人,不吃不喝却一点事情都没有。那二人出来后,只说自己睡了一觉,除了步子略微虚浮,没有任何异常。
“七星洞是本地的老地名,几百年没人用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从摇光一路划回天枢,“这座山脉叫棋盘山,山里有很多天然溶洞,但只有七个洞的位置和北斗七星一一对应。天生就是北斗。”
他眉头拧起来,“但谁会在这种地方画困阵?还一画就是七个,正好对应天上的北斗。”
我把舆图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残阳中的天光看。
朱砂标记在纸面上连成的北斗,和真正的北斗方位分毫不差,连天璇与天权之间的间距比例都精准得可怕。
这不是巧合,能在七个天生北斗方位的溶洞里布下困阵的人,对星象阵法的造诣绝不在任何一个宗门长老之下。可他困的是什么?只是困掉进去的人?还是困别的什么东西?
“赵鹤。”我把舆图放下,“北斗困阵或许不是用来杀人的。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北斗是方向和时序的象征。在七星洞布阵,布阵者或许在‘校准’什么。”
赵鹤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少主,东境历来太平。这百年来,东境最大的阵仗就是前几年剿的那几只妖兽。可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棋盘山,七星洞,底下埋着老天的秤’。属下不懂星象,但您说的校准——会不会是在校准这个‘秤’?”
我没有回答。
把第七份位置报告折好,放进袖中。棋盘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沉沉的,那些散落在山坳里的溶洞洞口,正被夜雾一寸一寸吞没,像是北斗七星被云层遮住了勺口。
天枢星的位置上,困阵已经被拆除干净,只留下洞壁上被魔气侵蚀过的焦痕。
也许从头到尾,那个在七星洞布阵的人要困住的就不是路过的行人,而是北斗七星——用困阵的禁制压住七处天然星位,让北斗的灵力锁在这片山脉底下。压了多久,压的是什么,压不住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夜无霜听我说完七星洞的事,沉默在记忆深处翻找。他坐在书案旁,淡黄萤石夜明灯下银发闪着辉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几百年的记忆里检索某条旧档时,都会这样。许久他抬起眼,问了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哪个星位?”
“天枢。”
他的手指停了。那双半垂着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天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被提起的名字,“也是贪狼。”
我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他。
夜无霜从不讲废话。他忽然提贪狼,一定和七星洞有关。
“贪狼星。北斗第一星,主杀伐,也主欲望。”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还记得,史载第二代魔君,桃花圣君?传闻,她是天上下来的星君。”
仙官做了魔君。这种事放在任何一本正经史书里都不会被当真,写史的史官大概也拿不准该不该记,最后把它归在“逸闻”一栏,语焉不详地提了一笔,说桃花圣君或为天上星宿下凡,以贪狼入主魔宫。
我当年读到这一段时只当是后人附会,毕竟修行界从来没有人真正飞升过,仙人是真是假都没人知道,更别提星君下凡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这七个困阵,针对的是贪狼星?”
“或许不只是贪狼。若是针对贪狼,布一个困阵在天枢位便是,何必七个星位全布?这七处困阵,困的极可能是‘星君’这个身份。不管下来的是哪位星君,落在哪个方位,都会被对应的困阵压制。”他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七个点,连成一把北斗。
“这方世界没有仙人,没有人飞升,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说究竟是真是假。所以——”他话锋一转,拿起抹布把那七个水点轻轻擦去,“拆了也好。”
“可以不信,不能不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渍,忽然想到一件事。魔界四境,除了北境西荒漠过于旱种不出桃花,其余三境皆遍植桃树。
东境的茶园旁夹着桃林,南境更南甚的南沙白疆海域桃树与椰树共生。
我从前问过老吴为什么魔界这么喜欢种桃树,他说是因为二代魔君桃花圣君爱桃成痴,后来就成了魔界的习俗。
现在夜无霜告诉我,那位桃花圣君传说是贪狼星君下凡。贪狼主桃花。而天枢星位上的困阵,布得精精密密,既困人,也困星。
我忽然不确定,布阵的人想压住的究竟是桃花圣君的余威,还是桃花这个象征本身——桃树、桃花、贪狼的杀伐与多情。可不管他想压住的是什么,困阵已经拆了。
桃花圣君的名声不好。正史里关于她的记载少得可怜,寥寥几笔,只写她开拓四境、定鼎魔域疆界,其余一概不提。
而野史却铺天盖地,全是她的荒唐韵事——说她夜御数男,说她把修行界的俊杰掳进魔宫玩乐,说她用桃花瘴迷了半个天下,说她祸水误国。那些写野史的人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关于“□□”的词都堆在她身上,仿佛她不是一个开拓四境的君王,而只是一个该被唾骂的妖女。
当年定鼎魔域疆界的人是她。让魔界从三界鼎立里爬起来、扎下根的人,也是她。
我合上那卷野史,没有再往下看。
院外月色正明。
她种下的桃树,至今还在开花。我知道那种被误解调侃的滋味,被贴满通缉墙,被画成青面獠牙的罗刹,被编进段子在茶楼里当笑料,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贵胄命,娼妓身。
她当年承受的比我多千百倍。
七星洞的阵法拆除之后,东境暂无其他异动。
这件事暂且搁下,但我知道它没有结束,棋盘山底下压着的“秤”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迟早要重新摆到我面前。
东境又下了南境,这里日头比魔宫毒辣得多。
镇守使府后院的几亩荒地全改成了药田,专种金疮药里最要紧的那味止血草。
我卷起裤腿赤脚踩在田垄上,跟药农和几个青弦门的小弟子商量轮作的间距,雪白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远远看去和那些来帮工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然后田埂尽头走来一个人,不好好待在府中,身着玄色外袍,银白长发,紫眸在正午的日头下微微眯起,站在田埂上不肯下来。
那双赤足踩在泥埂边缘,脚背白皙,趾尖蜷着,像是在跟底下那片湿漉漉的泥土做某种极严肃的谈判。
我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远远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那个曾经慵懒地歪在黑玉王座上、一句话就能让四境老将跪一地的魔君,此刻站在南境田埂上,被晒得额角渗汗,被几个扛着锄头路过的药农挤得侧身让路,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误入稻田的狐狸。
“你站那里挡光了。”我说。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不肯下来。
旁边几个青弦门小弟子声音都发紧了,他们大概从没想过这辈子能跟活生生的前魔君站在同一块田里。
傍晚议事是在田边的草棚里。
我跟药农和镇守使府的吏员围坐在长条凳上,讨论这一季药材的收购价和运输路线。
夜无霜就靠在草棚柱子上,全程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紫眸跟着我转。
几个吏员被他看得手心冒汗,有个年轻弟子报数字时舌头打结,把“三百斤”说成了“三百斤半”,我拿笔杆敲了敲桌面,说放松,他吃不了你。
吏员们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回到寝卧已是深夜。我在井边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已经在床上了。
侧躺在竹席上,银白长发铺了半张枕头,闭着眼,呼吸平稳,装睡得还挺像。
我把擦头发的布巾挂在床柱上,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洗了吗?”他睁开一只眼,紫眸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坐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你嫌为师有味?”
“我嫌我有味,行了吧?”
我躺上去,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缭绕不散的甜香,混着南境夜里湿热的风,一阵一阵往鼻腔里钻。
我在心里盘算着回头让人把魔宫里的桂花树全砍了种桃树。
他躺回去,跟我隔着半臂的距离。
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是少主吗?为什么还要下地?”
我说再少主,站在那里不动也是个人。不挥锄头,就没粮食。
他沉默了,没有再问。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他的手在竹席上指尖碰到我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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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