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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纨绔 做都做了 ...

  •   我踏进寝殿时,天色已渐晚。

      荷花池的水光从窗棂漏进来,和床头那盏夜明珠的柔光融在一处,把整间寝殿笼在一片清辉里。

      床上只有两个翻书的人。师兄靠坐在床外侧,手里翻着那本边角起毛的剑谱,照胆剑搁在触手可及的剑架上。夜无霜霸占了床里侧,银白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手里翻着一本从魔宫藏书阁翻出来的话本子。

      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安静得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荷花池偶尔传来的鱼跃水响。

      我把糕点盒子搁在床头桌案上,拆开油纸。

      一盒是洒了椰蓉的糯米糍,师兄爱吃这个。从前在寒山,伙房偶尔做一次,他练完剑能吃好几块,但从不承认自己喜欢,问他就说“顺手拿的”。

      另一盒是绿豆糕,上回老吴带去桃花山时我注意到了,只不过这次是我亲自挑的,挑了最完整、花纹最清晰的那几块。

      夜无霜闻到味了。

      话本子搁在膝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几步走到桌案前。

      我正低头拆油纸,下意识认为他会去拿那盒绿豆糕,但他修长的手指越过绿豆糕,径直拈起一块糯米糍。雪白的椰蓉粘在他指尖,他皱着眉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嫌弃地啧了一声:“黏唧唧的,嚼不烂,有什么好吃的。”话是这么说,剩下半块他也塞进了嘴里。

      我没理他。拿起一块糯米糍走到床边,陈峥危已经把剑谱合上搁在膝上了。

      他没伸手接,而是微微侧过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继续举着,等他咽下去再咬第二口。

      他吃东西很慢,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身子往床沿方向靠了靠,一只手还摊开接在下巴底下,防止椰蓉碎屑掉在褥子上。第二口咬完,他才伸手从我手里把剩下半块接过去,“甜。”

      我俯身亲走他嘴角沾但一粒椰蓉,转身走回桌案前。

      夜无霜还在嚼那块被他嫌弃“黏唧唧”的糯米糍,嚼完了又把手伸向盒子——这次他左右开弓,左手拈了一块,右手又顺走一块。

      盒子里总共六块糯米糍,师兄吃了一块,他拿走了四块,只剩一块孤零零地躺在油纸上。他手里攥着两块糕,嘴里还在嚼第四块。我低头看了看盒子里仅剩的那块糯米糍,又抬头看他。

      “给我留一块。”

      “你再去买。”他说这话时椰蓉从嘴角掉下来,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完全没有一代魔君该有的体面。

      我嫌弃的看向他手中被抓变形的糯米糍,伸手去拿最后那块,他手更快,右手的糕点被他送到嘴里,而后捏起仅剩的糯米糍,手腕一转把糕点举高。赤足踩在金砖上,仗着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口中含糊不清说叫声夫君,本座分你一半。

      我看着他嘴角沾的碎屑,笑了一声,碰到老饕餮了,下次带十盒撑不死他。

      我扬声道:“师兄,夜无霜抢你糯米糍吃。”

      夜无霜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攥着糯米糍的手慢慢压了下来。

      陈峥危一只手握着夜无霜的手腕,夜无霜挣了两下没挣开。陈峥危就着他的手,直接咬走了指尖那块糯米糍,糕身软的,夜无霜捏的越紧,糕点反而越抓不住。

      嚼完,咽下去,陈峥危才松开他的手腕。声音淡淡的故意重复了一遍:“黏唧唧的,嚼不烂。有什么好吃的。”

      我趁他愣神,抽走了他另一只手里那个还算完好的糕点,夜无霜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抬头看看师兄,再转头看看我。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往床里侧走,路过桌案时顺走了一块绿豆糕靠在床头重新翻开话本子,咬了一口绿豆糕,翻了一页,耳朵尖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红。

      睡前,我嘴里都是他带来的糕点甜味,让他先去沐浴再继续亲,他说累了,然后用余力撑着身子一扭一扭爬去陈峥危那边,脑袋一探过去就被师兄嫌弃的推开。

      “都被你师弟亲走了,现在干净的。”

      “滚蛋。”陈峥危嫌弃的看着他伸来的嘴。

      “陈峥危,你嫌弃你师弟啊?”

      “滚。”我看到他耳尖红的,发觉我在看他后羞的移开了脸,夜无霜继续发挥他不要脸的性子,“做都做了,怕亲一口啊?”

      我闻言伸手扯过夜无霜脚踝把他拖过来扛起到肩上,“我带他去洗洗。”

      “本座有腿。”夜无霜装模作样挣扎两下就安静了。

      游廊上,珠光昏黄。

      “不要勉强师兄。”我开口,没忍住压了声音带了冷意。我不在意他对陈峥危的亲近,但是他不能勉强师兄做任何事。

      “就要呢?”夜无霜语气带了几分挑衅。

      我抬手照肩膀旁边那团软肉抽了一巴掌,他浑身一激灵大声嚷嚷我逆徒,敢揍师父,我说喊吧,把宫人都喊过来看着我揍。他哼了一声,发现挣扎不出来,勉强老实继续挂在我肩头,一路上也没说要下地自己走,就任由我扛着。

      浴池的水汽透过石门,舀瓢一勺勺浇在一条横陈的玉体上。

      他心安理得被我伺候,仰摊在被熏蒸到温热的白玉软石面,身上毛发湿的一缕一缕等着给他顺,舒服的就差打呼噜了。

      他说陈峥危没耐心,就搓背,经常布巾一丢让本座自己来。

      我说有师兄画的净尘符,你怎么不用。他说总感觉那玩意没什么用。

      抬起他的手臂用布巾简单揉搓,这人天天最累的事情恐怕是给陈峥危添乱去了,师兄不止一次提及,语气十分无奈,我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放心上。

      “若一直这样……你觉得如何?”我轻声说道。夜无霜偏过头,玉质的脸在水雾里朦胧氤氲,紫眸看了我许久,我也没指望他搭话,低头继续给他搓洗。

      ······

      两日后,在暗哨确认了柳家人的动向后正式开始计划,其实直接潜入拿证据更省事。准备喊上夜无霜,但日上三竿了,他脑袋从褥子北移到了东,最后放弃挣扎,说让我出城再带点别的糕点。

      他不去,我正好带着师兄到处走走。

      魔京城就在魔宫脚下,出了宫门便是。

      我从前竟从没好好逛过,每次出宫都有明确的目的地,比如寒山,比如南境,比如四境那些需要我亲自去查的案子。魔京城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道城门、四条主街、几家老字号的代名词,路过时从不停留。

      这次我特意停了。

      陈峥危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侍卫服,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最显眼的俊脸被易容丹和法器遮住,那法器是老吴从自己私库里拿的,效果显著,他那一张帅到能开宗立派的脸被压制大半,远远看去就是个眉眼端正但绝不扎眼的年轻侍卫。

      他规规矩矩地跟在我身后半步,马头落后我半个身位。

      我策马停在一处糕点铺前。那铺子招牌是鎏金的,门口排着长队,蒸笼里白汽翻涌,糖糕的甜香混着新出炉的芝麻饼焦香,把半条街的空气都染成了甜的。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师兄,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装出来的纨绔调子扬声喊他:“东侍卫,本少主想吃糕点。”

      他接过缰绳,手腕微微一滞,眼神问我想搞什么花招。我轻笑对他眨了眨眼。他接收到后垂着眼,毕恭毕敬地抱拳躬身,语调压得平稳:“少主大人想吃什么糕点?”

      我笑着说糖葫芦。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说“你果然是在找茬,哪有到糕点铺要糖葫芦的”,但依旧配合我嘴上依旧恭敬道:“少主大人见谅,内城没有卖糖葫芦的。糖葫芦在外城夜梧渡。”

      我说那还不快快前去,回来慢了本少主让师父砍了你的头。这话一出,周围半条街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几个正在排队买糕的妇人交头接耳,卖糕点的小伙计递纸包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连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茶客都放下了茶盏,低头往这边张望。

      师兄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抬眼从下方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无声询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拿着马鞭,极轻地往他肩头方向虚点了点,扬着下巴,语气比刚才更骄纵了几分:“去吧,本少主等你。”

      他看了我片刻,应了声是,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夜梧渡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街边围观的人群却没散。几个衣饰华贵的年轻男子从茶楼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腰佩玉剑、袖口绣着金线暗纹,一看就是魔京城哪位老将家的公子。

      他身后跟着三人,皆是锦衣华服,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好几圈。

      “冒昧打扰——您真是少主?”为首的年轻人抱拳行了个极标准的世家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兴奋,“早听闻少主大名,但从未见您来过此地,今日有幸得见,不知少主驾临,有失远迎。”

      我把马鞭往腰间一别,收敛了刚才那股子嚣张跋扈,换上一副无奈笑容,说师父给的课业太紧,回来后难得有空出来透透气,连魔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都不知道。

      那几人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为首的年轻世家公子连忙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的同伴更是抢着开口:“少主您可问对人了!魔京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只看您喜欢什么——喜欢听曲儿,摘星楼新来了个唱南戏的,嗓子比运河边的画眉还亮;喜欢看热闹,西青龙街区今日正好有妖兽驯演,驯的是一头刚从北境运回来的三尾沙蝎,个头顶得上半间屋子,那驯师今儿下午要表演徒手入蝎口取珠——少主可有兴趣?”

      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别听他的,驯蝎有什么好看,去东坊看角斗才是正经。今日是玄甲军的季末大比武,前三名能得夜君曾经亲笔题字的战旗,这会儿应该打到半决赛了,少主要去说不定还能下场露一手,让弟兄们开开眼!”

      还有人起哄说不如去南运河包条画舫,让歌姬们把琴弹上,再温一壶醉仙坊的陈酿,比什么比武都强。

      我笑着说你们这是要把我带坏,回头师父罚我抄书,我可把你们全供出来。几人齐声笑开。

      那几个世家子弟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荐去处,我笑着听了几句,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比对他们的身家。为首那个腰间佩玉剑的,姓孟,他爹是魔宫军需司的副使,管粮草调拨,油水有但有限。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是刑名司主簿的侄子,家底清白得只剩几箱子旧书。嬉皮笑脸凑上来说角斗的那个矮个子,他爹是退役的老魔将,两袖清风,家里最值钱的大概是挂在正堂的那柄豁了口的老弯刀。

      唯独一直站在靠后位置、不怎么抢话的那个年轻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穿着低调,但衣料是东境特供真丝;腰间挂的玉佩不大,但玉质温润,雕工极细,绝非寻常铺子能买到的东西;他脚上那双靴子,靴面用的是北境沙驼马的腹皮,柔软耐磨,北境驻军一年才从淘汰的老马上取那么几块皮,大半都进了李横自己的马厩。能穿这种靴子的人,要么自己就是北境驻军的高级将领,要么他爹是。

      这人的脸我在暗探的留影石里见过。现在观他身上每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但每一件都刻意选了最低调的样式,像是怕被人看出家底。

      我笑着问他:“还没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他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行礼,说姓柳,单名一个骁,家父是魔京城西坊的商户。他说“商户”二字时刻意放轻了声音。

      他身后那个姓孟的替他补了一句——他爹是柳镇,掌管魔京西坊的柳将军,兼任魔京税赋司的副使。

      柳镇这个名字我知道。老吴给的那份名单我回来后看了整整两天,除去人名还看了魔京税赋账册。上面每一笔出入都看似天衣无缝,但把魔京城近五年来的商业税、关卡税、市舶税加总再比对,总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每年不过两三千灵石,分散在几十个不同的商户名下,如果不是像我这样曾经被逼着反复核算税目,根本不会发现那个缺口。

      而那个缺口指向的,正是柳镇管辖的西坊。

      我说想逛逛西坊,听说那边的皮货铺子不错。柳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矜持有礼的模样,说难得少主有兴致,骁自当尽地主之谊。

      这时陈峥危策马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干净利落,走到我面前,把那串糖葫芦递过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冰糖,用油纸包着下端,竹签削得光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把糖葫芦顺手塞回他手里,说带路,去西坊逛逛。陈峥危低头看着手里那串被我咬了一颗的糖葫芦,又抬眼看了看柳骁,什么都没说,把糖葫芦重新用油纸裹好,插进马鞍旁的箭囊里。

      柳骁领着我们进了西坊。一踏入这片地界,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魔京城的主街喧闹如沸水,西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了,把所有的吆喝、马嘶、人声都隔绝在外。石板路平整得几乎无缝,路旁没有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没有杂耍卖艺的江湖人,只有两排灰墙黑瓦的宅院安静地对望着,墙头上偶尔探出一枝红得滴血的石榴花。

      那些宅院的门楣都极低调,没有鎏金匾额,没有石狮镇门,只在门板上嵌一枚巴掌大的铜牌,刻着各家各户的堂号,字体古拙,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

      那几个纨绔子弟跟在柳骁身后,此刻全收了之前在大街上的嬉笑喧哗。进了西坊,一个个变得规行矩步,连咳嗽都压低了嗓子。柳骁领着我们停在一扇极普通的木门前。

      门板是老榆木的,连漆都没上,铜环磨得发亮,门槛被踩凹了浅浅一道弧。他伸手推门时我才注意到那门板上刻了一朵极小的血棘花纹,是他家在北境有产业的暗标,刻得极浅,混在榆木的木纹里。

      门一推开,里面的天地与外头的朴素判若两个世界。

      庭院不大,但处处都是花钱花在刀尖上的讲究——地砖用的是南境运河底捞上来的青泥砖,烧制时掺了碎玉屑,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蹭过时泛起珠光。

      院墙下那排竹子是从西境深山里移来的紫竹,竹竿只有拇指粗,节节分明,在日光下泛着紫晕。廊下挂的是北境白骨荒原上独有的骨铃——用沙蝎尾刺打磨成薄片,风一吹叮咚作响,声音比铜铃更脆更清。

      柳骁领我们进了正厅,几个侍女无声地垂首行礼。

      她们穿的都是南境冰麻混纺的素色襦裙,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

      奉茶的茶具是东境赵鹤老家那边特产的青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注入热茶后能看到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的嫩绿色。茶叶是东境今年的新茶,东境每年给魔宫进贡的就是这种,产量极少,除了魔宫和老吴的茶柜,外头根本买不到。

      可这茶在柳骁家的茶壶里,仿佛只是寻常待客的粗茶。

      那些纨绔子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各自熟门熟路地落了座。一路不怎么抢话的那个胖些的公子,此刻瘫在紫檀木椅里,端起茶盏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柳骁:“柳大公子,少主今儿可是难得赏光,你爹那些宝贝疙瘩就别藏了,给少主亮亮眼——先说好,那些账本、税目、矿图什么的酸臭东西就别拿了,你爹那书房我一进去就头晕。拿点真家伙出来,让少主瞧瞧咱西坊的底子!”

      柳骁被他捅得茶水差点泼出来,无奈地笑了笑,向旁边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退下去,片刻后几个仆人抬着几口木箱鱼贯而入。不是镶金嵌玉的宝箱,是最普通的樟木箱,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还带着淡淡的锈痕。

      箱子打开,几个纨绔子弟齐齐伸长了脖子。

      头一箱是北境焰赤山深处的血玉原石,未经雕琢,形状粗犷,在厅堂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红光。

      第二箱是墨竹根雕,一尊拳头大的佛陀像,刀工极简,寥寥几笔却把佛陀阖目微笑的神态刻得入木三分。

      第三箱是东境茶园今年刚收的新茶,锦缎包裹,茶香清冽。

      第四箱最小,柳骁亲手打开,里面只搁着一枚小小的骨牌。

      骨牌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我认出那是北境冰渊——羯磨部落的信物,用来记录血誓盟约的。

      柳骁说他爹年轻时曾随李横将军出征北境,在一次雪暴中偶然救过一个羯磨部落的小头领,那人伤好后把这枚骨牌留给他爹作为信物,说日后若有需要,部落愿意还他一条命。这枚骨牌他爹珍藏了十几年,从未用过。

      我拿着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了点头,说确实是羯磨的古符文,和如今里用的略有不同,应该是上一代的写法。

      柳骁闻言眼睛亮了几分,说少主认得这符文?

      我说见过类似的。那几个纨绔子弟趁我们说话,已经围着那几箱宝贝评头论足起来。胖些的那个拿起那枚骨牌对着光看了半天,嘀咕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真能换一条命?那个瘦高个儿刑名司的侄子摇头晃脑地说你不懂,羯磨人最重血誓,这东西比一箱灵石都值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我刚来时的拘谨冲淡了不少。

      陈峥危站在我身后,从进这扇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手里恭恭敬敬拿着糖葫芦。他的目光不动声色从血玉扫到墙上那幅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厅西墙挂着一幅山水图,画的是焰赤山和落日,笔法极老练,落款是前朝一个颇有名气的散修画师。我注意到画纸边缘有一小块极不起眼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画框里夹过。

      陈峥危收回目光,低头把油纸剥开,从糖葫芦上摘下一颗山楂,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对柳骁说光坐在这看宝贝有什么意思,带本少主四处转转,看看你这宅子还有什么藏着的惊喜。

      柳骁自然是连声应下,那几个纨绔子弟更是呼啦一下全站起来,胖些的那个嘴里还塞着半块茶点,含含糊糊地嚷嚷说他知道柳骁他爹的书房在哪,那里头好东西最多。

      柳骁瞪了他一眼,他便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改口说那就先去后花园看看,后花园有棵老银杏,树下埋着好几坛柳老将军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烈酒。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师兄。

      他没有跟过来的意思,我也没有叫他。

      几个纨绔子弟簇拥着柳骁走在前面,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柳府的各处陈设,从廊下的骨铃到后花园那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银杏,从柳老将军年轻时在冰渊亲手猎的蟒到现在那条冰透的骨架还挂在书房墙上当镇宅之物,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翻出来给我看。

      柳骁看起来被他们吵得头疼,但碍于我在场,始终维持着矜持的微笑,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耐烦。

      我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胖公子说柳老将军的书房里有一幅名家提笔的写兰图,是将军最得意的藏品,轻易不给人看。

      柳骁正要谦虚几句,我便顺着话头说那可得去书房瞧瞧,柳公子不会舍不得吧?话说到这份上,柳骁哪还能推辞,只能笑着引我们往书房方向走。

      身后,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靴底在木地板上轻轻一蹬,随后便归于沉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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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