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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缄其口 近乡情怯 ...

  •   那些被救出的修士安置到了镇守使府附近的院落。

      刚和吴吕深跨入院门,药苦味就飘了进来,院中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天光,树下一排洗净的白纱和绷带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个值班弟子轻声进出,行礼在我示意下简化成了点头致意——在我面前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又磕又拜我没觉得有什么用处。

      掀帘入内,一张张床榻间有粗面布帘格挡,里面人或许是许久未直立,大多侧躺,有几个认得我模样的人起身要行礼,我抬手下压,示意对方安心歇息,我开口,声音不大,“诸位安心养伤,既然是在我魔界境内出的事情,那自然会全权负责起诸位后续事宜。”

      有个年轻修士忽然开口,说已经许久没见过日头了。声音很轻。

      他说被关进去的时候是春天,路边的野桃花刚打苞,出来时田里的稻子还没抽穗,像是只睡了一觉。可膝盖上被铁链磨出来的茧子还在,告诉他不是梦。

      他旁边的人沉默着,有人把手翻过来看,疤痕愈合后的创口在日光下泛着白。

      他们大多是被控制进深渊入矿道的,身不由己,半梦半醒中已经身陷囹圄,我拍了拍肩膀慰问一番,最后问了问伙食和日常休养如何,除了此起彼伏的千恩万谢,也问不出其他的了。

      出来院落,我问老吴能不能看出他们根骨如何?

      “回少主,能够在深渊活到如今的人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他们重修魔功或许更为适合。”老吴给了确认答复。

      我点了点头,“若愿意留下,就顺便把家人也安置来魔界。” 吴吕深领命后又说赵将军回去反复琢磨了您当时陷入的那方嵌套阵法,他说问心阵并没有完全被您破开,虽然不知您当时起了什么念头,但这件事不能就此揭过不管。

      “有劳将军挂念了,回复让他无需操心此事,我有分寸。”我并不想恢复记忆,那些东西若真忘了也就忘了吧。

      他还想开口被我打岔,“老吴明天返回魔宫,我先去买些糕点,你有什么爱吃的?”

      “什锦糕,少主若执意隐瞒,属下会汇报君上。”我无奈笑着看向老吴,问他:“不是说吃人嘴短吗?”

      “您的安危关乎国运。”

      我抬头看老吴,他眼神不躲不闪,好像我同不同意这件事都没得商量,“夜里确实总想起往事而难以入眠,除此外并无其他,回赵将军让他不必以此事为重。”

      “属下领命。”

      我转身躲开了他的眼神。

      褪去白发,我简单扎起墨发先去了醉仙坊,里面是个胖呼呼的男人,见到来人依旧先倒酒,不说价。

      闻着酒香,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回柜台,碗底轻磕一声响,“来十坛送到镇守使府,”我摸出四枚中品灵石,左右看看,店内就掌柜的一人,“上回来,这里有俩姑娘打瞌睡。”

      “小女顽皮,几个月前跑去东境看秋猎还没回来。”

      “您倒是放心。”

      “君上同少主治下的魔界四海升平,酒不收您钱,能否请您题字?不多,就‘香’一字即可。”说罢掌柜的脸上软肉一挤,漏出八颗白灿灿的牙。

      好嘛。我寻思过来味了,掌柜的这是在我左脚迈进门时就认出我是谁了。

      “字丑,若不建议就拿笔墨吧。”

      “怎敢怎敢。”

      后来听说那副精心装裱过的丑字有人开天价买,但被掌柜的拿扫把打了出去。

      我又单独要了一壶酒,拎着走一路到了糕点铺,看着那些一个个摆放的糕点我一时眼花挑不出来。

      师兄爱吃糯米糍,但南境的馅料大都是鲜花和花生,相比于寒山脚下喷香的芝麻馅,鲜花的太甜了。除了绿豆糕、糯米糍和什锦糕多要一份,其余的都一样一包送到镇守使府,掌柜的先开始还在殷勤介绍,随后语气越来越轻快,眉开眼笑躬身接过灵石。

      一路上人越来越少,我记得陈林峰的桂花为信,抬手折枝桂花到路旁一个大石头上。放下桂花,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拿出那块鎏金碎屑,我还是摸不准上面到底有什么窍门,之前忙,忘了给赵鹤让他研究研究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微型阵法。

      夜无霜为什么被扔下深渊,以及他刻字和望月的行为来看似乎是不恨师尊的,但他为什么在师兄身上如此作恶多端?

      一阵风吹过带走些花香,他缓缓出现,还是一袭青衫,这次白发用桃枝半扎,我抬手行寒山见长辈的礼,“幸有师叔从中相助,深渊一行弟子,才能如此顺利。”

      “别来那套,问吧。”陈林峰毫不客气接了我递过去的酒,闻了闻说好酒,喝了一口又补一句,就是有点甜。

      二人移步到附近凉亭,我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了,今日无事,月也圆,让他慢慢说。

      “我师尊的师尊也就是你太师祖曾向天卜算寒山未来,寒山会出叛入魔道之人,那些预言一一应验了。但如今看来,是好事,不坏。”

      陈林峰咽下口中酒液后仰头看月,似乎是在回忆,“夜无霜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深渊黯淡如永夜,我那时躲仇家甚至躲到深渊底部。当时什么也没想,看到一个银头发紫眼睛的婴儿便把他带回寒山了。我求陈青霄先养着,等我回来我就带走他,不拖累寒山,只是后来师尊他们去人间一趟恰好赶上了那年昆仑通道戒严,有去无回,这一戒严就是十年之久,期间发生了太多事了。”

      陈林峰叹了口气,“这或许就是寒山剑宗的命数吧。留不住就是留不住,但人还在不是吗?等你那个倔驴一样的师尊想通了,也就回来了。十年,就算是种棵树十年也有感情了,他就是不承认,就是不敢说个软话去承认这份师徒。”

      我陆陆续续听懂了些,“那么多年,师尊找过夜无霜吗?”

      “找过,但时机不对,那时夜无霜忙着领军平四境乱象,正年轻气盛,你师尊去了,闹得不欢而散。你师尊那张嘴你也知道,硬的很,说不出什么好话。我也试过去找找,但走了许多年,夜无霜不认我,问我是哪门子野师叔。至于陈峥危,还有少主您,掌门师兄他哪个都没救下,哪个也没拦住,哎······让他自己想去吧,他说都是命,都是注定,我说放屁,你当年不下手那么狠,不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筋脉寸断扔呢什么深渊怎么会发生后来这些事?也不怪他,他没做错,那时夜无霜觉醒魔骨控制不住间接害死了一位同门弟子。他处理的没有问题,只是太没有温度了,不该对孩子苛责一个他自己也无心酿成错处而已经发生的事情。”

      陈林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没事,等他那个死脑筋能转开自己就哭着鼻子回来了。”

      我正震惊于那句筋脉寸断,突然听到他说师尊哭鼻子,没忍住笑,师尊哭鼻子我还真没见过。

      “别笑,他就是看着硬气,其实好欺负的很,人要强,还要面子。”

      一坛酒见了底,陈林峰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少主,还有一事,老朽知道你想保孟瞿生,但韩肆海不可留,我与他有私仇是一面,另一面是此人太过狡诈,你若要用他就得先废了他,不能让他有翻身机会。而且傀儡术不难解,我这个师叔可以帮上一帮。”

      我起身再次行了一礼,此事确实是心头大患,若解决了,那么韩肆海就无法再牵制利用我。

      我请他一同乘銮驾回宫,陈林峰拒绝了,他说要先回寒山一趟,随后去魔京城汇合。

      二人告别,我回到了镇守使府,大部分糕点和酒都分了下去,只给自己留下一坛酒带着回宫。

      饭桌上,饭菜明显都是我爱吃的,玄明真推来四盒云片糕让我带回魔宫慢慢吃,我谢过后坐下一同用膳,这些时日,玄明真和陆闲也习惯了和我一张桌子。

      老头不知从哪摸出半坛子黄酒,说今晚菜好,不喝点可惜。

      半盅酒下肚,只是明日回魔宫,我还是心不在焉的,脑子里想着南境还有没有其他事宜,想了半天,没有,真没有。回去明明是办正事,怎么现在感觉奇怪了起来,有点怕呢?也说不清怕什么,说不清究竟是不是不想也不敢面对二人,我对夜无霜失忆后明媒正娶的承诺,和对师兄的情感,我一个都不想面对。

      我没想好。

      夜色凉得透彻,我从饭桌上告了退,独自绕到镇守使府后院的桂花树下。石桌上还摆着半壶冷茶和两只没人收的茶盏,大约是哪个值夜弟子偷闲时落下的。

      我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月亮。南境的月不如寒山的清冷,被头顶的枝丫切碎了,洒了一桌碎银。

      明天回魔宫。

      公文批完了,仗打完了,正道联盟暂时避祸散伙了,南境的路修到了村口,学堂开了,药铺铺到了镇上。每一件事都是我亲手办成的,每一件都找不到再拖下去的理由。

      可我还是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见师兄。我想见,想到骨头缝里。也不是不想见夜无霜。他失忆后反倒比从前更黏人,在传音符里听到“狐狸”会不满的哼唧,被我逗急了会恼。这些细碎的、漫不经心的日常被我在南境的深夜离翻来覆去地想过,想得胸口发胀。

      但我怕的恰恰是这个。

      回去,就要面对陈峥危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会安静地看着我,他从不逼问我要一个解释。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欠他一个交代。

      茶嘴对着杯口倒了半盏冷茶。月下晶莹剔透的,茶水是桂花乌龙,凉透了,香气反而更冽,抿一口,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全身。

      夜无霜失忆后忘记了太多。可他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忘了自己当年怎么强迫我,也忘了他为什么想要一个名分付出了多少。可我记得。我怕的是回去之后。师兄从不问我夜无霜的事。越不问,我越心虚。我宁可他把照胆剑抽出来抵我脖子上逼我回答,好好问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他不会。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暗了一瞬。

      “不难,就让一切如常。”我对着空气说。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我没回头。

      一件外袍搭在我肩上,料子粗粝,是陆老头的旧棉袍,袖口磨得起毛,带着淡淡的老姜味。

      “南境夜凉,少主血气再旺也扛不住。”陆闲拄着竹杖在我旁边坐下,新换的竹杖被他放在膝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两个还温着的芝麻饼。

      “晚饭看你就没怎么动筷子。”他把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一甜一咸,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和糖在齿间碎开,甜而粗糙,是陆老头自己做的——只有他做的芝麻饼,馅会塞得太多,咬一口漏半手。

      “陆老,”我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开口,“您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有。”他把竹杖拿起撑地,两手搭在杖上,“我年轻时,欠过一个人的情。”

      “还了吗?”

      “想还时已经还不上了。她死了很久。但我替她活着,把她教给我的东西,教给更多人。她还活着,就在我身上活着。”

      我握着那半块芝麻饼,没接话。他把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站起来,弯腰拿起那件被我滑下肩头的旧棉袍,重新披好。

      “少主,人要是从来不亏心,那不是圣人,是没心。亏了心还能往前走,才是活人。”他转身往厢房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走到月洞门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夜凉,早些歇息。”

      我把剩下半块芝麻饼塞进嘴里,芝麻的焦香和糖的甜腻混在一起,灌了一大口冷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芝麻粒,往厢房走。

      明天回。

      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三缄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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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