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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恋逝水 前尘往事 ...

  •   失忆一事必须瞒着。

      倒不怕丢失记忆,有陈峥危在,我不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摘下留影石停了录取画面。

      口中慢慢含化丹药,抬手缓缓修复孟瞿生身上那道不致命的伤口,她神情安详,似乎并没有受到阵法困扰,约莫是根本没有抵抗,不抵抗,就在问心阵中抓到的记忆越少,我是差不多摸清规律而韩肆海也有这个打算吧,我尚且可以保住记忆,但孟瞿生是不可能了,也好,忘了好,活的自在。

      等支援,待到所有人质转移,待我破阵,待摆脱源源不断涌入混杂瘴气的魔气,我叹了口气。如今在阵中修炼也是无可奈何了。撑起的屏障内逸散大量混杂的魔气,不修炼孟瞿生会受到影响,且孟瞿生修为确实只剩个壳子了,方才刻意释放的威压已是强弩之末。

      修炼时反反复复被回忆打断,是夜无霜让我三天背下六十六峰防线图,背错了就把疆图泼湿让我重画;是让我在屏风后面听魔将汇报,听完要一字不差复述他们的谎言和漏洞。

      再这样下去我该走火入魔了,不对,我本来就是魔,魔入魔是什么?疯魔?乱,心绪太乱了。

      究竟会忘记什么,问的又是什么心?那些记忆究竟是想干什么?想逼疯我?我试图控制,但那些胡乱翩飞的画面始终萦绕不绝。我知道自己最恨的是夜无霜欺辱师兄一事,我痛心名门正宗的首徒弟子因为我忍下来那些情事的荒唐。

      看着面前荒淫不已的画面,心绪被这一幕撩拨起,我意识到似乎中招了,那些我曾经的恨全部指向夜无霜对师兄犯下的恶行。

      忘不掉啊,因为恨是真的,它不会因为夜无霜对我的传道授业而减轻半分,这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两者粘黏生长,若强行撕开,痛的还是我。

      因为我接受不了那个不恨的自己。

      心头像是被大锤猛然一击,一时不察,魔气猛然冲撞经络,我咳出口血后发现阵法黯淡了。

      耳畔嗡鸣不已,我听到一人说恭喜恭喜。抬眼,就见韩肆海皮笑肉不笑的,抬了抬胳膊似乎是想拍手,但又想起来了腕子是碎的。

      我盯着他,韩肆海还真得保下来,此事若布告出去,正道联盟明面会和这人撇清关系,但暗地里追杀的、谋财的,他怎么也得死上一死。他可以死,孟瞿生不行。

      真是烫手山芋,不接不是,接了难受。

      到时候关押起来为好,魔京城外城暗香浮地下还有一处废弃地方,当年缴获的压制修为的笼子也都在,在我想出具体怎么安置他时,就让他先体会体会那些被他害苦的人心底什么滋味,先关他十天半个月,等我忙完再说。

      阵法破灭后我缓缓起身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这时支援的也到了。来了四人,修为不低,领头的女修汇报说抓获了十几个在矿道逃窜的修士,我嗯了一声指了指韩肆海,“这个绑了先带出去。”

      韩肆海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叹了口气,伸出手腕,任由捆仙索缠绕。

      我则半蹲把袍子盖住孟瞿生脸,抱着她先带离开此处,瘴气太浓,不能再停留了。

      一路上直到羁押韩肆海的人走远,我收回魔气,防止再出现魔气乱流,我能接受,孟瞿生灵修根本受不住,山体在身后倒塌,我撑起护体罡气,无视身后情况。

      到了矿坑外围,一个身量中等的白袍男人撸起袖子拿着一根树枝在用他那张书生的脸干十分粗暴的事情,周围一圈人抬手在劝些什么。

      赵鹤在揍什么人,我一时有些好奇谁能让这个干什么都波澜不惊的人发怒。

      周围散去让人头脑昏沉的瘴气,走近一看,挨揍的那个银发少年也是熟人。

      “银朱?”

      一群人转头,银朱看见我当即露出一个笑脸,我点了点头。赵鹤扔了树枝朝我行礼,“恭迎少主,让您见笑了。”

      我看着这一副爹揍儿的场面真没忍住一声笑,“无妨,先回府。”

      回到了正厅后各人各忙碌其事,该拓印留影石的拓印留影石,该抄录公告的抄录公告。我拿着传音符跟师兄汇报一切顺利。

      一瞬间想起来暗香浮已经是夜无霜名下私产,我说还没试过暗香浮的饭菜,回头师兄可以带着狐狸出宫门遛遛,顺便去拿拿味道。

      “狐狸?”传音符传来夜无霜的声音,“你在说本座?”

      我说是啊,我们去过暗香浮,那时晚风正好,那是你第一次喊我夫君。

      “惯会贫嘴。”

      我继续说,平日无事就让师兄带你熟悉熟悉,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夜无霜哼唧一声哑着嗓子说好,我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跨出正厅门栏发现星子已经挂上空了,师兄的声音重新传来,我和他简单说了孟瞿生的事情,车马已经在路上,到时候把人先安排进暗香浮休养。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却听见夜无霜喘息一声,我一愣,随即那头传来一阵褥子快速响动的窸窣声,师兄声音无奈传来,“小秋,不是那样。”

      “什么不是?你师兄压本座。”我了解夜无霜,更了解师兄,这更像夜无霜故意捣乱然后被师兄按住让他老实点。

      “南境的绿豆糕更香甜,等我回去多带几盒。”

      “本座没说要······”

      “本少主也没说给你的。”

      夜无霜笑了一声终于不再捣乱了。

      证据确凿,一切都很顺利,老吴的联合公告先传阅魔界四境,而后才饶着正道联盟地界散布,等正道联盟的人想拦截已经晚了。

      会谈定在三日后,地点是南境与正道联盟交界处的中立据点。

      消息从老吴发出正式交涉函到对方回复确认,前后不到两天。

      会谈地点,正道联盟来信申请到东南边境的白玉关,魔界定在乌霞镇与正道联盟辖地之间更偏南的呦鸣坡。这地方是玄明真定的,放眼望去一片开阔的缓坡,四面矮山,藏不了伏兵。

      她提前三天就让赵鹤在坡上布了阵法,每一棵树的树根底下都嵌了阵眼,每一块石头都标了灵力节点。李横的亲卫散在坡道两侧,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未出鞘,但手全按在刀柄上。

      李呈站在我左侧半步,没穿甲,他的站位刚好封死了所有可能射向我的冷箭角度。

      老吴立在右侧,手里托着一摞文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坐在谈判石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留影石的副本,又看了一眼坡下正在列阵的正道联盟卫队。

      一阵风吹过来,挟着极淡的血腥味从山坡下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截杀现场吹上来的。

      我抬手示意李呈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石桌,步伐比平时更快几分。我重新靠在椅背上,把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端起茶盏,对老吴说了句:“人还没到齐,先喝茶。”

      和谈也顺利,桩桩件件的补偿由老吴拿出一卷展开一人多高的卷轴一一念来,念到最后正道联盟那边的人脸都绿了,老吴念到我手里的橙汁也要对方报销,我猛掐大腿,强忍着没笑出声。

      和谈结束后第三天,正道联盟正式宣告解体。

      他们自己散的。韩肆海的罪证在会谈上被当众放了一遍,那些吊在半空的骸骨、铁笼里形销骨立的幸存者,一帧一帧从留影石里投射出来,映在坡上被临时支起的白布上。

      当时在场的几个小宗门掌门当场吐了,还有一个站起来指着羁押韩肆海的方向骂了句什么,被自家弟子拽着坐下,坐下之后还在发抖。

      副盟主是主谋,盟主引咎请辞,长老会十几个人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承认自己经手过韩肆海的提案。

      十三宗里有五宗当场宣布退出,其中三宗说“回去再议”,第二天一早就递了正式的退出文书。

      剩下的几宗试图维持一个空壳,但连开会的地点都凑不齐。有一宗的掌门直接闭关不见客,派了个外门弟子来传话说“宗门解散了,别找我”。

      老吴每天让文吏把最新的消息抄成简报搁在我床头,用词极克制,但我还是从那些端正得近乎刻板的馆阁体里读出了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有一份简报的页脚没有写例行公事的“少主安康”,而是多了一行小字,写着:今日无新消息,旧消息已足够。

      魔界这边开骂了。骂得花样百出,比茶楼说书先生的段子还精彩。

      北境矿场的魔修们在食堂门口贴了大字报,标题是“正道联盟,联盟不正,天打雷劈”,底下密密麻麻写满了从留影石里扒出来的细节。

      李横听说之后专门派人去矿场维持秩序,理由是“怕他们把墙贴塌了”。

      东境的散修茶馆里有人编了首打油诗,赵鹤路过时听见了,默默记下来,回来抄了一份给我。诗写得不怎么样,但每句结尾都押韵,最后一句是“肆海炼器炼得欢,一炉送他上西天”。

      赵鹤在纸片末尾用他那种端正到像账本的字体加了一行注:“未署名作者,据茶棚老板说是个卖鸡蛋的大爷。”

      修行界也开骂了。

      那些被韩肆海坑骗的中立散修联盟和几大商会把正道联盟的残余势力堵在议事厅门口,要求公开所有涉事宗门名单、赔偿受害者家属、废除所有伪魔器流通渠道。

      有几个商会会长联名给镇守使府递了信,措辞极其客气,问能不能“借阅留影石副本一份,以备商业仲裁之用”。

      被伪魔器坑过的散修们把正道联盟的匾额摘下来砸了,碎片被一个散修收走,说要熔成铁水浇进韩肆海那座塌掉的矿坑里。

      玄明真看到消息后,只说了四个字:“应得此果。”然后继续低头核对她那摞南境各宗新递上来的账簿。

      陆老头又给我带了夹着肉的芝麻饼后拄着竹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走累了停下来,对着桂花树说了句“天理昭彰”,转头就让人把学堂门口大字报的内容换成新的——活人炼器案始末,不骂人,只列事实,字体端正,间距匀称,是他一贯的作风。

      李横从前线回来述职,带了一坛酒,说是北境矿场的兄弟们凑钱买的,庆祝正道联盟散伙。我问他矿场贴大字报的事,他嘴一撅脸一横:“贴就贴了,又没贴到老子头上。”

      赵鹤从东境发来玉符传讯,说他正在清点正道联盟解体后散落出来的法器黑市,发现好几件伪魔器,已经全数封存,等镇守使府派人来鉴定。然后末尾加了一句:“有几位正道联盟的阵法师托人递话,说想转投东境巡逻队,问少主收不收。”

      我一一回复后继续和老吴清点韩肆海这些年敛来的财。

      韩肆海的私产当真是震惊到我了,堪比当年抄家包肃时亲眼看见的震撼,但他韩肆海也只排名老三,第一是崔家,第二是翁家,他第三,第四包肃,第五就是暗香浮,第六勉强算上抄过的勾栏院子,老吴说国库充盈,北渊冰封期能过很长一段滋润的日子。

      北境在偏东地区守北渊的魔将叫屠万钧,我忙完魔京城柳家一事得会会这个跟了夜无霜几乎两百年的将军。

      回忆起藏典阁,夜无霜用指尖敲了敲北境舆图的位置时和我介绍的屠万钧,我一时间陷入回忆,脑海中是他不疾不徐的声音。

      “粗人一个,不识几个大字,但他是整个魔界唯一能在冰渊里待满三个月还活着出来的人。他的兵也一样,北境的驻军是整个魔界最能打硬仗的。缺点也在这儿:太能打,脑子就不够用。每年冬天冰渊封路,若粮草运不进去,他们就靠走私的火灵石硬撑。上一任军需官贪了火灵石的采买银子,拿劣矿充数,那年冬天冻死了三百个兵——屠万钧把那个军需官的皮剥了挂在旗杆上,派人来魔京请罪。本座没治他的罪。”

      “为什么?”

      “因为军需官归南境管。”夜无霜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容意味深长,“南境的丝绸商人们,手伸得太长了。”

      南境是魔界最富的地方。

      如果说北境是魔界的拳头,南境就是魔界的钱袋子。南境的气候是魔界最温和的,风也不像北境那样能冻死人。最重要的是南境有一片天然的深水良港——南海港,那是整个魔界通往海外的门户。

      我想起当年在南境屠的包肃一党叛军时无形中拔了一半的富商,似乎是得罪了南境商税司主事,但那人到底没有明面作对,疫病那次配合的还算挑不出错。

      夜无霜提起南境时语气明显带着讥诮的警惕。

      “南境人做生意,能把你的裤子都赚走,你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南境分东西两部分。西边是“鲜花之城”万花都,万花都建在一座巨大的活火山脚下,火山灰滋养了方圆数百里的土壤,种什么活什么。一年四季鲜花盛开,香料、染料、药材,全是魔界最紧俏的物资。

      万花都的城主叫花弄影。她手底下管着魔界最大的香料行和染料坊,据说魔京贵女们用的胭脂水粉,十盒里有八盒是从万花都运来的。

      “花弄影这个人,看着和气,心比谁都狠。当年她丈夫想夺权,被她毒死后做成了花肥,埋在牡丹花圃底下。你去万花都,她请你赏花,那些花开得格外好,因为底下埋的全是她的敌人。”

      东境与南境以一条红叶山脉为界,山脉以东是大片大片的红枫林和茶园,商路四通八达,茶叶和丝绸从东境运到南境的南海港,再从海路运往妖界毓秀、鬼域乃至人间——虽然魔界与人间的贸易是明令禁止的,但谁都知道南境的海商们有自己的门路。

      “茶叶、丝绸、瓷器、香料,”夜无霜屈指数着,“南境的商人控制着魔界七成的财富。有钱就有兵,有兵就有势。你猜他们的银子从哪来?”

      “…人间?”

      “聪明。”他看了我一眼,“南境每年过昆仑走私到人间的货物价值够养活北境全军十年。可本君每年问他们要军饷,他们就说亏空。”

      他手指移动,从南境沿着红叶山脉往北一划,指向东境。

      “所以东境是南境最看重的商路——红叶山脉的隘口是通往人间的必经之路。东境的地形是魔界最美的,枫叶一年四季都是红的,茶山连绵不断,丝绸坊遍地都是。东境的人不打架只做生意。一位魔将叫谢远洲,手下全是商会武装。这个人打仗不行,但论起算账,十个屠万钧捆在一起也算不过他。”

      我揉了揉眉心,孟瞿生伤养好要几个月,那时她大概记忆会彻底丢失,只是我的记忆什么时候丢失,我真的不知道,韩肆海说他有意控制,不会让我忘记太多。

      想到他我就牙痒痒,韩肆海,而韩肆海我拿他家底安置那些被俘虏的修士后剩下的犒劳所有将士。

      他死不了,他这辈子都要给我当牛做马,我要用他的技术。既然他能造出那些东西,那么为我所用,做些真正有利民生的东西才是他的赎罪。

      我端着橙汁,咬着芦苇管看着窗外老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碎金般的花瓣落了一窗台,有几瓣飘进来落在留影石的拓本上,盖住了韩肆海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夜间,梦到七岁那年,寒山的雪很大,我跪在祖师殿里给历代祖师的牌位磕头。

      师尊戴着青玉面具坐在上面,香炉里的檀烟袅袅升起,把他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一人站在师尊旁边,脊背挺直如剑,墨黑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冷如寒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冰雪。

      我是寒山剑宗青霄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也是他的关门弟子。师尊看着我随身带的玉牌,他说澹台姓氏太大,我压不住,今后改为台姓赐名秋蛇,希望我脚踏实地。

      我磕头谢过师尊。

      师兄走下台阶,单膝跪在我面前,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手掌擦掉我额头上的灰。

      他的手是温热的,和他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说自己叫陈峥危今后是我大师兄。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映着殿外的雪光,像是冬日里最清澈的两汪夜空盛进了眼眶里。

      后来昆仑的人间通道不允许修士随意下界历练,我也就留在寒山再也没有回到人间。我记得乳娘是扒了我的衣服换到了另一个和我身量相同的孩童身上,她带走了那个人,把穿的破破烂烂的我留在了城隍庙。

      没由来的,入眠后总是梦到往事,或许是问心阵的效果依旧还在。

      醒来后叹了口气,正道联盟的事还没完,老吴告知我正道联盟内部推行了一项针对魔界平民的袭击指令,这是在审查韩肆海私宅时无异发现的残本,其中有一项故意放妖兽侵扰边界,而签发此令的是继孟瞿生后上位的战堂堂主厉钧。

      看来此次要他们二百万灵石加上韩肆海所有财产收归魔界还是有点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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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