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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深渊 故人 ...


  •   把避瘴丹又咬碎一粒压在舌根下,闭上眼睛把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蛊虫以魔气为食。

      那个副手的蛊虫感应到我的魔气就发疯攻击,但被我用解毒散暂时麻痹——玄明真配的解毒散对蛊虫有压制作用,虽然不能杀死,但能让蛊虫进入休眠。

      也就是说,如果能把解毒散的剂量和浓度提到足够高,或者改良成熏蒸的形式,也许可以暂时压制门环上的母蛊,在母蛊休眠的极短间隙里把门推开。

      但这需要时间——改良配方、测试浓度、确认效果。我在矿道深处没有这个条件。

      让赵鹤从外面送进来?最快也要走一趟通风口,来回至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变数太大,韩肆海如果察觉到外围禁制有异动,随时可能转移证据甚至炸毁矿坑。

      如果蛊虫是以魔气为食,那它只会攻击携带魔气的人。普通人反而安全。但这种地方用普通人?我都要服用避障丹,更何况普通人。

      李呈就在外面,但没有让他一个不修魔功的人替我去冒这种险的道理。

      这是第一反应。我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往下想。

      赵鹤是散修,修的是阵法,体内没有魔气。玄明真是道修。陆老头也是道修。他们都不会触发蛊虫的觅食本能。如果让赵鹤或者玄明真去碰那个门环,理论上蛊母不会攻击。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全在外面坐镇调度,一旦离开指挥位置,整个收网行动会乱套。

      而且门环上的蛊母到底什么来路,除了韩肆海没人亲眼见过,万一它不光感应魔气、还感应活物,那派谁去都是送死。

      我睁开眼,决定把思路分成两步。

      先找到青铜门,不靠近,只确认位置和蛊母的实际情况。然后在矿道深处找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尝试用魔气和解毒散做测试——先拿微量魔气刺激蛊虫,再用解毒散压制,反复试几次,看看能不能找到药效的起效时间和持续时间。只要能争取到短暂的窗口,哪怕只有一次呼吸的间隙,我就可以用最大魔气输出强行冲门。

      我摇了摇头,太险,这是蚀骨深渊,不是魔宫后院,此地魔气瘴气横生,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能进去能不能出来还是一回事。

      如果再稳妥一点,可以传讯给玄明真,让她从外围抽调一名非魔修的阵师或者医修进来配合——不用碰门环,只需在我不触发蛊母的前提下,用阵盘或药物从旁辅助压制蛊虫。只是送消息需要时间,等人进来更需要时间。在这条矿道里,时间比任何东西都贵,若韩肆海发觉,且是个疯子要毁了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拄着刀站起来,刀鞘在岩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搁着一枚青灰色的阵盘碎片。

      “李呈。”

      那个瘦高的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腰间的行军水囊换成了玄明真特制的药囊,鼓鼓囊囊的,还沾着石灰粉。

      他蹲在矿车旁,把阵盘碎片翻过来给我看,赵鹤的字迹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还配了图。内容大致是说,他来不了,矿坑外围的禁制正在被正道联盟的人从外部冲击,他带人在顶着,蛊母的解法已经查到了——韩肆海炼的蛊种是上古“噬魔蛊”的变种,寄生之前有休眠期,母蛊在休眠期不会攻击,需要用特定的药引把它诱出来。

      药引是宿主的心头血。是母蛊第一次寄生过的那个宿主的血。也就是说,那个半人半鬼的副手。韩肆海第一个在他体内种了蛊,母蛊是从他的子蛊里培育出来的,他的心头血就是母蛊唯一不会攻击的东西。

      李呈把阵盘翻到另一面,上面还有赵鹤的补充说明。用宿主心头血涂在门环上,母蛊会以为是宿主回来了,自动从门环上松开吸盘,进入短暂休眠。

      休眠时间大约只有五息左右。五息之内必须把门撞开。

      而且取血要用寒玉容器,否则离体三息就会凝固失效。李呈从药囊里掏出一只小瓶,瓶身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是用北境冰渊中极寒玉矿雕的,塞子一拔,冷气从瓶口丝丝往外冒。

      “赵将军派人送来的。他说你肯定在想办法,不等你问了。”

      我接过寒玉瓶,握着在掌心转了一圈。

      赵鹤那家伙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李呈又补充了几句,那个副手现在就安置在外面的临时营地里,由玄明真派的医修看管,伤员全部转移,正道联盟的人是来支援的愿意出所有救治费用,条件是人让他们带回去,已经回绝了。

      我把寒玉瓶收进怀里,站起来,在李呈肩上拍了一下。“好。”

      他点了下头,退后半步,重新隐入矿道的阴影里。

      门开的瞬间,几道灵力同时从门后轰出来。

      风刃、火矢、一道泛着幽绿的毒刺,品级都不低,全是杀人的手艺。我侧身让过风刃,短刀横拨挑开火矢,毒刺擦着耳廓钉进身后岩壁,滋滋地烧出一小片焦黑的蚀痕。

      这帮人蹲在门后专门在等我,或者说,在等任何一个能打开这扇门的人。

      二十余人,全副武装,甲胄上覆盖着暗青色的灵力光膜,修为大多在金丹中后期,放外面也算一方好手。但在蚀骨深渊这种地方给人当看门狗,只有一种可能——体内全种了蛊。

      韩肆海用蛊虫控制他们,就像控制那个半人半鬼的副手。他们的站位是训练过的,前排持盾,后排捏诀,两翼各有一个阵法师在激活嵌在岩壁上的攻击阵法,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入侵者。

      有人在大声喝问,有人已经在给阵眼充能,整个矿道被阵法的启动灵光照得忽明忽暗,岩壁上嵌的碎骨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我没给他们变阵的时间。从门后现身到拔刀,中间只隔了一息,刀横削而出,刀锋上融合了魔血和渡劫期少主修为的全力一击。

      刀气离刃时在矿道穹顶撕出一道弧形的裂口,碎石如雨而下。

      前排持盾的守卫同时举盾,盾面上的防御灵光连成一道屏障。刀气撞上去,屏障碎了,盾碎了,前排四个人被震飞出去摔在岩壁上,碎石和骨片落了满身。没死,但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我踩着一地碎屑继续往前走。后排捏诀的人还没完成第二轮蓄力,我先一步到了他们面前。

      短刀刀背敲在第一个人的脉门上,他的法诀直接哑住不发;左手肘撞在第二个人胸口,震得他体内蛊虫一阵躁动,整个人弓着腰跪下去;回身一脚将第三个人连人带剑踹飞进角落的铁笼堆里,笼子被撞得散了架,铁条哗啦一声塌成一片。

      动作很快,但每一击都留了分寸。

      活着送出去,将来每一个都是指控韩肆海的人证。

      两翼的阵法师眼见前排崩溃,同时启动了岩壁上的阵。左侧阵眼喷出暗红色的火柱,右侧阵眼射出密密麻麻的冰棱。

      用魔气在体外凝成一层护体罡气,火柱噗的一声撞上来,被魔气撕成碎焰,冰棱刺到身前半尺就碎成了粉末。

      我抬脚将一块碎铁片踢向右侧阵眼,铁片精准地嵌进阵眼核心,阵法的灵力回路被截断,冰棱在半空中齐齐崩解。左侧阵法师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弹出去正中后脑勺,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着地滑出去好几尺。

      在魔气涌向此地时我尽数收回体内魔气,迅速向前,矿道尽头豁然洞开。

      旧矿脉的主矿洞被韩肆海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炼器坊。比外面那个暗室大了至少几倍,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几根粗大的铁链从高处垂下来,链子末端是整具整具的骸骨,被铁链穿过锁骨吊在半空。

      矿洞两侧排着两列炼炉,每一座都有两人多高,炉口火光熊熊,风箱无人自鼓,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炼器铭文,有一半的炼炉还在运转,炉口不断涌出紫黑色的魔气,被顶部的铜管导流进另一个房间。

      整个矿洞被炼炉的火光映成一片暗红色,热浪和腐臭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而韩肆海就站在矿洞最深处,一座最大的炼炉前面。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一尘不染,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他看见我时,先是微微眯了一下眼,漏出社交场面上最常见的笑法。

      他把折扇合上,在手心敲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温润如春风:“少主亲自来寒舍做客,韩某有失远迎。”

      折扇一展,他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有几缕细纹,笑意未达眼底,“不过少主来得正好。我这炉子刚空出来,正缺一味主料。渡劫期大能炼出来的伪魔器——你猜会是什么品级?”

      他身后那扇铜管导流的方向,隐隐传来极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隔间里被唤醒。

      韩肆海的折扇在我眼前晃,白得刺眼。他笑得越是从容,我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

      一个把炼器坊藏在蚀骨深渊最深处、用蛊虫控制所有下属、连开门都要靠母蛊和私印的人,不可能在即将被人端了老巢时还摇着扇子说“有失远迎”。这不符合他东躲西藏的性子。

      他这副做派,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手里还攥着一张我没见过的底牌。

      我压下刀尖,没有抢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铜管导流的方向扫向他身后那扇巨大的铜门。那股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铜门后面沉睡,每一次呼吸都让矿洞穹顶的铁链微微晃动。

      吊在半空的骸骨被震得互相碰撞,骨节敲在骨节上,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层层叠叠地回荡。

      韩肆海从我的沉默里读出了警惕,笑容又深了几分。他把折扇往掌心一合,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在给我让出视线:“少主既然光临鄙舍,总该看看韩某这些年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铜管忽然全部停止导流。炼炉的火光暗了一瞬,紧接着铜门后面传来一声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铜板上划了一爪子。

      铜门从里面被震开的。

      两扇厚重的铜板往外弹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音,一团浓稠的紫黑色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石板上的碎骨和铁屑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魔气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高度足有我两个半,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角质甲壳,甲壳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莲纹烙印,暗槽处一明一暗,像是那东西的呼吸节奏。

      手臂极长,垂到膝盖以下,指尖是五根骨刃,刃口泛着淡淡的金光。

      它的脸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块光滑的骨板,骨板上被人用朱砂画了一张笑脸。

      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两道缝,画工拙劣,像小孩子随手涂鸦,他的底牌是这个看不出什么名堂的大铁疙瘩?

      韩肆海站在那东西身后,展开折扇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的笑纹终于和眼底的冷意连成了一片:“它还没有名字。不如少主给它起一个?”

      话音刚落,那东西动了。

      它的速度完全不符合它的体型,我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只覆盖满甲壳的巨掌已经拍到我面前。骨刃擦着我的刀锋划过去,在岩壁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壑,碎石和骨片炸开。

      我被气浪掀退了两步,鞋跟在石板地上拖出两道白印,脚底传来一阵发麻的震感。

      这一掌纯粹靠蛮力,但琢磨不出什么实力,我用命厮杀的次数不多,那个山一般的巨兽是一次,但这个远不如,大概算是半个巨兽。

      我没有多想,反手将短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灌满魔气,迎着它落下的第二掌硬接了一击。

      刀锋和骨刃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矿洞穹顶的铁链同时绷紧,吊在半空的骸骨剧烈摇晃,有几具承受不住冲击直接崩断铁链从高处坠落,碎骨溅了一地。

      它的骨刃被劈出一道豁口,但没有碎。而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刀锋完好无损——这一击至少摸清了它的防御极限。

      韩肆海在它身后轻轻摇扇,语气闲适得像在点评一场棋局:“如何?你我确实打不过,但它——你未必能胜。”

      留影石在怀里已经激活,从推开青铜门的那一刻就在录。

      炼炉、骸骨、伪魔器半成品、韩肆海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全部被留影石记录下来。这块留影石拿回去,足够把正道联盟的招牌砸得粉碎。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着把留影石带出去。

      嗡鸣再次响起,那东西脸上的朱砂笑脸在魔气中忽明忽暗。我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了。

      “倒是韩盟主多费心思,给本少主送了这么个陪练的小东西。”

      我笑了笑,把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刀锋朝下,魔气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灌进四肢百骸。压制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放开,青丝褪成雪发无风自动,眼尾魔纹一路烧到下颌淹入身躯,褪去青黑,抬手间淡紫色显露。

      “本少主就陪你玩玩。”

      足下魔气炸裂,碎石被气浪掀上半空,我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个傀儡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快。骨刃横扫,刃锋未至,风压已经劈开了矿道两侧的铁链,碎铁屑和骨片漫天飞溅。我没有躲这一刃——刀锋迎上,魔气在刃口凝成一道墨色弯月,硬碰硬撞上去。

      骨刃和刀锋交击的瞬间,炸开一声巨响。

      紫黑色魔气和暗紫色甲壳碎片同时迸射,脚下岩板以我双脚为圆心龟裂下陷,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最深的一道裂缝沿着地面直扑韩肆海脚下。

      韩肆海往后掠了一步,展开折扇挡住扑面而来的碎石。他脚边那道裂缝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裂了半尺——他没站稳,后脚跟磕在石阶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脸上那个从容的笑还在,但折扇遮不住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岩壁。

      我不再看他,全力招呼面前这具傀儡。

      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灌满魔气,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地方。它右臂骨刃的关节缝隙。这伪魔器骨架再硬,关节也是弱点,骨刃挥砍需要关节转动,只要打碎那道关节缝隙,整条右臂就废了。

      傀儡不退反进,左臂骨刃从下方撩上来,角度刁钻,直取我胸口。

      它体型庞大,却异常灵活,三柄骨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封我退路。

      我没有收刀格挡,左手成拳,魔气在拳锋凝成实质,一拳砸在它劈落的骨刃侧面。

      骨刃偏转,拳劲余势不减,砸在它肩胛的甲壳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拳印,甲壳碎片四溅,底下嵌着的蛊虫受惊似的疯狂蠕动,有几只被冲击力碾成肉泥,顺着甲壳裂缝往下淌黑水。

      与此同时,我被震退半步,刀势不停,借着冲击力旋身,刀尖沿着它右臂关节缝隙刺进去,拧腕,撬动——关节缝隙被撬松了一块,骨刃挥砍的幅度明显减小了几分。

      傀儡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脸上的朱砂笑脸歪了半边,嘴角往下撇,变成了一个滑稽又诡异的不对称表情。它猛地后退拉开距离,试图把战场控制在矿洞中央。

      我不给它这个机会。它退一步,我逼三步,甚至刻意将战场往炼炉密集的区域引——侧身闪过骨刃的横扫,同时一脚踹翻最近的一座炼炉。

      炉身倾倒,炉口的魔气和碎炭喷涌而出,火焰沿着地上流淌的废液蔓延开来。紧接着反手一刀劈开身后的炼炉,铁壳从中间裂成两半,炉内半成品的魔器胚子滚出来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再一刀拦腰斩断就近的铜管,管内残留的紫黑魔气嗤嗤往外喷,在空气中迅速挥发。

      所过之处碎石、铁屑、碎骨、废液、魔气残渣混在一起满地狼藉,整片矿洞像被台风犁过。每一脚都踩在碎渣上,每一步都在把战场往韩肆海的方向逼。

      韩肆海每挪一步,脚边的石板上就多一道裂缝。折扇上被溅上几滴废液,丝绸扇面烧出几个小洞,他低头看了一眼,极轻的笑了一声,再抬眼时,眼底的淡然终于被压不住的恼怒取代。

      他的后背已经快要贴到铜门边缘,退无可退。他往左闪半步,我抬手碎他左侧的岩壁,碎石飞溅逼他缩回来;往右闪半步,我踢飞一块伪魔器碎片钉在他右侧的石阶上。

      他的从容和谈笑风生彻底碎裂成粉末,那张素白的长袍被废液溅上斑斑点点的污迹,看着狼狈不已。

      傀儡护主,嘶鸣着扑回来,挥刃速度比之前更快,显然是体内蛊母察觉到了宿主的焦急。骨刃再度劈来,我见招拆招,旋身劈向它右臂关节已被撬松的缝隙,刀锋裹挟着全部灌入的魔气狠狠斩下去。

      缝隙炸开,暗紫色的甲壳碎片混合着蛊虫的碎肢从关节处爆裂,整条右臂从肘关节断裂,连着骨刃的断臂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地面震动传出去好几丈远。

      “孟瞿生,怎么死的,你杀的吗?”

      我踩在傀儡的断臂上,骨刃的碎片硌在脚底,碾得嘎吱响。那截右臂还在地上抽搐,关节断裂处不断渗出紫黑色的黏液,里面嵌着的蛊虫没了宿体,疯了似的从甲壳缝隙里往外钻,又被残留的魔气烧成一缕缕焦臭的青烟。

      我没有追,只是把短刀甩了甩,废液溅落,刀锋晃晃悠悠地反着光。

      韩肆海退到了铜门边缘。他那只握着扇子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袖口里。

      “少主说笑了。”他开口,声音还是温润的,但那层温润的壳已经薄得透光,底下的惊慌和怨恨像浊水一样翻涌,“是盟里的决议,正道联盟十三宗投票——”

      “韩盟主。”我把刀尖遥遥点着他咽喉的方向,“本少主问的不是正道联盟。是你。”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傀儡剩下的半截骨架还在他身后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它右臂已废,平衡丧失,单手撑地时骨刃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白印,怎么也撑不起来。胸口的甲壳被我之前砸碎了一大片。

      “是你,是,还是不是?”

      韩肆海的折扇终于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扇骨摔断了最后一根。他低头看着那把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抬头时,脸上露出底下那张被逼到墙角的阴鸷和疲倦。

      “……是我。我提出的议案,我拉拢的票数,我安排的劫杀。”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反而比之前更平静,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很久的面具,索性不装了,“她企图把魔修拉入正道联盟阵营,她这样敢···那些老东西居然有支持的!”

      他停了一下,抬手擦掉下巴上沾的石灰。

      “她不死,我的生意如何做得下去?她不死,我如何活?”

      我把刀尖往下压了半分,没有接他的话。留影石在怀里微微发烫,从推开青铜门到现在,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画面、都被刻了进去。炼炉、骸骨、伪魔器半成品、他亲口承认的每一个字。

      他擦完了下巴,又整了整被碎石划破的袖口,忽然笑了一下。

      “少主,你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我知道正道联盟所有暗桩的名单,知道哪些宗门的账本里有秘密,知道蚀骨深渊里还藏着什么。你放我一条活路,我全告诉你。”

      他还想谈条件。

      我把短刀插回腰间,走过去捡起他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翻过来看了一眼扇面,我抬头看他。

      “韩盟主。本少主要你在所有人面前,亲口承认你做过的事。”

      “还有一事,”韩肆海后退几步。我下意识上前一踏,就听他低喊,“阵开!”

      脚下金光泛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侵袭来,脑海中突然多了一些往事,全是我不愿回忆的魔宫时光。

      “就这?”我强行催动魔气破阵,韩肆海却不再留后路,引爆了此处炼气坊,禁制不再有,四面八方被隔绝的魔气、瘴气疯狂朝这里涌来,我继续尝试破阵。

      韩肆海阴沉地笑一声:“刚才不过一具废铜烂铁罢了,少主真当韩某靠这个活命?回头看看吧。”

      就在他手中拿出疑似传送阵的阵盘法器,我神色一凛,想逃?五指虚握,凝神用魔气一击碎了他的腕骨。韩肆海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眼睛反常的第一时间望向我身后。

      我回头,才见到坍塌的四周尘烟中走出一人,孟瞿生。

      我看得拧眉。这是幻象吗?

      “少主大人,你的事情在正道联盟内部被研究了个透,夜无霜最终选择陈峥危登临帝位,你就不恨?”

      “啊?”

      那些画面侵扰我心绪不够,韩肆海不离开反而留下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玩意。

      四周彻底坍塌,我不得已先撑起屏障挡住碎石,稳住这座山体,“先说说这是什么?傀儡?”同时,我指尖点向摔落在地的传送法器,汇聚魔气彻底破坏阵盘。

      “你不是问过我——若我死了贞还有活路吗?”他手中把玩传送阵盘,神色自若,对我眼神不躲不避,甚至挤了挤眼。

      他当时在场?

      不对,我问的不是他。他怎么知道,莫非搜魂了?

      峂当时死的透透的哪来的魂给他搜?

      眼前景象层层叠叠,我牵着师兄回山门,为什么师兄不让我独自下山历练?我仰头看着陈峥危问他。

      “不到时候。”他这样说,另一只手揉了揉我发顶,我有些隐隐失落,其他师兄弟金丹大成后就可以去秘境历练了,师尊也说我可以,但是师兄不让。

      “疯子。”我意识到脚下似乎是问心阵,但又不像。

      “少主大人,可要好好记得今日啊,你会来感谢韩某的。”

      我看向孟瞿生,这里最大的威胁是她,一股不输我实力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她什么立场,以及被韩肆海控制到什么程度我都不确定,我试探性问她,“孟堂主可还记得我?”

      “陈秋。”她身着一身拖沓的长袍踏入阵中走向我,“立刻杀了我。不然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特别是这种复合阵法,不过孟瞿生是怎么抵抗住傀儡术的牵制的?她身上的一切太过反常了,虽修为如常,但身上的一切一切都不像是她,她不会穿这种不方便的衣物,她不会绾发戴簪。

      “孟瞿生!我是让你牵制他不是让你寻死!”韩肆海紧紧握着阵盘,一副随时要逃的样子,脚底已经慢慢后撤。

      莫非以他修为无法完全控制孟瞿生?

      下一瞬孟瞿生就回答了我心底疑惑。“本座压制不了多久,而且韩肆海就在一旁,失控后本座可就真撒手了。”孟瞿生无所谓笑笑,“这些年被迫干的事够本座下十次地狱,灭宗,屠族,桩桩件件——动手吧。”

      “台秋蛇!你下得去手?”韩肆海说罢不知道干了什么阵法拖住我的步子,一瞬间寸步难行,我握着短刀的手在犹豫,颤抖间三魂七魄仿佛都在动摇。

      广霖峰那三个月看的月亮和寒山是一个,也和魔宫是一个,拍开酒坛时我想的是能逃一辈子吗?不能。我瘫倒在殿上的青瓦片上,就听一人步子轻快,踩着瓦片过来,“又喝闷酒?”孟瞿生战甲未卸,此刻拎着一坛百花酒在我面前晃了晃,“魔界西南的特色花酿。”

      “堂主,我就去过两次魔界。”

      “这不是完全的问心阵,待的越久,你忘记的越多。”孟瞿生开口提醒我。

      可是往事不断穿插在眼前。我已经止不住脑海中的那些杂乱的东西了。

      一件玄色深衣从头顶罩下来。

      玄黑如墨,又在经纬间泛着红色光晕。

      广袖垂到膝侧,袖口收着窄窄的银边,绣着银白的云雷纹。魔宫的柱子上刻的也是它,据说来自上古魔族的图腾,象征雷罚与毁灭。

      宫人将一条宽幅的朱红腰带缠上我的腰。那红太艳了。

      我抬眼,远处一道银白身影往殿中的圈椅上一坐,随手扯过一个靠枕垫在腰后,翘起了腿。

      我重新尝试破阵,“韩肆海,解除阵法,放了孟瞿生,魔界保你。”韩肆海也会傀儡术,我知道杀了他孟瞿生没有活路,不杀可能就会是和她两败俱伤局面,甚至韩肆海黄雀在后大概有后招,“陈秋学艺不精,破不了脚下阵法,也杀不了您。”

      我抬手用手背抹了把脸,这种情况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脑子很乱,我根本做不出抉择,一旁韩肆海似乎认定了我不敢杀他,阵法外双眼眯起,透着股精明。我一手控制屏障,一手握刀还要提防孟瞿生。

      她上前一步对我说道,“再犹豫,真的难收场了。”神色一如既往的透着股威严。

      我晃了晃脑袋,推门进去,偏殿内只摆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夜无霜已经坐在那里,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桌上摆了菜。不多,四菜一汤,两个人刚好。菜色寻常得不像魔君的午膳,倒像是凡间富贵人家的家常便饭。

      “愣什么?坐。”夜无霜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宫人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我和他。他执起玉箸,用箸头点了点那盘红烧肉。

      “吃。”

      身前幻境晕开一道涟漪。

      孟瞿生出手很快,却又留了力道,我刀口刺入她心口时想的是魔刀小猪不在,不然我吸了她的心头血修为能再进一阶。

      从四周模糊中盯着韩肆海看,他脸上那个精明冷静的交易表情,终于也和之前的从容一样,碎了。

      “我若要杀她,早杀了!何必留着现在。”韩肆海说罢磨了磨后槽牙。

      面前人伸来一张妖冶的脸,“你师兄说梦话,”夜无霜说,“他被采补完之后最容易说梦话。有一回本君躺在他旁边,他昏昏沉沉地叫你的名字——秋,离开,小秋,不要再回来。”夜无霜语气温柔的不行,手指揉过我脸颊,狎昵到我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小秋不离开。”

      她抬手揉了揉我发顶,难得在她脸上看到温柔。接住孟瞿生的身子,我盘坐在地,脱了衣袍给她当枕。

      “‘治国之道,首在治吏。’这是人间的说法。”他指着舆图上的版图,指尖从一座城划到另一座城,“魔界也是这个道理。你以为魔界没有律法?有,比人间还多还细。你昨日学的规矩,只是见面行礼这一桩,便有一百三十七条。魔界的魔将、魔使、地方城主,各有品阶,各有职权,互相牵制。你觉得烦?”

      夜无霜抬眼看我,没等我答,自己说了下去。

      “你不懂这些,将来他们架空你,把你当傀儡,你把他们的头全砍了也没用——因为砍完没人做事。”

      他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是魔界的朝贡名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各地城主的名字、品阶、辖区、每年上供的数额,还附了简短的备注,写着谁与谁有姻亲、谁与谁有旧怨。

      他随便点了一个名字,让我记住那人的品阶和辖区。我刚默念了两遍,他已经翻到下一页,又点了两个名字,说这两个是死对头,让我记住,将来用得着。

      抬头看着头顶。心想又被活埋了,我看着韩肆海,若不是阵法牵制,走出不去,我真想一刀卸了他的四肢丢去喂狗。外面的事我真的无心去管了,脑子全被往事占据,我看向韩肆海,“我具体会忘掉什么?”

      “说不好。”

      “你怎么不滚?”

      “你以为我想陪你?那边的传送阵被破坏了,你的人吧。”韩肆海笑后叹气一声,“那些少主被贬的假消息,你故意放出的?”

      大概是赵鹤的人摸到了韩肆海这个狡兔的藏身洞窟,他那边阵修多。

      我无视他的问话,“一个结婴初期的家伙,当了副盟主,傀儡术控制了化神境的战堂堂主——”

      “我根本没想杀她,”韩肆海笑了一声,“不过死了清净,省的天天唠叨我。”我看着他说的这么轻巧,手却放在袖上颤抖着摩挲。

      我如今修为撑住个山体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四周魔气也在源源不断涌来,只是混了些瘴气,不纯,吸收太多,脑子快卡锈了。我抬手拿出避障丹咬下一粒。

      传讯符问李呈人都疏散撤离没有。

      “少主!人都撤出来了!俘虏和伤员全在上面!快上来——这矿道撑不了多久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面。今日的菜色比往常更丰盛: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排骨,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蟹粉豆腐,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笼虾饺,还有一盅奶白鱼汤。

      我把鱼汤的盖子揭开,热气涌上来,鲜香扑鼻,上面还飘着一个个饱满光洁的纯白鱼圆。

      陈峥危只抬眼看了眼我而后低头继续翻剑谱,似乎这一桌山珍海味不过是窗外的风景,与他无关。我挥了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下。殿门合上,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桌子菜。

      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鱼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窗外月无声地挂着。

      我端起那碗奶白鱼汤,舀了一勺,轻轻吹凉。

      他翻过一页剑谱。

      “师兄。”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偏头喝下,眼睛依旧盯着剑谱。第二勺递过来时,他翻了一页。第三勺翻了两页。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汤勺碰碗的脆响。

      我夹起一块排骨,剔了骨,筷子悬在半空等他。他张嘴咬住,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酱香味的大概还不错。

      夜无霜宫里的厨子手艺确实好,红烧肉做得比寒山过年时厨子师兄做的还地道。

      “会不会觉得你师兄不知好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剑谱还摊在膝上,手指压在书页中间,没有翻。

      他侧着头看窗外,暖光把他的下颌线勾勒得分明。瘦了之后,下颌线条更利落了。月白长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袖口处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若早顺从,何至于此。”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

      我把筷子搁下。汤勺放进碗里,和碗沿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视线和他平齐。他微微后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料到我突然靠这么近。

      “师兄就是师兄,”我说,“小秋知道,师兄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功名利禄,什么都不被师兄看在眼中。”

      他自暴自弃的往镇中丢了块碎石,“真没想到,魔界的人是真管事的,少主同新君不合之言不像假的呀?我的人在南境看了许久,哪有少主下地抗锄头的?”

      那段时候闲得发慌而已,妖兽剿了,南境的路也修完了,我看了他一眼,“把阵解了。”

      “自己解,能过问心阵,算少主大人有本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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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