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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深渊 矿坑 ...

  •   两日后,地点摸的差不多,如今就差根本性证据,趁着人员到齐我说我亲自下深渊。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明真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她大概想说您不必亲自去,但话还没出口,自己先摇了摇头,咽回去了。

      陆老头拄着竹杖站在窗边,白胡子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案上舆图,又从我脸上扫到窗外那棵桂花树,然后转回身去,继续看他的桂花。

      赵鹤把指尖那个未画完的阵图重新展开,低着头在纸上添了几笔,嘴里念叨着“深渊边缘的瘴气密度和东境不同,阵眼要换材料”。他没有劝,只是在计算怎么让我的路线避开最密的瘴气带。

      李横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把供词往桌上一拍,铁甲铿锵,刀疤脸拧成一团:“君···不少主,炼器坊外围少说有几十号人,您一个人——”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大概想起了什么,哼一声,把后面的话全吞回肚子里。

      整个魔界能跟我正面硬碰硬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全在魔界这边。

      炼器坊的守卫再多,禁制再密,在绝对修为碾压面前都是纸糊的。更何况活人炼器这种事,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散修被塞进炉子。我不去,谁去?

      “瘴气带最窄处在矿坑西北角。从废弃通风口下去,可以绕过外围禁制。”赵鹤把他标好的路线图推过来,朱砂笔在矿坑西北角画了个圈,“但通风口在峭壁上,落脚点只有半尺宽。”

      玄明真从抽屉里取出三只小瓷瓶并排搁在案上:“避瘴丹,每一个时辰服一粒。解毒散,外用,矿坑里的废液灼烧皮肤。回灵丹,魔气耗尽时应急。通风口下去之后若有岔路,用避瘴丹的瓶子碎在岔路口做标记,我能闻得到。”

      她顿了顿,补了句,“我派人在矿坑外围接应,每隔两个时辰放一次焰火信号。少主若看到红色信号,说明外围已清理干净;若看到绿色信号,说明有意外,立刻撤离。”

      赵鹤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阵盘,推到我手边:“一次性传送阵,嵌在矿坑岩壁上就能用。最坏的情况下,三息之内传回镇守使府后院的桂花树下。但只有三息。三息之内不被干扰,你就能回来。三息之内被打断——”他没有说完。三息之内被打断的结果,在场所有人心底大致有数。

      我把避瘴丹揣进怀里,解毒散塞进腰带暗格,回灵丹放在袖口最方便够到的位置。阵盘很小,刚好扣在掌心,边缘刻着东境巡逻点通用的回形纹。我把它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本少主还要和师兄团聚,诸位不必···”

      话未落地,明真的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尖响。陆老头的竹杖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一把捞住,回头瞪我。老吴站在角落里,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少主。”明真把笔搁下,语气无奈又放轻声音像是在哄孩子,“这种话不能在出发前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习俗,但还是点点头出发了。

      随我同行的是李呈。

      天色渐晚,月明星稀。

      越靠近深渊,树木越稀疏,灌木矮得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树皮龟裂,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滴在地上结成一滩一滩黏腻的半固体。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呈走在前头探路,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稳了才踩实,每过一处岔路口就停下来在石头上刻一道细痕,然后在旁边撒一撮石灰粉。石灰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玄明真事先调好的标记粉,三四个时辰内风吹不散。

      他撒完石灰,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矿坑西北角的废弃通风口藏在乱石堆后面,碎石上覆盖的禁制纹路被赵鹤的阵盘压制得只剩一丝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像将熄的炭火,明灭不定。

      李呈将绳索在崖顶巨石上打了三个死结,每个结都拽了三下确认拉力,然后把绳索另一端抛下通风口。

      碎石被绳索擦落,许久才从深处传来滚落在地的回响。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递给我,里面是几粒夜明珠,鸽卵大小,灵力微弱但足够照亮三步之内。

      情报中里面关押有活人。

      我交代他备吊篮、滑轮、避瘴丹、麻绳后我系好绳索在腰间,背对深渊,一脚踏进通风口。

      峭壁上的落脚点窄得像刀背,鞋底只能踩住小半块凸起的岩石,矿坑深处涌上来的腥风裹着铁锈和腐臭直往鼻腔里灌。

      碎石被踩落,许久才从深处传来沉闷的滚地回声。

      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三步,三步之外是浓稠的黑暗,隐约有金属敲击声从极远的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铁,又像什么东西在敲骨头。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念了一遍师兄的名字,然后松开绳索,落向矿坑深处。不求保佑,只是觉得出发前说那句话被明真打断,总得在心里补完。

      然后就不想了。耳边的风声停了,脚下触到了碎石和某种更松软又不想再去细想的东西。

      夜明珠举起,前方是三条岔路,左中右,每条岔路深处都传来隐隐约约的金属回响。

      我掏出赵鹤的阵盘,盘面上的指针在左路的方向微微跳了一下,然后稳稳指向前方。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李呈守在上面,石灰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不在的时候,外面交给他。

      双脚触到矿坑底部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小腿。黏腻又阴寒。

      像踩进了没有冻结实的冰泥里,冷归冷,底下还藏着软烂的、不知是什么的沉淀物,鞋底碾过去时发出极细微的咕啾声。我低头看了一眼——碎石之间渗着暗色的液体,不完全是水,比水更稠,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矿道穹顶垂下密密麻麻的铁链,每一条都锈得不成样子,铁锈上覆盖某种干涸的暗红色一同结成了厚厚的壳,悬在头顶几尺处,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推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链子末端大多空着。只有几条,还挂着东西——蜷曲的、焦黑的、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轮廓,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枯枝,只是枯枝不该有指骨。

      空中粘稠不流动,像被闷在封了泥的陶罐里沤了太久,打开罐口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倒不是臭味,是稠——腐烂的甜、铁锈的腥、烧焦毛发的焦糊味和某种类似老药铺里陈年药渣的苦混在一起,堵在鼻腔和喉咙口,吸不进去又吐不出来,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甬道石壁的裂缝里嵌着碎骨头,指头大小,密密麻麻嵌在石缝里,和青苔、铁锈、叫不出名的黑色沉积物长在了一起。

      有一根裂缝太窄嵌不进去的断骨掉在地上,被夜明珠的光照到,骨面上有牙齿的咬痕,不像妖兽的齿痕,太整齐。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起身继续走,偶尔抬头看焰火信号。

      岔路深处传来的金属敲击声越来越清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声音在甬道里被石壁反复弹回来,听不出方向。

      岔路口左中右三条道被垂直石壁分割,我按赵鹤阵盘的指向拐进左道,停下低头。脚下的碎石里忽然多了一只鞋。

      鞋子很小,是那种乡下孩子过年才舍得穿的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粗疏,大概是哪个母亲在灯下赶出来的。只有一只。

      我把夜明珠举高,往左道深处多走了一步,光扫到石壁上的一排凹槽,每一个凹槽大小相同,槽底残留着暗红色的垢,已经干成了粉末,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凹槽的形状太规整,刚好够塞进什么,比如一个蜷缩的人,思及此没忍住蹙眉。

      我把避瘴丹咬碎吞了一粒,继续往深处走。

      鞋印在左侧岔路的碎石上渐渐多了起来——有草鞋的麻绳纹,有布鞋的千层底纹,还有赤脚踩过去留下的趾印,每个趾印都被某种拖拽的痕迹拉得很长。

      石壁上开始出现抓痕。五道,十道,数不清多少道,从石壁这头划到那头,有些深得指甲都劈裂在里面,碎指甲片和干涸的血垢混在一起,嵌在抓痕尽头。

      最深的一道抓痕旁边,有人用咬破的手指写了半个字。笔画歪扭,但依稀能看出是个“逃”字。

      我收回目光,把阵盘扣在掌心,继续往矿道深处走。

      夜明珠的光在矿道深处几乎被黑暗吞没了。

      这里的黑暗太浓,浓得像实质,光撞上去就被黏住,只能照亮眼前三尺。三尺之内,我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了,结成细碎的痂,嵌在指节纹路里。再往前一步,光推出去半寸,我骤然看见了人脸。

      一个个堆挤在矿道两侧的铁笼里。

      笼子尺寸刚好够塞进一个人,站不直,躺不平,只能蜷着,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铁笼。

      锈渣嵌进皮肉,我也终于明白了空中腥臭来源——他们身上伤口化脓结痂再磨破,反反复复,每个人的手腕脚踝都有一圈深可见骨的溃烂。

      有人听见脚步声,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眼窝深陷得像是被勺子剜过,颧骨戳出皮肤,嘴唇干裂翻卷,露出牙龈。

      还不是一个人这样,是所有人。他们挤在笼子里,像一堆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细骨,只有身上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空气里有股更甜的味道,甜得发腻,混着焦糊和药渣的苦,从笼子尽头的铁门后面飘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熬煮。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和炼炉的风箱同步。我推开铁门时没有发出声响,但门轴还是转了一下,锈屑落在石板上,声音轻得像老鼠爬过稻草。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站在炼炉前面。身形瘦长,脊背微驼,灰白头发用一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胳膊,右手握着一把短刀,窄刃,刀尖弯成柳叶状,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线,线已发黑,分不清是红线还是血线。

      他的面前是一张石案,案上躺着一个人——还活着。

      胸膛还在起伏,喉咙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呻吟。手腕脚踝全断了,骨头茬子从皮下戳出来,创口没有流血。

      他落刀,沿着肋骨下缘切开,刀锋在皮下游走,剥开筋膜,露出腹腔里还在微微蠕动的脏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刀尖挑起一小截经脉,手指顺着经脉往下摸,摸到某处节点,轻轻一掐,一缕极淡的魔气从切口渗出来,被他装进案角一只琉璃瓶里。

      瓶子已经装了大半,紫黑色的魔气在瓶壁内缓慢翻滚。

      他随手把被取完的部位丢进身后的炼炉,炉口火光一明一暗,皮肉焦糊的气味混进那锅一直在熬的药渣里,成了那股甜腻味道的一部分。

      我走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这些年,杀过数不清的人,剖过心脏,斩过头颅,碎过丹田,我见过人死前所有狰狞扭曲的样子。但我没见过这种死法。屠宰尚且讲究让畜生不遭多余罪。

      而这是把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当成矿脉一样开掘,一寸一寸地剔下有用的经脉,抽走魔气,再把剩下的废料随手扔进炼炉。

      石案上的人在抽搐,腹腔的切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露出里面已经被挖掉大半的内脏。他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口型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救我。

      我抽出短刀,魔气灌入刀身,刀锋在暗室里炸开一道冷白的光。

      风箱停了。炼炉的火光暗了一瞬。他终于转过身来。

      脸不丑,甚至称得上清俊,额头宽阔,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要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他左眼是坏的,眼珠瘪成灰白色,瞳孔散了,眼白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紫黑色血丝。

      眼眶周围的皮肤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半透明的薄痂,底下隐隐透出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是活体。

      “你是谁送来的料?”他歪头看着我,语气很随意。

      刀尖在石案上磕了两下,甩掉沾着的碎屑,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脸上的易容丹痕迹划到腰间的刀柄,嘴唇动了动,给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评价,“根骨还不错。”

      魔气在足底炸开,身形在暗室中拉成一道残影,短刀直劈他持刀的手腕,我要留他的口供。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那只瘪掉的左眼猛然转向我的方向。

      刀锋即将触到他手腕的瞬间,我右臂极其诡异地朝反方向偏折,魔气从肘弯处炸开,形成一个扭曲的气旋,将刀刃带偏了半寸。

      半寸在刀战中不算什么,但在这之后,他左眼眶里那团蠕动的东西忽然弹了出来。

      我后退半步,还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那是一条紫黑色的虫子,指甲盖大小,扁平,腹足密密麻麻,扒在他的颧骨上,尾部还在眼眶肉膜里蠕动着。

      虫子发出一声尖叫,极尖极细,像婴儿在哭。声音在暗室里炸开的瞬间,我的魔纹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痛起来。

      痛感从魔纹的纹路往丹田里钻,每钻一寸都像在经脉里灌了沸水。

      蛊虫。大概是韩肆海在他的体内种了蛊。这蛊虫克制魔修。

      我硬顶着剧痛往前突了一步,左手一把攥住他手腕,魔气从五指灌进去,直接冲他体内的经脉节点尝试封锁。

      蛊虫察觉魔气入侵,疯狂扭动,他的右臂青筋暴起,眼眶里那只虫子的腹足从他脸上扒出几道血槽。

      与此同时我迅速修复右手臂,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敲在他左眼眶上方,力道刚好够把那只蛊虫震回眼眶里,杀死蛊虫寄主大概率会当场毙命,我留他这条命还有用。

      他踉跄后退,后腰撞上石案,案上的琉璃瓶滚下去摔碎了,紫黑色的魔气从碎片里蒸腾而起,在暗室中弥漫开来。那些笼子里的人忽然开始哭发出微弱的抽泣,嗓子已经哑了太久,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没有人求救,没有人喊叫,只是哭。

      我把他的右手反拧在身后,膝盖顶在他腰椎上,撕下他袖口的布条将手腕捆死。然后弯腰捡起他那柄柳叶刀,把人翻到地上,刀尖挑开他衣襟,在胸口膻中穴上方一寸处轻轻一点——那是种蛊的母蛊寄居位置,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

      他用那只剩下的单眼盯着我,嘴角那个温文尔雅的弧度还没完全褪去,混着蛊虫从眼眶渗出的黏液。

      “现在聊,”我把刀尖往下压了半分,刚好刺破表皮,没有伤到母蛊,但足够让他胸腔里的蛊虫集体躁动起来,顺着经脉往他喉咙口涌,“韩肆海在哪?”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然后是低低的笑。他歪着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单眼从下往上看着我,瘪掉的左眼眶里那只紫黑色的蛊虫又探出来半截,腹足在他颧骨上扒出几道新的血槽。

      “韩肆海?”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喉咙里像是灌了砂,每个字都是从砂纸上来回滚过几遍才吐出来的,“韩肆海不在这里。他在深渊,更深的地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蛊虫的腹足在他颧骨上扒出一道新的血槽,“你不是第一个来查他的人。”

      刀尖停了一瞬。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有一小截还在蠕动的蛊虫,“有人查了许多年。没证据,下不了深渊,也杀不了韩肆海,只能守,等一个能拿到证据的人。你来了。”

      我没有回话。刀尖往下移了半寸,挑开他衣襟第二颗扣子,露出胸口膻中穴上方那个搏动的小包。

      母蛊感应到威胁,搏动骤然加速,他全身的经脉同时暴起,像无数条蚯蚓在皮下疯狂蠕动拱起,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叫。约莫是被蛊虫寄生了十几年,对疼痛的阈值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的极限。

      “韩肆海的炼器坊在矿坑最深处。旧矿脉的主巷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禁制,但有蛊,真正的母蛊,养在门环上。你不是蛊虫宿主,碰一下就会被吸干魔气。要开门,必须用韩肆海的私印。私印在他脖子上,从不离身。”

      “里面有多少人?”

      “守卫二十,全是蛊虫宿主。副手三人,身上都有母蛊的子蛊。韩肆海本人——他不怕魔修。他有专门克制魔气的蛊种,连半步化神的魔修都栽过。”

      “炼了多少件伪魔器?”

      “二十九年间。每个月至少一件。多的三件。算上试制的残次品,三百件往上。”他把头转过来,用那只单眼直直地看着我,那个笑终于彻底变了味,“那些伪魔器打的是韩肆海的私印。韩肆海的印——云生莲。正道联盟副盟主的信物。印在每一件伪魔器的器柄上,擦不掉,烧不毁。你用魔气灌进去,印纹会发光。”

      “他炼这么多伪魔器,自己用不了,正道联盟用不了,它们去了哪?”

      “黑市。散修黑市、宗门黑市、凡人黑市。韩肆海不止炼器,还贩器。正道联盟打压魔修越狠,伪魔器的价钱就越高。他要的从来不是除魔,是生意。他需要魔修这个靶子,靶子越大,他的货越值钱。你以为正道联盟真在乎谁是魔?他们在乎的是魔这个字能卖多少钱。”

      我沉默了片刻。

      刀尖上移到他颈部,在一处黑色纹路上轻轻一按,母蛊骤然暴动,他整个人弓起来,四肢痉挛,眼眶里那只蛊虫完全弹出来,吊在颧骨上疯狂扭动。

      我撕下他衣摆上后一块干净的布塞进他嘴里让他咬住。

      刀尖在他胸口膻中穴上方划了一个极小的十字切口,母蛊暴露在空气中,紫黑色的虫体蜷成一团,还在疯狂搏动。

      我从袖中取出玄明真给的解毒散,撒在切口周围——这药对蛊虫有麻痹作用,但不致死。

      母蛊渐渐安静下来,他的痉挛也慢慢停了,单眼翻白,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杀你。活着,将来要上正道联盟的审判台,把你刚才说的话对着所有人再说一遍。”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嘴角还咬着那团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了”。

      笼子里那些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这一切。枯瘦的手攥着铁条,攥得指节发白,手腕上那圈溃烂的勒痕被铁锈磨得重新渗出血来,他们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矿道里极安静,只有炼炉的风箱还在闷闷地响。

      我拿起夜明珠,举高,让光照亮自己的脸转身对着所有铁笼,一边走,一边把声音压得平稳清楚:“现在,等待魔界救援。”笼子里有人哭出声来。嘶哑的、又几乎不像人声。

      夜明珠的光扫过铁笼,每一张脸都映了一遍。枯瘦的、灰败的、眼眶深陷的脸,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被光刺得纷纷偏头闭眼,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挡。

      “救治的医师都在外面,很快有人来接应你们。少一个,本少主亲自回来找。”我声音压得不高,但在矿道里传得远,每一个铁笼里的人都听见了。

      最靠外那个笼子里,一个头发结成板块的少年忽然用额头撞了一下铁笼,邦邦响。大概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回应我。

      我转身拎着那蛊人走向通风口,手指在石壁上快速敲击——三短一长,反复三次。片刻之后,头顶传来两声闷响回应,是李呈的刀柄敲在崖壁上的声音。

      紧接着绳索垂下来,三根,每根末端都绑着简易但结实的大吊篮。

      李呈没有下来,但把我出发前嘱咐的东西全准备好了,他甚至把吊篮边缘用粗布包了一层。

      李呈留在矿道里接应,我把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臂,上了束具,放到篮子里。

      这个家伙必须先带出去问话,我生怕他也会被控制自杀。

      返回路上。

      甬道石壁上那些抓痕在夜明珠光下飞快地往后退,凹槽、碎骨,一样一样从眼角划过去,我不再看它们,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碎石和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铁链上。

      耳边的风箱声渐渐远了,那股甜腻的焦糊味被矿道的风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从头顶刮下来的、属于深渊表面的干冷阴风。快到出口时,我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符,贴在石壁。

      玉符触到岩石的瞬间,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赵鹤在矿坑外围布设的传讯阵已经激活了,玉符和阵眼产生了共振。

      我把玉符按在阵眼上,压低声音,把矿坑里的情况逐条报给玄明真:韩肆海在更深处的旧矿脉主巷道,青铜门,门环上养着母蛊,需要韩肆海的私印才能打开。

      守卫至少二十人,全是蛊虫宿主。

      他副手体内有子蛊。伪魔器三百件往上。

      炼器坊副手已被活捉,体内有母蛊和子蛊,是活的证据,需要立刻医修介入保住性命。矿道深处铁笼中有幸存三十人左右,需要接应。

      玉符青光闪了三下,玄明真的回讯只有两个字:“收到。”没有多余的问话。

      我几乎能想象她在镇守使府正厅里搁下玉符,转身铺开纸笔开始写调令的样子——派医修、备担架、调外围接应人手,同时把情报同步给赵鹤和李横。

      这个女人的脑子在压力下比平时转得更快,像一只被磨了多年的陀螺,越抽越稳。

      我把玉符收进怀里,转身重新往矿道深处走。深渊就是麻烦,瘴气横生且压制灵气,魔气也不敢乱用,我生怕那些魔气疯了一样转到我身上冲击经脉,影响我,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

      走到岔路口时,在石壁上留了一道极深的刀痕,灌进一缕魔气,刀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青黑色荧光。方便后续进来的魔界接应队伍指路——沿着刀痕走,岔路尽头就是铁笼。

      连带铁笼一块搬,用绳索吊离这里比让这些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动的人自行离开笼子要好。再说,铁笼也有用,而正道联盟真是有家底。

      我继续往深处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更轻,鞋底碾过碎石时几乎没有声响。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被人工凿平的岩板路面,应该是进入了旧矿脉的主巷道。

      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没有撒谎,至少关于韩肆海的位置没有撒谎,但韩肆海究竟在不在我就不确定了。

      停在一处废弃的矿车旁,蹲下把刀横在膝上,我强迫自己把脑子从愤怒里拽出来。他说韩肆海在青铜门后面,门上没有禁制,但有蛊母养在门环上。碰一下就会被吸干魔气。

      守卫二十人,全是蛊虫宿主。副手三人,体内都有子蛊。靠我一个人硬闯,行不通。

      也不是打不过,是门打不开。

      门打不开就打不到韩肆海,打不到韩肆海就拿不到私印,拿不到私印就开不了门。

      “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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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