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寒假特辑:暖气坏了 海城一 ...
-
海城一中的暖气，每年冬天都要罢工一次。
今年轮到A班。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学校本该前两天就放寒假了，但老赵硬是留了十几个"重点对象"补课——美其名曰"查漏补缺"，实则是怕这帮人回家之后把脑子过年的鞭炮炸没了。
苏漾就是那十几个重点对象之一。
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摸上去只有微微一点温，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苏漾裹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笔都握不住。
第一组第三排。他旁边，沈砚穿着薄毛衣，面色如常，笔速没变，仿佛坐在空调房里。
苏漾斜眼看他。
"你不冷？"
"不冷。"
"……你还是人吗？"
沈砚没理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苏漾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握了握笔，又缩回去。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烦躁地把笔一扔。
"写不了。手冻僵了。"
沈砚停笔，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苏漾通红的手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右手从笔上松开，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课桌中间。
没说话。
苏漾愣了一下。
"……干嘛？"
"手。伸过来。"
苏漾盯着那只手。沈砚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常年握笔的指尖微微泛黄。但掌心是暖的。即使在这样的温度下，掌心依然是暖的。
苏漾犹豫了三秒。
把手伸过去。
沈砚合拢手指，把他的手包进去。
掌心贴掌心。苏漾的手指冰凉，沈砚的温热一层一层渗过来。指节被一根一根捂住，像在暖一件易碎品。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人注意到第一组第三排的小动作。
苏漾低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他的手被沈砚整个包住，像一只冻僵的鸟被拢进翅膀底下。
"……你手真的好热。"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大冬天穿这么少还不冷？"
"你话多。"
"……"
沈砚没松手。拇指在苏漾的指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有没有回升。
苏漾没敢动。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假装看题，眼睛盯着试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砚松开手。
"好点没？"
苏漾攥了攥手指。暖了。
"还行。"
"继续写。"
"哦。"
苏漾低头做题。手是暖的，心也是。
下午四点，补课结束。
外面下雪了。海城难得下这么大的雪，雪花密密麻麻地从灰白的天上砸下来，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苏漾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雪，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去？"
"骑车。"
"下雪骑车？"
"不然呢？"
沈砚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走吧。"
"去哪？"
"送你。"
"你家又不顺路——"
"不顺路也走。"
又是这句话。
苏漾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雪里。沈砚撑伞，苏漾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半边身子还是淋到了雪。
苏漾没躲。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苏漾停下来。
"行了，我家那边不好骑车，我坐公交。"
"嗯。"
"你回去吧，雪大了。"
沈砚没动。
苏漾看了他一眼。沈砚站在雪里，伞收了，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白。
"沈砚。"
"嗯。"
"你耳朵红了。"
"……冷。"
"你不是说你不冷吗？"
"刚变的。"
苏漾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塞进沈砚手里。
"含着。暖。"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绿色的糖纸，皱巴巴的，被苏漾捂得有点温热。
他拆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炸开，然后慢慢变成温的。
"甜吗？"苏漾问。
"……还行。"
"骗人。薄荷糖哪有甜的。"
"回味是甜的。"
苏漾愣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引擎声轰鸣，车门打开，暖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走了。"苏漾跳上台阶，回头冲沈砚挥了挥手。
沈砚站在雪里，含着那颗薄荷糖，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了，像一滴泪。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很多年后。
苏漾的手开始抖了。老年痴呆的症状之一——手不受控制地颤，握不住杯子，拿不稳笔。
沈砚每天早上帮他穿衣服，扣扣子，系鞋带。然后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把牙刷塞进去，带着他刷。
冬天的时候，苏漾的手又冷了。
沈砚像十七岁那年一样，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手。伸过来。"
苏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放上去。
沈砚合拢手指，把他的手包进去。
"暖吗？"沈砚问。
苏漾低头看着两只手。他的手老了，皱了，血管凸起。沈砚的手也老了，但掌心还是暖的。
"暖。"
"嗯。"
雪花从窗外飘过去。又是冬天。
暖气坏了，但掌心是热的。
那个冬天很长。
但那只手，一直在。
（寒假特辑·完）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寒假特辑:暖气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