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62、春游特辑：风把密密吹到你耳边 海城一中每

　　海城一中每年春天有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把全校学生拉到郊区一个叫"翠屏山"的公园，放羊半天，中午发一盒食堂自制的盒饭，下午三点集合回校。

　　老赵把这次春游当成了"奖励"——期末考进前六十的才有资格去。苏漾当然没进。但老赵在名单公布那天，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

　　"苏漾，你这次月考进步了四十名。算你一个。"

　　苏漾当时正在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沈砚脚边。沈砚捡起来，放在他桌上。

　　苏漾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4月12日，晴，风很大。

　　翠屏山其实不高，走台阶四十分钟到顶。但A班这帮人平时坐惯了教室，爬个山跟长征似的。张伟爬了十分钟就开始喘，陈宇宁在后面喊"苏哥等我"，老赵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保温杯，步速堪比行军。

　　苏漾走在中间。沈砚在他前面半步。

　　风很大。从山腰开始，风就呼呼地往脸上刮，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苏漾的前额发全飞起来了，他用手压住，一松手又翘回去。

　　他放弃了。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苏漾以为他没看见。

　　到了山顶，是一片平台。有栏杆，有石桌石凳，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海城的天际线。

　　老赵说自由活动一小时。

　　苏漾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栏杆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黄瓜味的。他咔嚓咬了一口，眯着眼看远处的风景。

　　沈砚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你不坐？"

　　"站着看远。"

　　"装。"

　　沈砚没反驳。

　　风又来了。一阵猛的，把苏漾手里的薯片袋子吹得哗啦作响。他赶紧按住，但一片薯片被风卷走了，打着旋飞下山坡。

　　"我的薯片……"苏漾心疼地看着那片远去的黄瓜味薯片。

　　"一片而已。"

　　"那是最后一片大的。"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包——柠檬味的，放在苏漾膝盖上。

　　"吃这个。"

　　"我不喜欢柠檬味。"

　　"你什么都吃。"

　　"……也是。"

　　苏漾拆开，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风越来越大。苏漾的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旗。他按住衣角，缩着脖子，还是觉得冷。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往前迈了半步，侧身，挡在苏漾迎风的那一面。

　　苏漾愣住了。

　　沈砚的背很直，肩膀不算宽，但刚好把风口挡住了。风从他两侧绕过去，打在栏杆上，发出呜呜的声音。而苏漾这边，只剩一点点微风。

　　"……你干嘛？"

　　"挡风。"

　　"我又没让你挡。"

　　"你嘴唇都紫了。"

　　苏漾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麻。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靠着栏杆，沈砚挡在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风从山顶呼啸而过，吹乱了沈砚的头发，吹走了苏漾的薯片袋，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

　　但苏漾这边，是安静的。

　　过了一会儿，苏漾说："沈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站得高一点，看东西就不一样了？"

　　"哪方面？"

　　"就……什么都变小了。人变小了，楼变小了，连海城一中那个破操场都变成一小块绿皮了。"

　　"嗯。"

　　"好像那些烦人的事，也变小了。"

　　沈砚没说话。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拍在苏漾的膝盖上。

　　"苏漾。"

　　"嗯？"

　　"你月考进步了四十名。"

　　"……你记得？"

　　"嗯。"

　　"你连自己考多少分都记不住，你记得我进步了四十名？"

　　"你考了四百七十三。"

　　"……你连我具体分数都记得？！"

　　沈砚没回答。风太大，他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但苏漾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下山的时候，苏漾踩空了一级台阶。

　　不严重，就是脚崴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沈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了。

　　"没事，就踩空了——"

　　"坐下。"

　　"真没事——"

　　沈砚没理他，直接把苏漾按在台阶上，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

　　"别动。"

　　手指隔着袜子按了按踝骨周围。苏漾倒吸一口凉气。

　　"肿了。"沈砚说。

　　"哪有，就蹭了一下——"

　　"别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什么，挤了一点涂在苏漾脚踝上。凉凉的，薄荷味的。

　　"你随身带药膏？"

　　"老赵给的。说春游容易崴脚。"

　　"老赵还挺贴心——等等，他给谁的？"

　　"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只给我涂？"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太多了。"

　　他涂完，把药膏盖拧上，站起来。然后——

　　"起来。"

　　"我脚疼——"

　　"我背你。"

　　"啊？"

　　"起来。不背就自己走。"

　　苏漾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背。"

　　他趴上沈砚的背。沈砚的手托着他的腿弯，直起身。苏漾比他轻很多，背起来像背了个书包。

　　风从背后吹来，吹过苏漾乱糟糟的头发，吹过沈砚泛红的耳尖。

　　苏漾趴在沈砚肩膀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

　　"沈砚。"

　　"嗯。"

　　"你后背好暖。"

　　"……闭嘴。"

　　"你耳朵又红了。"

　　"风大。"

　　"骗人，风从后面吹的，吹不到耳朵。"

　　"……苏漾。"

　　"嗯？"

　　"再说话就把你放下来。"

　　苏漾笑了。他把脸埋进沈砚的肩膀里，不说话了。

　　但他在笑。

　　风很大。山路很长。沈砚的背很稳。

　　苏漾想，这大概就是春天最好的样子。

　　很多年后。

　　翠屏山被开发了，修了缆车，建了观景台，门票涨到八十块一张。

　　苏漾和沈砚又去了一次。

　　不是春游了。是清明扫完老赵的墓，顺路。

　　苏漾走不动了。不是崴脚，是老了。膝盖不行，爬不动山。

　　沈砚说："缆车。"

　　苏漾说："我想走上去。"

　　"走不动。"

　　"你背我。"

　　沈砚看了他三秒。

　　"你一百六十斤了。"

　　"我一百五十八！"

　　"……上来。"

　　苏漾趴上沈砚的背。沈砚托着他的腿弯，直起身。

　　风从山顶吹来，还是那么大。

　　苏漾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翘着。沈砚的也白了，梳得整齐。

　　"沈砚。"

　　"嗯。"

　　"还是你背舒服。"

　　"……闭嘴。"

　　"你耳朵红了。"

　　"风大。"

　　"骗人。"

　　沈砚没反驳。托着苏漾的手紧了一点。

　　风把两个老人的白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个春天很长。

　　长到一辈子。

　　（春游特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