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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节 ...


  •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韫才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毡帘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些,但风还是从毡布的接缝处钻进来,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缝隙,发现有几处根本没有缝严实,线头都露在外面。赶制这辆马车的人显然很匆忙,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细节上根本顾不上。

      方氏坐在她右手边,怀里抱着顾昭,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驿亭那一幕显然把她吓坏了——不是流民吓坏了她,是那些流民说“囚车里还有女人”时的那种眼神,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方氏是京城方家的嫡长女,嫁进顾家之前连杀鸡都没见过,这一路走来,她见过的恶已经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了。

      老夫人陈氏靠在她左手边,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沈韫知道老夫人没睡着,因为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老夫人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活着。

      顾怀安坐在对面,背靠车壁,怀里揣着那本《论语》,眼睛直直地盯着毡帘上的某个线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锦歌缩在最角落里,还是没有说话,但沈韫注意到她偷偷把那半块饼子吃了——只剩一点碎屑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假装自己没有动过。

      十一岁的顾昭在方氏怀里又睡着了,小脸还是青白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那块热饼子多少起了点作用,至少胃里有东西了,身体就有力气烧起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韫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倾,手撑在车板上,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一床旧棉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马车角落里叠着三床旧棉被和两件半旧的羊皮袄。虽然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棉絮都板结了,皮袄的毛也秃了大半,但比起囚车上那层薄薄的稻草,这些东西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沈韫没有犹豫,抽出一床棉被裹在老夫人身上,另一床给了方氏和顾昭,第三床掰成两半,一半扔给顾怀安,一半扔给顾锦歌。

      “披上。”她的语气不像关心,更像是下达指令。

      顾锦歌没吭声,但还是把那半床棉被拉到了自己身上。

      沈韫自己把那件羊皮袄披了。

      皮袄太大了,像是男人的尺寸,袖口都快垂到膝盖了。她把袖子卷了几道,领口拢了拢,总算把风挡住了。皮袄的内侧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马汗味,不是舒适的,但至少是暖和的。

      暖和的。这个词在沈韫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瞬。

      她已经快一个月不知道暖和是什么感觉了。

      就在这时,马车又颠簸了一下,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沈韫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掀开毡帘的一角往外看,发现马车停在了一片荒野上,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雪,官道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北。驿亭早已看不见了,押差和原来的囚车也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队骑兵和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那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朝马车走来。他的马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脚掌那么深。

      走到马车跟前,他停下了。

      “下车。”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方氏的脸色又白了,下意识地把顾昭搂得更紧了些。老夫人陈氏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不是恐惧,是某种沈韫读不懂的东西。

      沈韫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年轻将领,脑子里的问题已经排成了一长串:你是谁?你要带我们去哪?凉州路况有什么“变”?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灵璧县的驿亭?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情况下,问问题等于暴露自己的无知。而暴露无知,在某些人的眼里,就等于暴露弱点。

      “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奶奶病了,弟弟还小,外面风雪大,下车站着说话不方便。大人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年轻将领看了她一眼。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沈韫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下颌线凌厉,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比她的现代年龄大几岁,但在古代已经算是沉稳持重的年纪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沈韫在刑侦类书籍里读到过的东西。那是长期处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评估,永远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个人,和她是一类人。

      “你奶奶。”年轻将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用在一个流放犯身上有些讽刺,“顾老夫人陈氏,永安三年的诰命夫人,是你们这一行里身份最高的。但我想你应该清楚,在凉州,诰命夫人的身份不如一件厚棉袄值钱。”

      沈韫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呢?”她问。

      “所以,该下车还是得下车。”年轻将领说,语气还是没有起伏,“你们要换马,这辆马车只能送你们到前面的渡口。过了渡口,换骡车。”

      “骡车?”

      “凉州的路,马车走不了。”

      沈韫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陈氏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听他的。沈韫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把棉被在车里叠好,又把另一件羊皮袄塞到方氏手里,然后才扶着老夫人慢慢地下了马车。

      赤脚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刺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韫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她的脚已经冻了一个月,从脚趾到脚背都肿得不成样子,皮肤呈暗紫色,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年轻将领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沈韫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确认——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上车。”他说。

      不是对这辆马车,是对另一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韫才发现路边还停着一辆更简陋的骡车,没有顶棚,没有毡帘,连个挡风的东西都没有,光秃秃的车板上铺了一层稻草。

      骡车的旁边,拴着三头灰毛骡子,正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沈韫看着那辆骡车,心里把这一路上的线索串了一下。

      驿亭的流民闹事,不是偶然。这个人带兵出现,也不是偶然。连这辆骡车都提前准备好了,停在路边的雪地里等着,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有人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年轻将领。

      “大人还没告诉我,怎么称呼?”

      “萧。”他说了一个字,然后补充道,“萧牧。凉州镇抚使麾下校尉。”

      “萧校尉,”沈韫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带走我们,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萧牧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沈韫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像是某些人在被问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时,会通过触碰某样熟悉的东西来获得安全感。

      “到了凉州你就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沈韫没有再追问,扶着老夫人上了骡车。方氏抱着顾昭跟在后面,顾怀安自己爬了上去,顾锦歌最后一个,低着头,始终没有看萧牧一眼。

      所有人坐定之后,萧牧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骑兵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骑兵策马上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张油纸包着的干饼,递给沈韫。

      “路上吃的。”那骑兵说,语气比萧牧和善多了,还带着点年轻人的腼腆,“热的,趁早吃。”

      沈韫接过来,道了声谢。

      油纸打开,里面是四张芝麻饼,还冒着热气。饼皮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表面上,油光发亮。沈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太久没闻到过这种香味了。

      她把饼分给老夫人、方氏、顾怀安和顾锦歌,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骡车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马车慢得多,骡子迈着小碎步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没有顶棚,风雪直接打在脸上,沈韫把羊皮袄的领口竖起来挡风,把棉被披在老夫人身上。

      萧牧骑着马走在骡车旁边,他的黑马步子大,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骡子。他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没有再看沈韫。

      但沈韫知道他在注意她。

      那是一种奇异的直觉,和前世在法庭上被陪审团盯着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直接的、外露的注视,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感觉。你知道有人在看你的每一个动作,评估你的每一个表情,但你抓不住证据。

      沈韫把这个感觉压在心底,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官道两边的雪原上,零星可见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被雪压得几乎要塌了,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但更多的时候是冷冰冰地杵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呼吸的死人。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些干枯的秸秆戳在雪地里,像是这片土地的尸骨。

      这一带已经接近灵璧县的北境,再往北走一天,就是淮河渡口。过了淮河,就出了中原的地界,进入北境的范畴。气候会更冷,土地会更贫瘠,人烟会更稀少。

      而凉州,还在淮河以北两千里之外。

      沈韫垂下眼睛,开始重新梳理这一路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萧牧说凉州路况有“变”,所以改由他押送。什么样的“变”能让刑部的押送流程临时更改?除非是凉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必须由军方介入的事情。要么是流放地出了问题,要么是囚犯出了问题,要么是——

      有人想在路上拦截她们,而军方在阻止这件事发生。

      第二种可能:萧牧带走她们,本身就是“拦截”。

      沈韫的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个对立的假设,把每一个细节都往两个方向各推演一遍。这是她在前世学到的思维方式——在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永远保留两种可能,永远不要过早下结论。

      驿亭的流民闹事,如果是有人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冲着顾家来的,那他们想得到什么?顾家的秘密?一份什么密卷?如果是冲着萧牧来的,那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试探?阻挠?还是别的东西?

      刀疤脸男人看她的那一眼,和萧牧看她的那一眼,有什么不同?

      前者是确认猎物位置,后者是确认猎物状态。前者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后者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听到的那句“别来无恙”,又是谁的?

      不是萧牧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骑兵的声音。那个声音更轻、更慢,像是故意压低了声线,不让她辨认出来。说那句话的人就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但因为风雪和人群的遮挡,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句话的语气——

      沈韫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次。

      不是问候,不是感慨,是确认。一种“果然是你”的确认。

      有人在驿亭的风雪中认出了她,或者确认了某件和“顾家三娘子”有关的事。而那个人,不是萧牧。

      或者说,不一定是萧牧。

      骡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

      “今晚住这儿。”萧牧翻身下马,推开山神庙破旧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山神庙不大,正殿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东侧的偏殿还算完整。偏殿里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地上铺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稻草,已经发黑发霉了。

      “收拾一下,今晚在这里过夜。”萧牧对手下的骑兵吩咐道。

      几个骑兵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外面捡柴火,有人把马车上的棉被和干粮搬进来,有人用扫帚把地上的灰和稻草残渣扫到一边。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像是在边境巡逻时已经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

      沈韫扶着老夫人走进偏殿,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安顿下来。方氏把顾昭放在稻草堆上,用自己的棉袄盖住他,然后转身去帮沈韫铺被褥。

      顾怀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骑兵,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他们的马,有七匹是河曲马,剩下的都是蒙古马。河曲马是战马,凉州那边产的。”

      沈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怀安。

      十一岁的男孩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但他说出的内容,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该知道的。

      “你懂马?”沈韫问。

      “父亲以前教过。”顾怀安没有多说,但沈韫注意到他说“父亲”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顾淮安教过儿子相马。这在将门之家里不算稀奇,但沈韫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别的东西——顾怀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不是一个需要被过度保护的孩子,他有用的。

      沈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半张饼塞进他手里。

      柴火很快烧起来了,偏殿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把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扭曲的、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骑兵们在外面轮流值夜,萧牧没有进来,沈韫透过破损的窗棂看见他站在庙门口的一棵枯树下,背靠树干,面朝官道来的方向,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抖掉。

      他不是在站岗,他是在等东西。

      等人,或者等消息。

      沈韫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齿轮转得太快,停不下来。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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