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节 ...


  •   马车停下的时候,沈韫闻到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不是那种温暖的诗意的烟火,而是实打实的、掺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属于底层讨生活的人间烟火。她已经在囚车上闻了快一个月的腐草味和铁锈味,此刻这股烟火气灌进鼻腔,竟让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饿。

      赵押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趾高气扬:“都给我老实待着!这是灵璧县的驿亭,县太爷赏了口热乎的,老子们去去就回。谁要是敢闹事,别怪老子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沈韫透过囚车的木栅缝隙往外看,视线所及是一片灰蒙蒙的雪原,驿亭就立在官道边上,灰瓦白墙,年久失修,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椽。亭前站着几个穿皂衣的驿卒,旁边还有两个穿青布直裰的小吏,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赵押差和另外两个押差——一个姓王的大胡子,一个姓李的年轻后生——翻身下了马,搓着手往驿亭里走。县衙送来的食盒已经摆好了,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壶烫过的黄酒,外加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杂面馒头。赵押差一屁股坐到长凳上,抓起馒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

      “赵爷辛苦了,这一路可还太平?”那个年龄大些的小吏殷勤地给赵押差倒酒,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囚车这边瞟了一下。

      沈韫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法学课上讲过,人的眼神是有方向的。正常的交谈中,人的视线会自然落在对话对象身上。但如果有人在说话时频繁往别处看,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另有所图。这个小吏在和赵押差寒暄,但眼睛却一再往囚车上扫——他在数人头。

      沈韫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靠在木栅上闭目养神。

      她身边,顾老夫人陈氏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尊蒙了层皮的骷髅。老人家原本是将门之妇,一辈子养尊处优,哪经得起这等折磨?从京城出发那天起就在发高烧,烧了半个月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最后的命都烧干净。

      “奶奶,”沈韫低声叫了一句,把从囚车角落里翻出来的半块干粮塞进陈氏手里,“吃一口。”

      陈氏睁开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丝光亮,艰难地摇了摇头:“三娘自己吃,奶奶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韫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干粮掰成更小的碎块,送到陈氏嘴边。她前世照顾过生病的奶奶,知道老人久病之后胃口差,需要一点一点地喂,逼也要逼着吃下去。不吃,就真的没有力气撑到凉州了。

      陈氏终于张开嘴,含住那小块干粮,慢慢地、艰难地咀嚼起来。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两行浊泪顺着枯皱的脸颊淌下来。

      “三娘,”她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顾家对不住你。”

      沈韫没接这话,只是又掰了一小块干粮塞进她嘴里。

      对不住对得住的事,等活下来再说。活不下来,说什么都是废话。

      车厢另一边,大嫂方氏正抱着年幼的儿子顾昭,把自己的棉袄解开,把孩子冰凉的小脚贴在心口上暖着。方氏的眼圈也是红的,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方氏是顾家长孙媳,嫁进来时顾家正是最风光的时候,十里红妆,满城艳羡。如今那些风光都成了泡影,只剩这身破棉袄和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

      顾昭今年才四岁,出发那天哭了一整夜,后来不哭了——不是好了,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此刻他昏沉沉地躺在方氏怀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细得像一根蛛丝,随时可能断掉。

      沈韫看了那孩子一眼,心里沉了一下。她知道,如果再没有御寒的东西,顾昭撑不过这个冬天。而凉州的冬天,还有整整三个月。

      同父异母的妹妹沈锦歌——不对,现在应该叫顾锦歌了,原主是顾家三女,这一世她和原主同名的巧合已经被抛在了京城的诏狱里——蜷缩在囚车的最角落,用后背对着所有人。自从王氏死在侯府门槛上,她就再也没跟沈韫说过一句话。不是赌气,是真真切切的恨。这个十四岁的姑娘把丧母之痛全部转化成了对沈韫的恨意,好像只要恨着她,母亲就不是白死的。

      沈韫不怪她。

      恨也是活下去的动力,比心如死灰强。

      最小的弟弟顾怀安坐在她另一侧,十一岁的男孩缩成一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借着雪光在看什么东西。沈韫瞥了一眼,发现是一本《论语》——厚厚一本,几乎占了行李的大半重量。出发时押差让各家检查行李,顾怀安翻遍了箱子只找出这本书,赵押差嘲笑说“都他妈要死了还读圣贤书”,一脚把书踢到了泥水里。顾怀安趴在地上捡回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揣进怀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怀安,”沈韫低声叫他,“把书收起来,省着眼力。”

      顾怀安应了一声,把书塞进怀里,往她身边靠了靠。

      这就是沈韫在这个世界全部的“自己人”——一个快死的老夫人,一个抱着病孩的嫂子,一个记恨她的妹妹,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老弱病残,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眼下的处境。

      从京城到凉州三千七百里,按现在的脚程,每天走不到三十里。加上风雪天气,至少还得走三个月才能到。三个月的时间,她需要解决的问题清单长得吓人:御寒的衣物、足够的食物、老弱妇孺的医疗保障、押差随时可能发生的欺凌、到达凉州后的安置……

      一件一件来。先解决最紧迫的。

      最紧迫的是,赵押差他们喝酒去了,看守松懈了。这是个机会。

      沈韫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驿亭旁边的一只竹篮上。

      那是一只普通的竹篮,藤条编的,口子上盖了一块蓝布,露出一角黑乎乎的杂面饼子。应该是驿卒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收进去。饼子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对于两天没吃过一口热食的顾家人来说,那几块杂面饼子意味着活命。

      沈韫没有贸然行动。

      她先观察了一下驿亭那边的情况:赵押差和那个中年小吏聊得正欢,手里端着酒碗,脸上已经有了酒意。王押差坐在他旁边,大口吃着馒头,偶尔往囚车这边扫一眼,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李押差最年轻,警戒心也最强,他没有喝酒,背靠驿亭的柱子站着,面朝囚车的方向。

      不行,现在不是好时机。

      沈韫收回目光,继续等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押差的注意力被驿卒牵过来的一匹马吸引了——那匹马后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李押差似乎懂些相马的门道,走过去看了两眼。就是这两眼的工夫,赵押差和王押差又各自灌下去半碗酒。

      沈韫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身朝囚车门的缝隙挪了挪,伸出一只冻得发紫的手,从木栅缝里探出去,够到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子。然后,她把石子朝驿亭后面的枯草丛弹了过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王押差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赵押差醉醺醺地摆摆手:“野兔子,别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方向吸引了那么一瞬。

      沈韫就是在这一瞬间行动的。

      她的手再次从木栅缝里探出去,更快、更准、更无声,一把攥住了竹篮的边缘,轻轻一拽,竹篮滑动了半尺,靠近了囚车的阴影。她用了不到三秒就把竹篮拽到了囚车底下,然后从篮子里摸出三块饼子,飞快地塞进了怀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她前世在辩论赛上打时间差一样精准。

      饼子还在冒热气。

      沈韫把一块饼子塞给老夫人陈氏,一块给了方氏让她喂顾昭,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顾怀安,另一半她犹豫了一下,朝顾锦歌的方向递了过去。

      “吃。”

      顾锦歌没有动。她的后背绷得更紧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韫没有勉强,把那半块饼子放在她身边,自己咬了一口手里的饼渣——那是从饼子上掉下来的碎屑,连饼子都算不上,只是她掰饼时留在指缝间的一点残渣。

      饼子是杂面的,粗粝、发硬、带着一股碱水味,但嚼在嘴里是热的。

      这是沈韫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变故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驿亭那边的酒喝到第三巡时,官道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是从远处来的,而是从驿亭后方——那片沈韫刚才弹石子引开注意力的枯草丛里,忽然涌出了一群人。

      不是官兵,不是驿卒,是一群穿着破旧皮袄、面黄肌瘦、手里握着木棍和柴刀的流民。

      沈韫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数了一下,大约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打头的是五六个青壮年男人,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旧刀疤,眼神不像流民,倒像劫匪。

      “赵……赵爷!”那个小吏吓得脸都白了,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这……这些人——”

      赵押差也变了脸色,但他毕竟是在刑部当过差的,见过些场面,一把抓起腰间的佩刀,喝了一声:“什么人!”

      刀疤脸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手里的柴刀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眼神在驿亭里扫了一圈,从赵押差身上掠过,从小吏身上掠过,最后——锁定了囚车。

      锁定了沈韫。

      不是巧合,不是扫过,是确切地、有意识地,锁定了她。

      沈韫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各位乡亲,”赵押差强作镇定,声音明显发紧,“这是朝廷的囚车,流放的要犯。你们要是缺吃缺喝,跟县太爷说去,别在这儿——”

      “县太爷?”刀疤脸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倒是想找他,可他连城门都不让我们进。赵押差,是吧?你们在驿亭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些人呢?连口雪水都喝不上。”

      “就是!”人群中有人附和,“凭什么你们当差的吃馒头,我们就得饿着?”

      “他娘的,老子孙子昨天饿死了!”

      “抢他娘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野狼群在雪夜里的嚎叫,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加掩饰的疯狂。

      赵押差的脸白了。王押差的手在抖,酒碗都端不稳了。只有李押差还算镇定,已经拔出了腰刀,挡在了驿亭和流民之间。

      “退后!”李押差的声音很年轻,也很响,“官差办事,闲人退避!不退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脸男人看着他,像看一只冲着自己叫的小狗,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年轻人,”他说,“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李押差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中的刀没有放下,但沈韫看见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他也在怕,只是比赵押差多了几分年轻人的血性,没让自己退。

      沈韫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她的视线从驿亭扫到流民,从流民扫到囚车,最后落在那片枯草丛上——流民刚才藏身的地方。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流民出现之前,枯草丛里没有任何动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鸟雀都没有惊飞。二三十个人埋伏在枯草丛里,居然没有惊起一只鸟?

      不是他们身手好,是他们早就到了。

      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是有预谋的堵截。

      而那个刀疤脸男人方才看她的那一眼——那不是一个饥民看向食物的眼神,那是一个猎手确认猎物位置的眼神。

      有人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沈韫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度。

      “三娘。”老夫人陈氏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个刀疤脸,我见过。”

      沈韫猛地转头看她。

      “十五年前,萧家案,”陈氏的声音细若蚊蚋,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抄家的官兵里,他在。”

      沈韫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不知道“萧家案”是什么,但这个线索来得太及时了——有人在追顾家,从京城追到灵璧,从官道追到驿亭。不是顾淮安通敌的事,是十五年前的旧事。

      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驿亭那边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刀疤脸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柴刀指向赵押差:“我们不要人命,只要吃的喝的。把食盒交出来,把那匹马留下,你们走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赵押差犹豫了。

      他的眼神在食盒、马匹和囚车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沈韫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算账。食盒和马匹是公家的,丢了要赔,但命是自己的,丢了就没了。赵押差这种人,算账从来不会算错。

      “好。”赵押差把手里的刀放下了,“东西你们拿走,别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流民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囚车里还有女人!”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囚车。

      沈韫感觉到方氏的身体猛地一僵,顾昭从昏迷中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顾怀安下意识挡在了沈韫前面,十一岁的男孩张开瘦小的手臂,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姐姐。

      顾锦歌终于从角落里转过身来,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恐惧。

      老夫人陈氏一动不动,攥着沈韫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肉里。

      沈韫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刀疤脸男人,看着他的表情从贪婪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一种让她血液凝固的东西——不是欲望,是指令。

      有人在远处操纵这一切,而这个刀疤脸,是那个人的手。

      流民开始涌向囚车。

      李押差挡了一下,被两个人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摔进了雪地里。赵押差和王押差已经退到了驿亭后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