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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人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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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那个翻墙而过的黑色身影在她的意识里反复闪现,像一段卡住的影像,怎么都翻不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但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顾昭的哭声惊醒了。四岁的孩子从发烧的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破败的、散发着霉味和烟熏味的屋子里,本能地哭了起来。方氏手忙脚乱地哄着,声音压得很低,但顾昭的哭声还是惊动了外面值夜的骑兵。
沈韫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偏殿里的人数——老夫人还在,呼吸还算平稳;方氏和顾昭还在,顾昭在哭,说明还有力气;顾怀安已经醒了,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捧着那本《论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顾锦歌也在,缩在最远的角落里,用半床棉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黑发。
一个没少。
沈韫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她的脚还是肿得厉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又麻又胀,但没有昨天那么疼了。这不是好转的迹象,是冻伤加重的表现——神经末梢已经开始坏死了,所以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萧牧还站在那棵枯树下面,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靠树干,面朝官道来的方向。但沈韫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没有了积雪——不是雪停了,是他在这半夜里曾经离开过,雪落下来又被抖掉了,然后又重新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他离开过。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韫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转身去帮方氏收拾东西。不管萧牧去了哪里,不管那个黑色身影是谁,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继续赶路。活着到凉州之前,所有的秘密都只能先放着。
方氏把顾昭用棉被裹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昨晚剩下的干粮。她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精神比昨天更差了些,但动作还算利索。沈韫注意到她把顾昭的脚贴在自己心口暖着,这是做母亲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人教。
“大嫂,”沈韫低声叫了一句,“顾昭的药还在吗?”
方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在路上就吃完了。”
沈韫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顾昭得的是什么病,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按照顾怀安之前无意中透露的信息,顾昭的身体从小就不好,顾淮安还在的时候请过京城的御医来看过,说是“先天禀赋不足”,需要长期调养。现在顾家倒了,别说御医了,连个赤脚医生都请不起,顾昭能撑到现在,全靠方氏一路上的悉心照料。
“到了凉州,我去想办法。”沈韫说。
方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骑兵们整队的声音,马嘶骡鸣,夹杂着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萧牧从枯树下走过来,站在偏殿门口,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走了。”他说,语气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韫扶着老夫人出了山神庙。清晨的风比夜里更冷,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骡车已经套好了,车板上多铺了一层稻草,还多了一床棉被——沈韫不记得昨晚有这床被子,应该是骑兵们早上加上的。
她什么都没说,扶着老夫人上了骡车。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官道上的雪被人马踩过,又冻成了冰,路面坑坑洼洼,骡车走上去颠簸得厉害,像坐在一艘随时会翻的小船上。沈韫一只手抓着车板边缘,另一只手撑着老夫人的后背,防止她从车上摔下去。
萧牧骑着黑马走在骡车旁边,速度比昨天更慢了些,像是在刻意配合骡车的节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韫注意到官道两边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昨天还是一片平坦的雪原,今天开始出现了起伏的丘陵,远处还有一条结了冰的河流,河面灰白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
“前面就是淮河渡口了。”萧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沈韫听得清清楚楚,“过了河,就出中原了。”
出中原。
沈韫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出中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离开了燕朝的统治核心区,进入了边境的灰色地带。越往北走,中央朝廷的控制力越弱,地方势力的话语权越大。在凉州那种地方,王法不一定好使,但拳头一定好使。
“渡口有船吗?”沈韫问。
“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封渡了,”萧牧说,“今年冷得晚,河还没冻实,还有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沈韫抬头看过去,渡口方向升起一股烟尘,混着雪雾,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萧牧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微变了一下”,而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的右手握紧了刀柄,左手的缰绳猛地一勒,黑马前蹄离地,发出一声长嘶。
“全体戒备!”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凌厉。
骑兵们迅速变换了队形,四骑在前,四骑在后,其余人护在骡车两侧,长刀出鞘,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骡车停了。方氏下意识把顾昭搂得更紧,老夫人陈氏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亮。顾怀安从骡车上探出头往外看,被沈韫一把按了回去。
“坐着别动。”沈韫说。
她自己也坐着没动,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烟尘升起的方向,看骑兵们变换的队形,看萧牧脸上的表情——他在紧张,但这种紧张不是恐惧,而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紧绷感。
他在等什么东西,或者等人。
烟尘渐渐散去,渡口的景象清晰起来。
沈韫看见了一艘船。不是渡船,是一艘漕运的大船,吃水很深,船身被冰凌刮出了道道白痕,船帆已经降了下来,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桅杆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船头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袭青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下,渡口码头上,站着一排人。
不是官兵,不是小吏,是一排穿着黑色劲装的护卫,腰挎长刀,身形笔挺,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国字脸,下颌留着一把短须,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死水。
萧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骑兵,大步朝码头走去。
沈韫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个人是谁?能让萧牧主动走过去迎接的人,身份一定不低。但如果是朝廷的人,为什么不直接亮明身份?如果是凉州的人,为什么出现在淮河渡口?
萧牧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沈韫听不清内容,但注意到萧牧的姿态——他微微侧身,面向对方,但不躬身,不低头,是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戒备的姿态。这说明对方不是他的上级,至少不是直属上级。
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萧牧转头朝骡车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同。昨天在驿亭,萧牧看她的眼神是审视、是确认、是一种“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的打量。而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犹豫,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中年男人也转头看向了她。
隔着风雪,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落在了沈韫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确认。
和驿亭那个刀疤脸男人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度。
她想起昨晚那个翻墙而过的黑色身影,想起那句“顾家三娘子,别来无恙”,想起老夫人说的“萧家的刀”,想起萧牧反复说的那句“到了凉州你就知道了”。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需要一个线把它们串起来。但现在没有时间给她串,因为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朝骡车走过来了。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冰雪覆盖的码头上没有一丝迟疑。他身后那排黑衣护卫没有跟过来,只有他一个人走。
走到骡车前,他停了。
沈韫抬起头,与他对视。
近处看,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容比远处更显沧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他的眼睛是年轻的——不是年龄上的年轻,是那种没有被岁月磨钝的锐利。他的嘴唇很薄,上下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甚至有些冷酷。
“顾三娘子。”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比萧牧多了几分温度,但这温度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是。”沈韫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沈韫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在冰雪覆盖的码头上,跪在骡车前。
身后那几个黑衣护卫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骡车上,方氏倒吸了一口凉气。顾怀安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顾锦歌,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老夫人陈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干瘦的手死死抓着沈韫的衣角,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什么。
萧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等。
等这个人先开口。
“末将周平,”中年男人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镇北将军顾公麾下,原中军左营都尉。永安元年,顾公遭构陷,末将受牵连被夺职流放,永安二年遇赦还乡。末将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终于等到了三娘子。”
沈韫的脑子在这一刻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所有的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镇北将军顾公麾下。原中军左营都尉。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不是什么神秘势力,不是暗卫,不是朝廷的人,这是顾淮安的旧部。
一个被夺职流放、后遇赦还乡的旧部,在淮河渡口等了一年零三个月——从顾家获罪的那天起,他就在这里等了。
等什么?
等她。
等顾家的后人。
沈韫忽然理解了萧牧之前说的那句话——“顾淮安在凉州待过七年,他在那边有旧部。如果你落到某些人手里,那些人会用你做饵,钓出这些旧部。”
萧牧是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
还是来促成这件事的?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和昨天在驿亭时的那个小动作一模一样。他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她和周平相认?还是怕她不认?
“周都尉,”沈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平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流放路上吃过苦、在淮河渡口的寒风中等了一年多的男人,此刻跪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面前,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公是冤枉的。”周平说,声音沙哑,“通敌的罪名,是秦鹤亭栽赃的。末将手中有证据。”
秦鹤亭。
沈韫记住了这个名字。
“什么证据?”她问。
“顾公被构陷前三个月,曾给末将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北境军报被篡改的事。”周平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举过头顶,“末将一直贴身收着,就是在等这一天。”
沈韫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看着周平冻得发紫的手指,看着信笺边缘被反复折叠留下的折痕。一封贴身收了一年多的信,一个在渡口等了一年多的人,一个跪在她面前的旧部——
这一切都太对了。
对得太像排练过的。
“周都尉,”沈韫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这条路?”
周平微微一顿,然后说:“末将在渡口等了一年多,打探过所有可能的流放路线。灵璧驿亭是南线转西线的必经之路,末将在这里设了人,只要三娘子的囚车经过,末将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驿亭的流民,”沈韫问,“是你安排的?”
周平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末将本想趁乱带走三娘子和老夫人,但萧校尉先到了。”
沈韫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驿亭的流民是周平安排的,目的是趁乱带走顾家女眷。但萧牧先到了一步,带走了囚车。周平没有放弃,一路跟到了山神庙,昨晚那个翻墙而过的黑色身影,很可能就是周平的人——或者就是周平自己。
而萧牧,在发现有人跟踪之后,可能做了某个决定。
这个决定的结果,就是今天在淮河渡口——萧牧主动把顾家的人带到了周平面前。
这是一场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接”。
沈韫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沈韫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大意是:顾淮安在信中说,北境军报显示北狄有异常调动,但兵部收到的版本被人篡改了关键信息,他怀疑有人在与北狄暗中勾结,正在秘密调查,叮嘱周平暂勿声张,待他查实后再做计较。
信的末尾写着四个字:慎之,慎之。
语气像遗言。
沈韫把信折好,没有还给周平,也没有收进自己怀里,而是递给了一旁的老夫人陈氏。
“奶奶看。”她说得很平静,但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表态——她信任老夫人的判断,超过信任眼前这个跪了半天的周平。
老夫人接过信,戴上老花镜——沈韫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藏了这么一副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看信的时候,老夫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情绪激动。
沈韫注意到这个细节,把它记在了心里。
片刻后,老夫人放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