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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京城三日 在 ...


  •   在周爷爷家的第一天,沈韫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是她不想早起,是身体不答应。从凉州到京城的路上,她每天都在赶路,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候连一个时辰都睡不上。她的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咯吱咯吱地响,随时可能散架。现在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周爷爷是萧牧信得过的人,院子在巷子深处,秦鹤亭的人找不到这里。她不需要半夜惊醒,不需要竖着耳朵听马蹄声,不需要握着匕首入睡。她可以闭上眼睛,放心地睡,哪怕睡到明天都没有关系。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她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灰黑色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京城,周爷爷家,萧牧隔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凉州那个破院子里的墙,也有裂缝,比这道更宽、更深、更长。老夫人说,墙裂了不要紧,只要地基还在,墙就不会倒。她信了。

      她坐起来,穿上羊皮袄,穿上布鞋,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银白,雪停了,但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低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头认错。梅树上的花开了几朵,红色的花瓣在雪中像一簇簇火苗。萧牧站在槐树下,面朝院门的方向,他每天都是这样,起得比她早,站在槐树下等她出来。沈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也许是她还在做梦的时候,也许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只知道每次她推开房门,他都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早。”沈韫说。

      “早。”萧牧说。

      “你的手今天怎么样?”

      萧牧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好多了。”

      沈韫走过去,拉起他的右手,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从粉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结了厚厚的痂,没有渗血,也没有感染的迹象。她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萧牧看着她缠布条的动作,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她的手还是丑,冻疮虽然好了一些,但裂口还在,指甲还是黑的,指节还是肿的。但她的手很稳,缠布条的时候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好了。”沈韫把他的手放下。

      “周爷爷做了粥,在灶房里。”萧牧说。

      沈韫走进灶房,周爷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勺,在锅里搅着。粥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炭火和木柴的味道,暖洋洋的。沈韫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坐在石桌上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萧牧。

      “萧牧,我们今天做什么?”

      萧牧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纸上是京城的简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标注了几处地方——秦府、翰林院、刑部、大理寺、皇宫。这些地方她用红圈标出来了,秦鹤亭的府邸在最中间,被其他红圈包围着,像一个蜘蛛坐在网的中央。

      “我想去秦府附近看看。”萧牧说。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看什么?”

      “看他的门禁,看他进出的人,看他什么时候松懈。”

      “然后呢?”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漏拍的话:“如果他阻拦我们翻案,我就杀了他。”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决心。那种“我已经忍了十五年,不能再忍了”的决心。

      “萧牧,”沈韫说,“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能解决秦鹤亭的问题。”

      “杀了秦鹤亭,还有李鹤亭、王鹤亭。你杀得了一个,杀不了天下人。”

      萧牧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笃、笃,像心跳。沈韫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在想,在想她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萧牧,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翻案的。翻案靠的是证据,不是刀。”沈韫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秦鹤亭写给太子的信,放在石桌上。晨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墨字在光中像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这张纸,比你的刀厉害。”

      萧牧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纸收起来。

      周爷爷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放在石桌上。

      “吃吧,吃完了再说。”

      沈韫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牧。萧牧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沈韫也咬了一口,馒头的麦香在嘴里弥漫开来,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想起在凉州那个破院子里,方氏用那口破锅做的馒头,也是这个味道。不是京城面食铺子里那种白得发亮、软得像棉花一样的馒头,是粗糙的、发黄的、咬一口要嚼很久的、但越嚼越香的馒头。

      下午的时候,周爷爷出去了。他说去买菜,沈韫知道他不只是去买菜。他是去打探消息的。周爷爷在京城住了五十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他去哪都不会引人怀疑。他能听到萧牧和沈韫听不到的消息——秦鹤亭的人在找什么,皇上这几天见了谁,朝堂上有什么动静。这些消息,比刀重要。

      沈韫和萧牧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披了一件棉袄。沈韫靠在槐树上,闭着眼睛,听着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萧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长刀,在用布擦拭。刀身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豁口——是黑松林那一战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豁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牧,你的刀还能用吗?”沈韫问。

      “能。这点豁口不影响。”

      “你心疼吗?”

      萧牧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刀是用的,不是看的。”

      沈韫笑了,笑得很轻。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际了。”

      萧牧没有回答,把刀插回鞘里,放在身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枝丫。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一棵老槐树,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一把长刀,一地白雪。她想把这幅画记在心里,带到凉州去,给老夫人看,给方氏看,给顾怀安和顾锦歌看。告诉他们——她在京城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人在陪着她,那个人叫萧牧。

      “萧牧,”沈韫的声音很轻,“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牧想了想,然后说了两个字:“放羊。”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笑。她笑得很开,露出牙齿,眼角有了笑纹。

      “你真的要放羊?”

      “真的。”

      “放几年?”

      “放到羊老死。”

      沈韫笑着笑着,鼻子酸了。她想起萧牧说过,他跟着那个打柴的老头放了三年羊,老头冻死在山里,他一个人回到了山下。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萧牧,”沈韫说,“我陪你一起放。”

      萧牧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笑,有泪,有冻疮,有裂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时候,周爷爷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脸上带着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

      “周爷爷,怎么了?”沈韫走过去,接过菜篮子。

      周爷爷在石凳上坐下来,喘了口气,然后说:“我今天去菜市场,听见有人在说,皇上这三天没有上朝。”

      沈韫的心跳加速了。

      “不上朝?为什么?”

      “说是偶感风寒,但我在太医院有熟人,他说皇上不是病了,是在见一个人。”

      “谁?”

      “秦鹤亭。”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周爷爷继续说:“秦鹤亭每天下午进宫,在御书房待到天黑才出来。两个人关着门说话,不让太监进去,不知道说了什么。”

      萧牧站了起来,面朝院门的方向,右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牧,”沈韫说,“别急。皇上见秦鹤亭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萧牧的声音很硬。

      “秦鹤亭是首辅,皇上每天都见他。今天见,明天见,后天见,不奇怪。奇怪的是,皇上为什么不见别人。”

      萧牧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沈韫转向周爷爷:“周爷爷,还有别的消息吗?”

      周爷爷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韩彰带人回京了。今天下午进的城,二十几个人,都带着刀,直接回了秦府。”

      沈韫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韩彰从柳河镇直接去了京城,比他们早到了至少半天。他回京之后没有继续追他们,而是回了秦府。这说明秦鹤亭改变了策略——不在路上拦截了,在京城布网。

      网已经布好了,她在网里,韩彰在网外。

      “周爷爷,韩彰知道我们住在你这里吗?”

      周爷爷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着。”

      沈韫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

      晚上,沈韫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皇上为什么不见朝臣,秦鹤亭每天进宫说了什么,韩彰带人回京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她坐起来,披上羊皮袄,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梅树上的花在月光下像一滴滴凝固的血。她站在槐树下,面朝院门的方向,想着萧牧每天早上站在这里等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她什么时候醒?在想她会不会出事?在想她是不是真实的?

      “睡不着?”萧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韫转过身,看见萧牧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睡不着。”沈韫说。

      萧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面朝同一个方向。

      “我也睡不着。”他说。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远处寺庙的钟声。钟声在雪中传得很远,很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萧牧,”沈韫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们翻不了案。怕秦鹤亭先动手。怕我们都死在这里。”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鼻子一酸的话:“不怕。因为你在我身边。”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她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她。

      “萧牧,我们不会死。我们还要回凉州放羊。”

      萧牧看着她,月光下,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冰在慢慢地融化,不是化成了水,是变成了雾,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纱,遮住了他眼底的东西。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沈韫不觉得冷,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不觉得怕,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不觉得孤独,因为萧牧在她左边。

      夜深了,风大了,雪密了。沈韫靠在萧牧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萧牧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石头,但靠上去的时候,她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刀。

      “萧牧,”她闭着眼睛说,“明天我们去秦府看看。”

      “好。”

      “就看看,不进去。”

      “好。”

      “看完就回来。”

      “好。”

      沈韫没有再说话,在萧牧的肩膀上沉沉睡去。萧牧没有动,就那样站着,让她靠着,让她睡。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他没有躲,用身体挡住了风。

      月亮从西边落下去了,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前的光,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萧牧看着那线光,觉得那不是光,是沈韫——她从黑暗中走来,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了他的生命。他不会让她再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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