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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最后一程   ...


  •   从柳河镇到京城,快马一天,慢马两天。沈韫和萧牧的马都不算快——枣红马老了,黑马驮着两个人份的行李,也跑不起来。他们用了整整一天半,才走完了大半的路。第一天晚上他们在官道旁的一个废弃的烽火台里过的夜,没有去镇子,没有住客栈,怕遇到秦鹤亭的人。烽火台和之前住过的那个很像,黄土夯筑,方方正正,顶部塌了半边,里面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沈韫把被褥铺在干草上,和萧牧并肩躺着,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烽火台的缺口框住的天空。

      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沈韫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前世,在奶奶家的阳台上,奶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她当时不信,觉得这是哄小孩子的话。现在她信了。因为她想看见的人太多了——顾淮安,沈蘅,太子,太子妃,萧家三百多口人,沈家上百口人,所有死去的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那封信,看着她能不能替他们翻案。

      “萧牧,”沈韫轻声说,“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会。我爹变成星星了,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

      沈韫转过头,看着他。星光从烽火台的缺口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星光——那些星星在他眼睛里,一颗一颗的,亮得像碎银子。

      “哪颗是你爹?”沈韫问。

      萧牧伸出手,指着北方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那颗。”

      沈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很亮,发着蓝白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颗钻石。

      “你爹在看你。”沈韫说。

      “我知道。”

      “他在说什么?”

      萧牧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颗星从北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

      “他说,‘牧儿,你做得对。’”萧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她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她。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沈韫的眼睛比昨天更模糊了,看东西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见轮廓和颜色,看不清细节。萧牧让她骑在自己前面,两匹马并排走,他在左边,她在右边,这样他既能看见路,也能看见她。沈韫没有拒绝,因为她的眼睛真的不行了。雪盲越来越严重,阳光一照就流泪,流了泪就更看不清。她用手遮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路,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萧牧,还有多远?”

      “三十里。”

      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慢马两个时辰。沈韫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快到终点的激动,是因为快到终点的紧张。京城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战场的起点。她进了京城,就不能退了。秦鹤亭在京城布了网,韩彰在前面等着她,她不知道网有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人站在网的那一边,不知道皇上站在哪一边。

      但她不能退。

      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步子慢了下来。沈韫拉了拉缰绳,它不走,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害怕什么。沈韫的心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往前看。前方,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建筑——高高的,方方的,灰黑色的,像一个蹲伏在地上的巨兽。

      那是京城的城门。

      沈韫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睛被阳光刺的,但她觉得也是哭。她走了两千多里路,从凉州到京城,从冬天走到冬天,从雪地走到雪地,从一个人的孤独走到两个人的陪伴。她终于到了。

      萧牧策马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哭。”

      “没哭。眼睛疼。”

      萧牧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叠成长条,蒙在沈韫的眼睛上,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先遮着,到了城里再摘。”

      沈韫眼前一片黑暗,只能看见布下面是红色的——阳光透过布照进来,把她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暗红。她听见马蹄声,听见风声中,听见萧牧的呼吸声。她跟着那些声音,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城门到了。沈韫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很嘈杂,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喊叫。她听见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有人在敲门。

      “什么人?”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粗犷的,带着官腔。

      “进京经商的商人。”萧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引。”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路引,递过去。一只手接过了路引,停顿了一下,然后还了回来。

      “走吧。”

      马蹄声继续。沈韫感觉到光线变了,布下面的红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暗红——他们穿过了城门洞,从外面走进了里面。京城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凉州那种干燥的、冷冽的、混着马汗和铁锈的味道,是一种复杂的、浓烈的、混着炭火、油烟、脂粉和粪便的味道。这是人间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沈韫摘下眼上的布,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世界,她看不清建筑的样子,看不清人的脸,看不清街道的宽度。但她看见了颜色——灰黑色的城墙,青灰色的石板路,灰白色的天空,人们衣服上各种颜色的补丁和布块。这些颜色在她眼中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边缘模糊,色彩交融,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萧牧,我们先去哪?”她问。

      “先去我认识的一个地方。安全。”

      萧牧牵着她的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沈韫看不清路,只能跟着他的声音走。她听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听见孩童的嬉闹声,听见妇人的聊天声,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这些声音把她包围了,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着她,暖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碰到了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萧牧停了下来。

      “到了。”

      沈韫从马上跳下来,牵着枣红马,跟着萧牧走进一扇门。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萧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

      “小牧?你回来了?”

      萧牧点了点头,把缰绳拴在槐树上,转过身,扶着沈韫走到老头面前。

      “爷爷,这是沈韫。”

      老头看着沈韫,目光在她脸上的冻疮上停了一瞬,在她眼睛上的红肿上停了一瞬,在她身上的羊皮袄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慈祥,像沈韫前世奶奶的笑。

      “姑娘,你受苦了。”

      沈韫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爷爷,您认识萧牧很久了?”

      老头看了看萧牧,又看了看沈韫,笑着说:“这小子上辈子就认识了。”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个老头,不是普通人。他是萧牧在京城认识的人,是萧牧可以信任的人,是萧牧在这座城市里的家。

      老头招呼他们进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山水间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沈韫坐在椅子上,老头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捧着碗,暖着手。

      “爷爷,您怎么称呼?”沈韫问。

      “我姓周,叫周福。你叫我周爷爷就行。”老头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小牧在京城的时候,就住在我这儿。他爹跟我是老相识,他爹出事之后,我就一直照顾他。”

      沈韫看了看萧牧。萧牧站在窗前,面朝院子的方向,目光落在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爷爷,”沈韫说,“我们在京城能待多久?”

      老头看了看萧牧,又看了看沈韫,叹了口气。

      “姑娘,你们想待多久待多久。但外面有人在找你们,你们不能出去。需要什么,我去买。想吃什么,我做。”

      沈韫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老头去灶房做饭了。沈韫和萧牧坐在屋里,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沈韫看着那些枝丫,看着它们在风中摇摆,忽然想起凉州那个破院子里的槐树,和这棵很像,也是光秃秃的,也是枝丫伸向天空,也是一只干枯的手。

      “萧牧,”沈韫说,“周爷爷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问的问题:“萧牧,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翻案?你有萧家后人的身份,有太子令牌,有这封信——你完全可以自己去见皇上,不用等我。”

      萧牧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是决心。

      “因为皇上不会信我。”他说,“我是萧家的人,萧家是太子一党,我说秦鹤亭陷害太子,皇上会说我是挟私报复。但你不一样。你是顾淮安的女儿,顾淮安是主审官,是皇上信任的人。你说的话,皇上会信。”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封信。

      “而且,”萧牧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封信是你爹找到的,是你娘用命换来的,是沈崇安藏了十五年的。它不属于我,属于你。”

      沈韫的鼻子一酸,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萧牧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牧,不管皇上信不信,我们一起去。”

      萧牧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彻底化了,水也不流了,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清澈的、能看见底的湖。湖底有一个人,是她。

      “好。”他说。

      窗外,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得更厉害了。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混着炭火和油烟的味道。沈韫深吸了一口气,让这些味道充满了她的肺。

      这是京城的味道。

      是战场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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