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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流    ...


  •   第二天一早,沈韫和萧牧便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只有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没停,从西北方向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沈韫把羊皮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萧牧走在她左边,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迈步走出去。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西走。周爷爷的家在琉璃厂附近,秦鹤亭的府邸在城东的崇文门内大街,要穿过大半个京城。沈韫不认识路,跟着萧牧走。萧牧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是在散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巷口的拐角,看街边的摊贩,看对面走来的行人。他在确认没有人跟踪。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萧牧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桥不大,桥下的河已经结了冰,冰面上积着雪,白茫茫一片。桥对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边的房子比琉璃厂那边高大得多,灰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用红绸遮着,不知道是新做的还是旧的。

      “过了桥,就是崇文门内大街。”萧牧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府在街的东头,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我们不过去,在桥这边看。”

      沈韫点了点头,站在桥头,面朝崇文门内大街的方向。她的眼睛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能看清远处建筑的轮廓了。她眯着眼睛,看见街的东头有一片灰黑色的屋顶,屋顶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屋脊上蹲着几只脊兽,在晨光中像一个个小小的剪影。屋顶下面是一道高高的围墙,墙是青砖的,一砖一瓦都很规整,没有一处破损。围墙的中间有一扇大门,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秦府”两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是当朝书法大家的笔墨。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青色的棉袍,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像四根柱子。门前的石狮子很大,比沈韫还高,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在警告每一个走近的人——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沈韫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匾,看着那四根“柱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秦鹤亭就住在里面,那个害死她父母、害死萧家三百多口人、害死太子、害死无数人的秦鹤亭,就住在里面。他每天从这扇门进出,每天经过这两尊石狮子,每天看着那块写着“秦府”的匾额。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而她的父母死了,萧家的人死了,太子死了,无数的人死了。不公平。

      “萧牧,”沈韫的声音很低,“你说这世上公平吗?”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不公平。所以我们来了。”

      沈韫握紧了袖子里的那封信。对,不公平,所以她们来了。带着十五年前的真相,带着秦鹤亭亲笔写的信,带着太子的令牌,带着无数人的期待和等待。她们来了,要让不公平变得公平。

      “走吧。”沈韫说。

      “再看一会儿。”萧牧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秦府门口的一个家丁身上。那个家丁和另外三个不太一样,他站的位置比其他人靠前一步,腰间的刀比其他人长一寸,手放在刀柄上的方式也不同——不是握着,是扣着,五指收拢,随时可以拔出来。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家丁,是暗卫。

      “萧牧,那个人是——”

      “暗卫。”萧牧的声音很冷,“秦鹤亭把暗卫放在家门口当看门的,可见他有多怕。”

      沈韫的心跳加速了。秦鹤亭怕什么?怕有人刺杀他?还是怕有人把那封信公之于众?还是怕皇上知道真相?也许都怕。一个做了那么多坏事的人,不可能不怕。他怕被揭穿,怕被报复,怕失去所有的荣华富贵。他的怕,是他最大的弱点。

      两个人站在桥头,看了大约一刻钟。秦府门口除了那四个家丁,没有别人进出。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但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萧牧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家丁换岗的时间,暗卫站的位置,石狮子的朝向,门的开合方向。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在他眼里是情报。

      “走吧。”萧牧说。

      沈韫跟着他走回桥的另一边,沿着一条小巷往回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巷子里很暗,地上有雪,雪上有脚印,脚印是新鲜的,像是今早刚踩的。沈韫低着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发现有一个脚印不对劲——不是鞋印,是靴印,靴底有花纹,是军用的制式靴子。

      “萧牧。”沈韫停下来,指着那个脚印。

      萧牧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然后又看了看巷子的两端。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警觉。

      “有人来过这里。”他说。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穿的靴子是禁军的制式靴子。禁军不在这一带巡逻。”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禁军。皇上的亲军。禁军出现在秦府附近的巷子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也在监视秦鹤亭?还是意味着禁军里有秦鹤亭的人?

      “走。”萧牧站起来,拉着沈韫的手,快步走出了巷子。

      两个人绕了几条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回到了周爷爷家。周爷爷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扫帚,迎上来。

      “看见了什么?”

      萧牧把看到的一一说了。周爷爷的脸色越来越沉,等萧牧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后背发凉的话:“今天早上,周大人派人来传话了。皇上今天没有上朝,但秦鹤亭一大早就进宫了。”

      沈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进宫做什么?”

      “不知道。但周大人说,皇上最近在查一件事,和永安元年的旧案有关。秦鹤亭可能听到了风声,进宫去试探皇上的口风。”

      沈韫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皇上在查永安元年的旧案。这意味着周怀瑾已经把那封信和太子令牌交给了皇上,皇上已经开始查了。秦鹤亭进宫试探,说明他慌了。一个慌了的人,会做错事。她需要秦鹤亭做错事,需要他在慌乱中露出破绽,需要他自掘坟墓。

      “周爷爷,周大人还说了什么?”

      周爷爷想了想,然后说:“他说,让姑娘耐心等。皇上性子慢,查案要时间。不能急,急了会出事。”

      沈韫点了点头。她不能急。她等了从凉州到京城的二十多天,再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但她怕秦鹤亭先动手。他已经在京城布了网,韩彰带着二十多个暗卫回了秦府,禁军里可能有他的人。他随时可以动手,杀了她,烧了信,毁了一切。

      “周爷爷,”沈韫说,“我们在这里安全吗?”

      周爷爷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愧疚。

      “姑娘,我不敢说安全。但我会尽力保护你们。”

      沈韫握住周爷爷的手,那只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周爷爷,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周爷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下午的时候,沈韫一个人在屋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秦鹤亭写给太子的信,她已经能背了,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秦鹤亭的心口上。她要把这些刀一把一把地拔出来,插回去,直到他死。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太子令牌。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龙纹栩栩如生,像要从令牌上飞出来。她用手抚摸着令牌上的纹路,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这块令牌是太子临死之前交给沈崇安的,沈崇安在城隍庙里藏了十五年,等到了她。她握着这块令牌,觉得像握住了太子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但有重量。

      “沈韫。”萧牧在门外叫她。

      沈韫把令牌收好,推开门。萧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边角整齐,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周爷爷刚才送来的。周大人派人送来的。”

      沈韫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皇上明日辰时在西华门见你。持此信入宫。”

      沈韫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激动。皇上要见她。不是周怀瑾替她递话,不是皇上派人来取信,是皇上要见她本人。这意味着皇上想听她说,想看她手里的证据,想亲自判断这件事的真假。

      “萧牧,”沈韫的声音在发抖,“皇上要见我了。”

      萧牧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我为你高兴”的光,是那种“我担心你”的光。

      “我陪你去。”

      “周大人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鼻子一酸的话:“我在外面等你。”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夜深了。沈韫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顾淮安的信开始,到秦鹤亭的信结束。她要让皇上看到真相,看到秦鹤亭的真面目,看到十五年前那场冤案的来龙去脉。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结巴。她要把每一句话说清楚,把每一件证据摆明白,让皇上无法拒绝。

      她坐起来,披上羊皮袄,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梅树上的花在月光下像一滴滴凝固的血。萧牧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也睡不着。

      沈韫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萧牧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把长刀,在用布擦拭。刀身在油灯的光中泛着冷光,刀刃上的那道豁口还在,像一道伤疤。他看见沈韫进来,把刀放在一边,站起来。

      “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

      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在跳舞的鬼。

      “萧牧,”沈韫说,“你说明天皇上会信我吗?”

      萧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皇上会不会信,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他想不想信。”

      沈韫的心沉了一下。她想反驳,但知道他说得对。皇上是天子,天下人都要听他的。他如果想信,谁拦不住;他如果不想信,谁说也没用。她只能把证据摆在皇上面前,把真相告诉他,然后等他自己决定。

      “如果皇上不想信呢?”沈韫问。

      萧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尽了大半,火苗跳了几下,差点灭了。他伸出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又旺了起来。

      “那就让他信。”他说。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胁,是承诺。他不会让皇上不信。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让皇上信。

      “萧牧,”沈韫说,“不许做傻事。”

      萧牧没有回答。

      “萧牧!”沈韫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做。”他说,但语气不那么笃定。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答应我。”

      萧牧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急。她在急他,怕他做傻事,怕他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你。”他说。

      沈韫松了一口气,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很宽,很硬,但靠上去的时候,她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刀。

      “萧牧,”她闭着眼睛说,“等翻完案,我们回凉州。”

      “好。”

      “把奶奶、大嫂、怀安、锦歌都接来京城。”

      “好。”

      “然后在京城开一家店,卖凉州的烤饼。”

      萧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会烤?”

      “不会。但你可以学。”

      萧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字。沈韫感觉到了,横、竖、横、横、竖、横折钩、竖、横折、横、竖、横、横、竖、横折、横、竖、横、横、竖、横。和之前一样的字。她还是没有认出来,但她没有再问。她相信那是一个好的字,一个重的字,一个他说不出口但愿意用手画出来的字。

      “萧牧,”她说,“我也等了你很久。不是十五年,但也很久。”

      萧牧低下头,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冻疮,有裂口,有泪痕,有疲惫,有倔强,有不甘。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所以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沈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袖子上,滴在她的心里。她哭了很久,哭到油灯灭了,哭到窗外的月亮落了下去,哭到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吧,”她说,“该进宫了。”

      萧牧也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把羊皮袄穿上,把布鞋蹬上。沈韫把袖子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那张打印着“沈韫”的纸。都在。她把羊皮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走出房门,走过院子,走过巷子,走上主街。天还没亮,街上很冷清,只有几个扫雪的老人和几只找食的野猫。沈韫走在萧牧右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青石板铺的,雪被扫到了两边,中间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西华门到了。

      门还是那扇门,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西华门”的匾额。门前的禁军还是那四个,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脸上没有表情。河上的石桥还是那座,桥面很滑,结了薄薄一层冰。

      沈韫停下来,转过身,面朝萧牧。

      “萧牧,你在外面等我。”

      萧牧看着她,晨光从东边涌过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是平静。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平静。

      “我等你。”他说。

      沈韫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上了石桥。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冰面上没有打滑。她走过桥,走进西华门,走进那个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的地方。

      身后,萧牧站在原地,面朝她的方向,像一棵树。他会在那里等她,等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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