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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河镇   ...


  •   两匹马在官道上又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南边滑到了西边,光线从银白变成了金黄,把雪原染成了一片暖色的画布。沈韫看着那片暖色,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不再被白光刺得流泪了。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很久,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雪盲——在雪地里走了太多天,眼睛被反射的阳光灼伤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萧牧走在左边,他的黑马步伐稳健,和枣红马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的右臂上的布条还是白的,没有再渗血,说明伤口在慢慢愈合。沈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看一眼那块布条,确认没有新的血迹,确认他没有在硬撑。他骗过她太多次了,她已经不再信他的“不疼”,只信自己的眼睛。

      “萧牧,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沈韫眯着眼睛,指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萧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地图,借着夕阳的余晖辨认了一下。

      “柳河镇。地图上标注有客栈和饭馆,还有一家药铺。”

      “药铺?”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你的手需要换药。我的冻疮也需要药。还有,我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看东西有点模糊,可能是雪盲。”

      萧牧把地图收起来,看了她一眼。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但反应有些迟钝。他见过雪盲的症状,在北境,很多士兵在冬天都会得这个病。不致命,但如果不治,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镇上,先买药。”萧牧说。

      沈韫点了点头。

      柳河镇比青石镇大,比马家铺小,坐落在一条结了冰的河边,镇子依水而建,房屋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河镇”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镇子里的主街不宽,但很干净,雪被扫到了两边,露出下面的青石板路。街两边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客栈和饭馆还亮着灯。

      沈韫和萧牧在镇口停下来,没有急着进去。萧牧先骑马绕着镇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没有秦鹤亭的人,没有可疑的陌生人。然后他回到沈韫身边,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马进了镇子。

      萧牧挑了一家叫“柳河客栈”的店,位置在镇子的东头,靠近官道,方便随时离开。客栈的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比青石镇那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在暮色中暖暖的。沈韫推开木门,走进大堂。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皮袄,面前摆着酒菜,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大眼睛,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干净利落。她看见沈韫和萧牧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们,是做生意的本能,看见客人就高兴。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住店,两间房。”

      女人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他们。她的目光在萧牧右臂上的布条上停了一瞬,在沈韫脸上的冻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问。在边境开客栈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后院,左拐,第三间和第四间。饭在灶房,自己去盛。”

      沈韫接过钥匙,扶着萧牧往后院走。后院比前厅大得多,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些干黄的叶子。客房是一排青砖瓦房,门上都挂着竹帘,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韫推开第三间的门,走进去。屋里不大,但很干净,炕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加满了油,灯芯是新的。桌上还有一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了,花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沈韫把萧牧按在炕上,让他坐着,然后把他的刀放在炕边,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羊皮袄脱了。萧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有些苍白。

      “我去灶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再去药铺买药。”沈韫说。

      “我陪你去。”

      “你坐着。你的手不能动,你的脸色比纸还白,你陪我去了,我还得扶你回来。”沈韫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萧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韫走出房间,关上门。她先去灶房,灶房在后院的东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里面热气腾腾的,一个老婆婆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沈韫从灶房端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用托盘端着回了房间。

      萧牧还在炕上靠着,没有睡着。沈韫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粥端到他面前,把馒头递给他。萧牧用左手接过去,右手还是不能动,一动就疼。沈韫看着他笨拙地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好几次咸菜都夹不起来,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的馒头上。

      “吃。”

      萧牧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韫自己也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药铺。”

      萧牧放下馒头,看着她。

      “小心。”

      沈韫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药铺在主街上,离客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柳河药铺”四个字。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韫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冻疮膏吗?”沈韫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冻疮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只青花瓷盒,放在柜台上。

      “十文。”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看了银子一眼,从抽屉里找出铜板,找给她。沈韫把冻疮膏收进袖子里,又问:“有金疮药吗?治刀伤的。”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三十文。”

      沈韫又掏出碎银子,老头收了银子,从药柜里拿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柜台上。

      “一天换一次,用温水洗净伤口再敷药。”

      沈韫接过瓷瓶,道了声谢,正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从凉州来的?”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看着老头,没有说话。

      老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她。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下午,有一队人马从镇子东边过去了,往京城方向。他们穿着便衣,但带着刀,马是军马。领头的人姓韩,说是秦府的护卫。”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韩彰。他比他们早到了柳河镇,往京城方向去了。他没有在柳河镇等他们,而是直接去了京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在路上拦截,改成在京城布网。

      “多谢老人家。”沈韫说。

      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但你要小心,那个姓韩的,不是善茬。”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药铺。

      回到客栈的时候,萧牧已经吃完了粥和馒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韫把白瓷瓶放在炕上,把青花瓷盒放在旁边。

      “金疮药,三十文。冻疮膏,十文。”她从袖子里掏出找零的铜板,放在桌上。

      萧牧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瓶,又看了她一眼。

      “药铺掌柜跟你说了什么?”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说韩彰带人从柳河镇过去了,往京城方向。他们比我们早到了至少半天。”

      萧牧的眼神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韫在炕沿上坐下来,从萧牧的右臂上解开布条。布条上有一点血迹,但不多,伤口没有再裂开。她用温水把伤口洗干净,然后打开白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敷上去的时候萧牧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韫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萧牧,”她说,“韩彰不在路上堵我们了。他直接去了京城。”

      “我知道。”

      “那我们在路上就没有危险了?”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后背发凉的话:“路上的危险没有了,但京城的危险比路上大十倍。”

      沈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布条。

      “到了京城,我们怎么办?”

      萧牧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的血丝比早上更多了,瞳孔在光线中收缩得很慢。他知道她的雪盲越来越严重了,再不看大夫,她可能真的会瞎。

      “先治你的眼睛。”他说。

      沈韫摇了摇头:“眼睛不碍事,还能看见。先想怎么进城,怎么找住处,怎么联系你认识的人,怎么把那封信交到皇上手里。”

      萧牧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沈韫,你的眼睛如果不能看了,你连信都拿不出来。先治眼睛。”

      沈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担忧。他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能不能完成使命,是担心她的身体,担心她的眼睛,担心她这个人。

      “好。”她说。

      萧牧松开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沈韫从青花瓷盒里挖出一些冻疮膏,抹在手上。药膏是白色的,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把药膏涂在冻疮上,轻轻地抹匀。手指上的裂口碰到药膏,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但疼过之后,有一种清凉的舒适感,像是有人往伤口上吹了一口气。

      她涂完药膏,把盒子盖上,放在桌上。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炕上,面朝萧牧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中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藏匿,十五年的刀光剑影,十五年的独自承受。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十五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萧牧。”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成了微微急促。

      “到了京城,你去找你认识的人,我去找太子府旧址。太子临死之前把信藏在东宫的墙缝里,我爹从那里找到了这封信。也许那里还有别的线索。”

      萧牧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东宫?东宫现在是废宫,有禁军把守,进不去。”

      “我有太子令牌。”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你的手——”

      “手没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韫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彻底化了,水也不流了,变成了一汪安静的、清澈的、能看见底的湖。湖底有一个人,是她。

      “好。”她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沈韫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江城大学图书馆,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国法制史》,书页已经翻到了“明代流放制度”那一章。她看得很困,眼睛睁不开了,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她听见身边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她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但她在梦里看见了。那个人是萧牧,穿着图书馆的灰色毛衣,背着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沈韫从梦中醒来,眼角有泪。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萧牧不在炕上。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坐起来,看见他的刀还在炕边,羊皮袄还在炕上,布鞋还在炕下。他没有走。

      门被推开了,萧牧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用左手端着碗,右手垂在身侧,还不能动。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紫了,眼眶不青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你醒了?”他把碗放在桌上。

      “你出去了?”

      “去灶房端粥。”

      沈韫看着他用左手端碗、左手放碗、左手拉椅子,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她想笑,但鼻子酸了。

      “萧牧,你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十天半个月。”

      “那这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吃饭?”

      萧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走到桌边,用左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咸菜,稳稳当当地放在馒头上。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很多,像是练了一早上。

      沈韫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你练了一早上?”

      “没有。天生就会。”

      沈韫没有再拆穿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她直吸气,但烫过之后,米香在嘴里弥漫开来,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喝了大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穿好羊皮袄,穿好布鞋,把袖子里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那张打印着“沈韫”的纸、冻疮膏、金疮药。都在。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客栈,枣红马和黑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马鞍已经上好了,缰绳拴在柳树上。萧牧昨晚趁她睡着的时候起来喂了马,给马添了草料,还给枣红马的蹄子上了油。沈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也许是在她做梦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哭的时候。

      她翻身上马,萧牧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出了柳河镇,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金色。沈韫看着那片淡金色,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不再那么刺了。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尽头是京城。

      “萧牧,”她说,“从柳河镇到京城还有多远?”

      “快马一天,我们这样走,两天。”

      两天。还有两天,她就要走进京城,走进秦鹤亭的地盘,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中心。她不怕,因为萧牧在她左边。她有十五年前的真相,有秦鹤亭亲手写的信,有太子的令牌,有顾淮安十五年的布局,有沈崇安十五年的等待,有萧牧十五年的守护。她有所有的牌,只差最后一张——皇上的信任。

      皇上会信吗?一个流放犯的女儿,拿着一封十五年前的信,说当朝首辅是陷害太子的凶手。皇上会信吗?沈韫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萧家的三百多口人,沈家的上百口人,顾淮安,沈蘅,太子,太子妃,所有人,都会白死。

      她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韫夹紧马肚子,枣红马跑了起来。萧牧的黑马跟了上来,两匹马并排跑在官道上,马蹄踩在冻土上,笃笃笃笃,像一面鼓在敲。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子,但沈韫不怕。她低着头,贴着马背,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京城。

      是战场。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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