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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路上 雪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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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沈韫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背抵着囚车的木栅,膝盖蜷到胸口,试图用仅有的一点体温熬过这个夜晚。脚上的草鞋早不知丢在了哪段山路上,赤脚踩在铺了薄薄稻草的木板车上,冻得已经没有知觉。
她想,自己的脚趾大概已经黑了。
“到了凉州也是要砍掉的,”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大,“早冻掉晚冻掉的事。”
旁边的老妇人听见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脸埋进了袖子里。不是不想安慰,是连安慰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行囚车一共三辆,装的是原镇北将军顾淮安的家眷。顾淮安被构陷“通敌误国”,判决比沈韫在书上见过的任何案子都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抵京那天,宫里就来人锁拿了他全家。男丁斩首,女眷流放,抄没家产,三代不许入仕。
三代不许入仕。
沈韫两个月前在图书馆熬夜时还在论文里引用过这句话。那是明代对付罪臣的一种手段,她说不上多熟悉,但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现在,这几个字不再是论文里的铅字,而是烙在她新身份上的铁印。
没错,她是穿越来的。
魂穿过来的那天,原主顾三娘正在刑部大牢里发着高烧。她在现代的最后一幕记忆是,凌晨两点,她一边泡脚一边看某篇关于戍边女性生存状况的民族志,眼睛实在撑不住了,往后一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满鼻子霉味,满口铁锈味,原主脑子里那些悲愤、委屈、不甘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差点把她冲垮。
她忍住了。
因为她脑子里还留着一个念头: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代,什么身份,只要活着,就能找到突破口。
可眼下,这个“突破口”还没出现。
“三姐。”
旁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沈韫偏过头,看见一张黑乎乎的小脸,大约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弟弟,顾怀安。十一岁,个头只到她胸口,可眼神里有种让沈韫心里发紧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在短短两个月里被迫长大的人才有的眼神。
“嗯。”沈韫应了一声。
“我手疼。”顾怀安把双手伸出来,十根手指肿得老高,指节处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粉嫩的新肉,混着冻出来的脓水。押差不许他们包扎,说“反贼的崽子也要浪费布料”,于是这双手就这么暴露在北风里,一天比一天烂。
沈韫看了看自己同样烂掉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身上唯一一件还能叫衣服的破袄子撕了两条下来,给顾怀安缠上。
“姐,你不冷?”
“不差这点。”沈韫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盘算——这件袄子如果继续破下去,她大概撑不到凉州。但眼下顾怀安的手如果不处理,感染、坏血、截肢、死亡,四个节点连成一条线,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眼前走完这条线。
她不是圣母,只是还没冷血到那份上。
“驾——”
前方传来押差的吆喝声,囚车停了。沈韫抬头,看见官道旁边立着一座破旧的驿亭,亭子里站着几个人,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地方上的小吏。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正跟押差头儿说话。
“……凉州那边来信了,今年冬天格外冷,路上不好走,诸位辛苦。我们县太爷说了,备了些干粮和草料,不值什么,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押差头儿姓赵,是个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这一路上没少对女眷动手动脚。沈韫亲眼见他用鞭柄戳过大嫂的胸口,大嫂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押差接过那个中年男人递来的钱袋,掂了掂,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还算懂事。人我就歇一炷香,不耽误你们县太爷的政绩。”
“那是那是。”
驿亭里很快生起了火,几个押差围过去烤火喝酒,浓烈的酒气飘过来,混着烤饼的香味。沈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已经有两天没吃上一口热乎东西了。
“姐姐。”顾怀安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饿。”
沈韫没回答,目光越过那些押差,落在驿亭角落里的一只竹篮上。篮子里有几个黑乎乎的杂面饼子,大约是当地小吏准备自己路上吃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从她现在的位置到那个竹篮,大约十五步;押差们正在喝酒,注意力不会放在囚车上;亭子后面有一片枯苇丛,如果她能拿到饼子然后假装去解手……
“三姐!”顾怀安忽然拉了她一把,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韫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驿亭外又来了一队人。
不是官兵,不是小吏,是一群穿着破旧皮袄的流民,大约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握着木棍、柴刀、扁担,眼睛里冒着一种让沈韫脊背发凉的光——那是饿极了的人才会有的光。
“赵……赵爷!”一个小吏吓得往后缩,“这……这些人……”
赵押差一把抓起了腰刀,另外两个押差也站了起来,但沈韫看得清楚,他们的手在抖。三个人对二三十个饿疯了的流民,就算有刀,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何况还有囚车,还有三个押差要分心看守的累赘——就是他们。
“各位乡亲,”赵押差强作镇定,声音发紧,“这是朝廷的囚车,流放的要犯,你们要是……”
“要犯?”流民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旧伤疤,眼神像野狼一样凶狠,“老子只知道你们穿得比我们暖和,吃得比我们饱,嘴里还他妈有酒味。”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躁动不安,像暴风雪前的低吼。
赵押差后退了一步。
沈韫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快速扫了一眼局势:囚车上的锁链是普通铁锁,用石头硬砸几下能砸开;押差如果真的跑掉或者被杀,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和小孩,落在饿疯了的流民手里,后果比流放还惨;但如果她能趁乱打开囚车,带着顾怀安和老夫人往相反方向跑……
不对。
沈韫忽然眯了一下眼睛。
那些流民的站位不太对。真正的饥民抢夺物资,应该是直奔食物和值钱的东西,但这群人虽然围住了驿亭,却并没有一拥而上,反而像是在……等人。
等谁?
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擂鼓。驿亭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冲破风雪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靛蓝色棉甲的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间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凉州镇抚使麾下,奉令清剿路匪!”
年轻将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他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刀刃在雪光中亮得刺眼。
流民们顿时作鸟兽散,转眼间消失在了风雪里,比来时还要快。
沈韫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不是庆幸,而是不解。这些人真的是流民吗?如果是,为什么面对正规军的围剿,逃跑的路线这么熟悉?如果不是,他们刚才围住驿亭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年轻将领身上。
年轻将领也正在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是在打量。那种目光沈韫太熟悉了,前世她在法院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目光,那是检察官审视证据时的目光,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赵押差,”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把一块令牌递到赵押差面前,“凉州路况有变,镇抚使司已调整流放路线。这批囚犯从今日起改由我部押送。”
赵押差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年轻将领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把令牌还了回去。
“是是是,大人说了算。”
年轻将领点了点头,视线再次落在沈韫身上。
“把顾家的囚车全部打开,”他说,“换了马,跟我走。”
沈韫心中一沉。
凉州镇抚使——那是北境戍边的军事机构,和刑部流放体系根本是两条线。一个戍边将领,为什么要插手押送囚犯的事?而且偏偏是在流民围驿、险些出乱子的当口?
她不是阴谋论者,但眼前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囚车的门被打开了,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沈韫被两个士兵半拖半拽地弄下了车。赤脚踩在雪地上那一瞬间,刺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上车。”
年轻将领指着一辆深色的马车,比囚车好太多,至少有个顶棚,四面围着厚毡。老夫人被先扶了上去,顾怀安也被拎了上去,沈韫最后一个。
她踩着马凳往上爬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顾家三娘子,别来无恙。”
不是那个年轻将领的声音。
沈韫猛地回头,风雪中什么也没看见。骑兵们整队上马,那个年轻将领已经回到了队伍最前面,马蹄扬起的雪沫迷了她的眼睛。
她收回视线,爬进了马车。
毡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走”。
车轮滚动,这辆马车载着顾家残存的几条命,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沈韫靠坐在马车里,赤脚埋在老夫人递过来的一件旧棉衣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句话。
顾家三娘子,别来无恙。
说这话的人认识原主。不是一般的认识,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知道她还活着的意外,又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的得意。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关怀,不是怜悯,是——猎手发现猎物还在陷阱里的那种笃定。
她闭上眼,把原主脑子里那些残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对应这张脸、这个声音的任何信息。
马车外风雪呼啸。
马车里沈韫睁开眼,看着车顶的灰色毡布,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场流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