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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痕旧事   陈耀再 ...

  •   陈耀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先涌进一片冰冷的蓝火。那火焰并非符纸引动,焰心澄澈,带着一股能压灭阴邪的凛冽气息,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术法都截然不同。

      地上的厄诡早已没了动静,大半在火焰中化作飞灰,余下的瘫在泥土里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不远处,那名一直追猎他们的玄衣人也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上缠着几缕细碎的蓝火,缓缓熄灭。

      陈耀身上那股钻心的灼烧感,也跟着淡了下去,四肢百骸里的紧绷感慢慢松弛下来。清醒过来,他便想,其一这蓝火他从未见过,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相助?其二便是他更在意的:那道莲花纹为何会突然发作?显然第二个问题没那么容易得到答案。

      来不及想,他抬眼。云知珩、赵峰、木枒三人站在不远处,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污,呼吸微促,显然是一场苦战刚歇,体力几乎耗尽。

      “老色鬼,终于死了。”火焰噼啪燃烧的间隙,一道带着几分尖戾的女声缓缓飘来,打破了死寂。

      “还请阁下现身。”云知珩沉声开口,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惊鸿掠至陈耀身前,牢牢将他护在身后,周身灵气微凝,戒备十足。

      下一刻,他身后缓步走出一道红衣身影。女子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步履从容,腰间系着的红色铃铛随寒风轻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赵峰与木枒也立刻收敛气息,快步赶了过来。几人走近一看,皆是一愣——这张脸,他们分明见过!

      “你是醉花楼里那个呼救的姑娘!”赵峰最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意外。

      “是我。”女子抬眼一笑,脸上没有一分惧色,还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妖娆。与之前在楼中惊慌无助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为何要帮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木枒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一连追问两句。

      女子却直接跳过第一个问题,轻描淡写地道:“我不过是一介青楼女子罢了。”

      “青楼养不出你这般胆识与底气,你绝不是。”赵峰目光锐利,面不改色。

      女子忽然放声轻笑,媚态横生:“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偏不答,你又能奈我何?”

      赵峰一时语塞,对方方才出手救了他们,于情于理都不便动武,即便心中怀疑,也无可奈何。

      见两人僵持沉默,云知珩才缓缓开口,询问那玄衣人的来历与底细。可女子回答得极为简略,句句避重就轻,绕来绕去都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敷衍几句后,她便不愿再多留,转身快步消失在林间。

      据她所言,这名玄衣人来自荒界,生性残暴,作恶无数,尤其贪好女色,行事荒唐,身上时常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加之自身隐疾,他每次得逞后都会篡改那些女子的记忆,若是遇上合心意的,还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专属印记。只是那印记无论如何遮掩,都散不去荒界独有的气息,这才引来了人追查。

      陈耀听完,心底只莫名升起一股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细细思索,又道不上原委。

      直到红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三人才连忙扶住尚有些虚弱的陈耀,一同走到玄衣人倒地的地方。

      玄衣人狭长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云知珩蹲下身,指尖轻轻挑起他脸上的面罩。面罩落下的瞬间,众人皆是一怔。此人面部溃烂不堪,皮肤布满黑褐色的斑痕,容貌腌臜丑陋,可即便面目全非,那骨骼轮廓,云知珩依旧认得,他心头一沉。

      这是祈风门,前任门主——天界早已除名的叛徒。

      天启三年,大陆势力风起云涌,而这大陆被分为二,一半在天,一半在地,上为天界,下为人间。

      天界与人间的运转规律大致相同,可身份上却是云泥之别。一方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一方是凡人与修仙者。修仙者终其一生,只为有朝一日得道飞升,踏入天界。于是就生出了玄武城的五大宗门。
      天界仙人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会不断修行。各方仙门势力就此林立,祈风门便是其一。

      可谁也没有料到,某一任祈风门主竟勾结了天穹敌对势力——荒界,甚至向他们泄露了天界机密军情。
      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最后这任门主便被天界除了名,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曾经的道骨之姿,此下早已荡然无存。不曾想如今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陈耀察觉到一旁的云知珩神色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你识得此人?”

      云知珩没有隐瞒,如实答道:“这是祈风门前任门主,当年与荒界勾结,被判天界除名,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祈风门……

      对了!祈风门,是“风”。但那个“风”字,当真是这般含义吗?他皱了皱眉,低声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云知珩淡淡应了一声:“什么?”
      陈耀顿了顿,只道:“回去再议。”他心中的那股违和感更甚,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诸多疑点还未理清,但玄衣人已伏诛,众人也无心在此久留。稍作整顿之后,赵峰与木枒将玄衣人的尸首妥善收好,对着陈耀、云知珩二人郑重拱手一拜。

      “此间事了,我们有缘再见,这一路上多谢二位相助。”赵峰沉声道。

      陈耀想起自己一路上数次遇险,反倒拖累众人,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后的发丝。

      木枒声音清甜:“是啊,我们还要赶回宗门交差,日后有缘再会啦!”

      目送两人的身影远去,云知珩与陈耀也转身启程返航。

      一路之上,两人寥寥交谈,却在一件事上达成了无声的共识——眼前这具玄衣人尸首,与陈耀当初在醉花楼里遭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真正的那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事?

      回到荣华阁后,陈耀独自静坐了片刻。细细回想云知珩的照拂,以及他对自己的种种,就发觉,对他越是琢磨不清了。

      自那之后,腿脚莫名的好全了,云知珩也不再让他做那些粗重的下人活计,反倒常常唤他到身旁,明面上说是陪读,实则是将他妥帖安置在身边。

      只是唯一没变的,是那人偏要他开口唤一声“主人”的恶趣味。

      自荒林与玄衣人一战归来,荣华阁里的日子便慢得像浸了温水,只是醉花楼那夜的惊魂未定,偶尔还会在深夜悄然翻上来。每每梦到那玄衣人黏腻的目光、身上灼烧般的不适感,便会轻轻惊醒,睁着眼望着窗棂外的月光发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与自己体内荒律有关的线索,而那道诡异的莲花纹,更是让他心有余悸。

      虽然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两次,每次想起皆是一阵恶寒。虽然云知珩轻薄自己,又让自己异装涉嫌,一笔勾销不太可能,但他事后好歹当了一回人,稍微原谅一下也不是不行。但他是那么心软的人吗?
      好像是。

      这日天刚刚亮,薄雾还未散尽。
      陈耀醒得早,轻手轻脚起身,怕惊扰了云知珩,便自己端了木盆去院角打水。他动作轻柔,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干净的手腕,弯腰时长发垂落,遮住半张侧脸,有着少年人的清秀。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云知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吓了一小跳。
      陈耀手一抖,木盆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他连忙转过身,微微垂眸,温和道:“吵醒你了?”

      云知珩道:“是啊。”然后他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木盆,放在一旁石桌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度微凉,陈耀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以后这些事不必你做。”云知珩语气平淡,“荣华阁不缺人手,你待着别添乱就好。”

      陈耀轻轻“嗯”了一声。

      云知珩看着他这副温顺模样,眼底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往前微倾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压得更低:“既食君禄,便该尽本分——你是不是忘了,还欠我几声称呼?”

      陈耀眉头微皱。他发觉与这人初有熟络了后,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小声挤出一个字:“……主。”

      “嗯?”云知珩故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听不清。”

      陈耀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蚋:“……主人。”

      话音一落,他便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那句称呼,明明初见时他叫的顺口,现在叫起来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有些羞怯,这般被逼着唤人,更是窘迫得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对方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临近正午,云知珩忽然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袍:“今日无事,带你去一趟街市。”

      陈耀有些疑惑,却还是顺从地起身:“去做什么?”

      “去了便知。”

      街市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云知珩径直带他走进一间衣铺,铺内布料柔软,色彩清雅。掌柜一眼便看出二人身份不俗,连忙上前招呼。

      云知珩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料,最终停在几匹浅色系的锦缎上——月白、浅青、柔蓝,都是温和的颜色。

      “按他的尺寸,各做两身常服,再备两双软底云纹靴。”

      陈耀这才反应过来,是要给自己做新衣,连忙轻声劝阻:“不必麻烦了,我身上的衣服还能穿……”
      他不是挑剔的性子。虽然身上的衣服很破旧了,但若还能再穿,就不想劳烦别人。

      云知珩却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轻压:“荣华阁的人,不能穿得如此潦草。”

      他说着,伸手轻轻捻起陈耀身上旧衣的边角,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边角微磨。男人指尖力道极轻,似是怕碰疼他,动作却带着无声的坚持。

      陈耀被他看得语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再推辞。

      掌柜量尺寸时不住夸赞:“这位小公子生得清俊,穿浅色系最是好看!”

      从衣铺出来,日头已升至头顶。
      云知珩带他在街边小肆歇脚,点了两碗清甜的莲子羹,正是陈耀喜欢的甜度。不过陈耀也已经懒得深究其中奥秘了,时机到时,真相自会浮出水面。

      现在不如享受当下。他一口一口吃着,勺子轻轻碰着瓷碗,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知珩坐在对面,指尖轻抵碗沿,目光落在他清浅的侧脸上,看他勺尖沾了一点糖霜也不自知,眼底的清冷渐渐被柔意漫过。沉默漫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开始询问着自己的往事。

      陈耀舀羹的手猛地一顿,勺边轻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算起来,他从火焚域离开已经有些时日了,不知那些人过得如何了。想起周岐一行人,他心尖还是暗痛。灵脉被硬生生爆开,裂得粉碎,或许从此他便与修行无缘了。

      “陈耀?”

      云知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随手又丢给了他两个不知从哪来的包子。陈耀被这飞来的包子砸的突然一惊,睫羽轻颤,连忙接下后道:“干什么?要吃不完了。”

      “若是能修行,你还会选这条路吗?”云知珩温声问,也没理会包子的事情。

      明明上一秒还在聊包子,而下一秒的话题却让他猝不及防。
      修行?他有的选吗?
      陈耀指尖微微收紧,捏着包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平和道:“可我没得选。”灵根已碎,这是既定的结局。

      “谁说没得选。”云知珩的声音忽然扬了几分,多了丝力道。然后又连忙添了句:“对了你别捏它,一会爆汁了。”

      闻言,陈耀放下了包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长睫倏然抬起,眸子里漾起几分错愕。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细想,云知珩已轻摇开素色折扇,扇风微拂,吹散了些许正午的燥热。他身姿闲适,语气却郑重了几分,缓缓道:“五日后,玄武城有一场拍卖会。据传,有一枚能重塑残破灵根的天材地宝现世。我与拍卖场的主持长老有旧交,届时会以嘉宾身份出席,你愿不愿随我一同去看看?”

      好似有一簇被压制许久的火苗瞬间燃了起来,顺着血脉窜遍四肢。陈耀嘴里还含着一口未咽的羹汤,却急着抬眼,眼底亮得惊人,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真的……?!”

      云知珩看着他腮帮微鼓、急着开口的模样,眼尾不自觉弯起笑意,语气柔了几分:“自然,我不骗你。”

      不假思索出言后,陈耀转念一想,只觉奇怪。虽然这几日相处虽有好转,但说到底,无亲无故的,为何要帮他?片刻后,陈耀问道:“你有什么代价?”

      云知珩见他态度突然有转变,只是随性道:“钱多,乐意。”

      陈耀自然是不信的。见他神情还是凝重,云知珩便不再含糊其辞,“你只需记得,你又欠我一桩。”

      即便这样说,陈耀还是觉得另有隐情。可犹豫再三,他心头一热,轻轻咽下口中的甜羹,语气清亮:“那好,我随你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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