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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花落谁家 陈耀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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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发现云知珩这人特别浪,尽会沾花惹草。前脚他才和这人纠缠不清,后脚进来不久便发现对方似乎正与别人相谈甚欢,难说稍后是否还要来个举杯共饮、月下缠绵,真是好不惬意。
此情此景,他反倒成了煞风景的那个。
行,他走。
结果没走两步便一个趔趄,跪趴在地上。陈耀这才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小家子气?云知珩和哪个女人在一块,明明是眼下他最不值得关心的问题。
最值得关心的问题,首先是他来找云知珩解决荒律,其次便是这位摇光星神,为何会与云知珩有联系。
摇光星神下凡赐福,赐福前不断往他们这边看,离开得也匆忙,明摆着是走个过场,所为另有其事。而真正的事,大概率便是云知珩。
与衍风启初见那次,云知珩也表现得气定神闲。面对一位星神,甚至没什么周到的礼数。此次与摇光星神,更是没什么虚怀若谷、恭谦有礼,场面一派和谐。
很难不怀疑,云知珩究竟是气场摆在这儿,还是同他一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只不过这层身份看起来比他的更高深。
这便是陈耀阖眼前最后的念头。紧接着肌肤触到一片冰凉,还带着点土腥味——身体绷到这种程度,还能违逆意志想出这些来,他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黑暗中,那浪荡公子终于有了反应,模模糊糊喊了他的名字。摇光星神竟也开口对他说了些什么,那是一道温婉而有力的女声,只是他意识模糊,听不真切。
一番动静后,陈耀才觉身子舒缓了些。一道寒流顺着他的心口漫进来,袭至全身,那股燥热感终于散去了不少。
云知珩似乎还贴心地施了些小法术,置了块大冰块在他身侧。陈耀体内热感难以短期内全然散去,便情不自禁地往那冰块上靠了靠。舒服了,他才沉沉睡去。
后半夜他睡得甚好,无梦。
直至第一缕晨光洒进竹舍,鸡鸣不绝,陈耀方才苏醒。他舒展眉头,眸子重新亮起。然后便傻了眼。
昨夜他真是昏得不轻。哪有什么大冰块,分明是云知珩一坐上床榻,他便往人家身上靠。若是在外人看来,分明是他对着别人动手动脚。
陈耀才舒展的眉头又悄无声息地皱了回去。他余光环顾四周。很好,很安全,身旁的人也没动静。于是他静静捏起被褥,轻手轻脚坐起身,一只脚正要挪下床榻——
“小崽子,真是大逆不道,还敢睡你长老?”
卧坐在床上的大冰块开了口。陈耀惊得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蕴含笑意且精明的眼眸。想起前几个时辰的所作所为,那股无地自容的劲儿又涌了上来。他垂眸,抿着嘴,正思考对策。但这人……
这人大清早就吐荤话,什么毛病?虽说确是睡了一觉,但也就睡了一觉而已。
陈耀抿着的嘴松开了,偏过头去,“哼”了一声:“云长老,之前我‘偷亲’您那次,您不也没说什么嘛,这次何必那么计较呢?”
他挺满意这个对策。先假意承认,再将问题引到对方身上,对方答不上来,最终自己扬长而去。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陈耀便是喜欢吃一堑然后再吃一堑,长不长智随缘,尤其是面对这位“云长老”。所以“祸水东引”之事,他自是办不到的。不仅如此,还容易“惹火上身”。
云知珩勾勾嘴角,笑了:“那感情好。我都不打算算账了,没想着如今你自己要贴上来。那我们便清算清算?”
语出,陈耀的眼睛越听越圆,一副错愕的表情正缓缓在他脸上印出来。他怎么就,又一不小心,栽进火坑,万劫不复了呢?
现在想想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耀回收了表情,另一只脚电光火石间移下床榻,穿鞋就要走,手却被一道温凉的触感拉住。
云知珩依旧在他身后笑得像只狐狸:“别走呀,说清楚。正人君子,敢作敢当啊。”
此时一点也不想当正人君子的陈耀:“……”
他缓了缓,心平气和道:“云长老,渡气,懂吗?渡气。”
云知珩眯了眯眼,似乎并不怎么认可这个答案:“只是这样么?”
陈耀耳根红了点:“不然呢?您以为哪样?”
云知珩笑了笑:“只是渡个气。那你面红耳赤地叫唤着我做什么?声情并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床……”
话到这里,云知珩连带着那道笑意一同停住了。
因为此刻陈耀耳根那抹红已经上下下下染了个遍,眉头紧皱,又偏着头,刻意避开了云知珩的视线,像一颗红里透白的荔枝。
云知珩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很久,笑意才慢慢回到脸上,不过淡了不少。他开口:“这么不经逗,逗一逗就熟了。”又说,“罢了,不逗你了。你走吧。”
陈耀本该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可如今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云知珩如此通人性,看他方才的反应,自己的小心思绝对被一览无余了——毕竟玩闹归玩闹,若真有想法,那便归另一回事了。所以这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云知珩?
陈耀不知道。他也不知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可眼下又不好赖在这儿说个清楚,于是点点头道:“好,那我走了,珩哥。”
果真,那日之后陈耀便很少见着云知珩了。当然他自己也不闲着。观星道秘境如期将至,他忙着修行,宗门长老们也忙里忙外地准备着。
观星三道,说实在的,这算是修士们最重要的机缘之一了。毕竟能为飞升增加几率,乃是重中之重,任何想要脱离凡俗之人均不敢懈怠。长老们亦是不敢马虎,近年来的竞选、决策方式都是公开透明的。
决策当日,好几号候选弟子随着引路长老一同到了长老议事堂。议事堂的装点倒没有传说中的气派,不过也还算大。正中间有张长桌,零零星星站了或坐了几个长老。
陈耀自是无惊无险地进入候选名单了。一同入选的,还有功德榜第一的木枒,和新起之秀赵峰。一般能在观星道之前来到长老堂的,只要不在议事时搞出大动作——比如说突然给某位长老来一拳,六七成概率都是稳了的。
宗门内名额既已定好,这个决策便是别有用处。话到此处,便不得不提某个老熟人——宿清河。他正神情肃穆,站在一个位子旁。
观星道的名额会划分为五组,分别分给五大修行宗门——水岳宗、金刹阁、木芳山、火焚域、土御门。但并不会全都给到修行宗门,因为玄武城还有不少小众分散的修行势力,这些小门小派须与大宗门共享名额。所以对于宿清河的风雨阁来说,能争到多少,全靠他和他的长老了。
不久,会议便开始了。
“我们风雨阁也不要多。一个给我们首席弟子,一个给静远,另一个给敛儿,余敛也算是你们水岳宗的,不过分吧?”
宿清河先发制人。他清楚,虽然明面上分配规则是如此,但也有不少小势力最终在这些宗门面前一个名额都捞不着。所以对他来说,若不抢先手、据理力争,便会满盘皆输。
末了,一位长老哂笑道:“也算我们水岳宗的?若是算我们水岳宗的,便得归我们管。宿宗主,后面这两位都是您的外孙吧?您那位首席我不知晓,您另一位外孙余静远我也不过问,但这位余敛,您为何问都不问一下他在宗门的表现,是否够格呢?”
话音没落,便有另一位资历更老的人接话道:“知道你爱孙心切,想为他们争取。我们水岳宗也并非不近人情。你们风雨阁首席的名额可以给,但余敛、余静远这两份,还请三思。”他带着宗门特有的顶级发冠,是地位的象征,想必这便是水岳宗宗主。
宿清河坚定道:“我很确定,我外孙这两个名额,我势在必得!”
紧接着,一声嗤笑传了过来。先前那位长老道:“得不偿失啊,宿宗主。若是您再闹下去,您首席那个名额,我们也是可以撤销的。”
陈耀坐在远处临时搭的看台上,和赵峰、木枒共赏这出好戏。这好戏算是宗门固定节目了,年年有,一年比一年精彩。他在宗门虽然待得不久,但也能想象出往年那些小势力是如何与水岳宗争个头破血流的。眼下长桌弥漫着火药味,坐在台上的几名弟子连窃窃私语都不敢,只能一味地给对方抛眼神。
陈耀没太关注木枒和赵峰的动静,认真地旁听着。他上次被拉着前去拜访风雨阁,便能看出宿清河对余敛的纵容甚至有些溺爱,想来对另一位外孙余静远应该也是宠爱有加,但没想到居然能为他们争到这份上。
“咳咳。”
宗主敲了敲桌案,压着眉,给了方才那位长老一个眼神,示意他谨言慎行。
陈耀听得过于入迷,这才发觉,云知珩身为长老,竟没在这堂会议里出席。不过似乎也不怪:能站在这里的,应当都是在水岳宗混了许久的老人,他作为一个新人长老,不能在这才是常事。
那长老收到警示后冷吭一声,没再发话。
青玄长老便接着讲:“若是一个名额都不给,未免显得我宗太过狭隘。但此次两派分到的名额本就不多,我宗又人才辈出,倘若不给他们,我们当长老的也说不过去。”
宗主发话:“两派名额屈指可数,一共就五个。若是被你们小宗占去大半,我们又怎能过意得去?”
宿清河回道:“水岳宗名额回回都占大数目,匀出一次很难?两个,总行了吗?”
那笑面长老皮笑肉不笑:“不行。”
宿清河为了这次能给他外孙讨到好处,拉下面子豁出去了,简直争得皮开肉绽,与陈耀先前在风雨阁见到他时截然不同。
结果一转眼,陈耀便看戏看到自己上台了。宿清河不知何时往看台这个方向盯了一眼,道:“一个刚入宗不到一年的弟子,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什么好处你们都给尽了。不是入宗不满一年的弟子不能进入观星道吗?你们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呢?”
宿清河这么一说,看台上几个弟子的目光都转向了陈耀。木枒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赵峰也往他这边望了望。
陈耀终于知道先前那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他之前与这个宿清河绝对有过节,不然对方上次敷衍自己、这次针对自己做甚。
青玄长老轻叹:“规矩,从不局限强者;规矩,会为强者让行。若是你外孙也拥有极品灵根,有过人天资,我们水岳宗自不会多言,名额拱手让人。”
宗主道:“就这样吧。一个名额给你们首席,剩下四个留于我宗。多说无益。青玄,送人。”
青玄作下长揖:“是,宗主。”
人才刚走,木枒便见缝插针,跟赵峰小声聊了起来:“就四个名额,这里可还有好几个人呢。但愿我能进观星道吧,这样我爹或许能认可我,能少说我两句。”
赵峰低声回道:“令尊……唉,他还在说你?”
木枒无奈叹气:“是啊。我爹就是想让我习武,但我深知自己不是这块料,才转去主学医的。跟他说了好多回了,就是不听。”
赵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要妄自菲薄。咱俩配合出招那个威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木枒欲哭无泪:“那是你强啊,又不是我强……”
赵峰还想说什么,可不到片刻,台下长老便开始朝着他们这边喊了:“你们几个,下来吧。”
几名弟子陆陆续续跳下看台,在长老面前依次排开。
“你们有没有人要主动放弃的?”宗主颔首,威严道。
没人吭声。
“好。力争上游。”随即他往地上插了一炷香,“最后一步了。你们不妨来说说,为何要观星?”
很显然,宗主要问观星的意义了。但真的有那么简单?这种问题千人千面,也没有评判的标准。要如何回答,才能做到出类拔萃而不失去资格?
陈耀盯着那炷香,心头飞快地盘算起来,说修行?太泛。说飞升?太俗。说为了宗门?听着就像拍马屁。
他余光扫过身旁的弟子们,一个个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同一个坑里打转。
香烧了快三分之一,还没人开口。
宗主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压迫感已经像山一样压下来了。
终于,赵峰先站了出来。
“弟子想观星,是为了变强。”他声音沉稳,“不是为了飞升,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宗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到一边。
第二个是个陈耀不熟的弟子,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弟子……弟子想看看天上的风景。”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压住了。
宗主仍没什么表情。
轮到木枒时,她深吸一口气,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挺直了腰板:“弟子想观星,是为了证明,不拿常剑的修士,也能走得远。”
宗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木枒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赵峰旁边站定。
香快烧到一半了。
陈耀知道该自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脑子里想了一万套说辞,可在嘴巴动的那刻,他却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弟子想观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关于修行,不是关于飞升,而是关于某个人。关于那些对方不肯说的事情,关于那个被打断的回答,关于他失去的那些东西。
如果观星道真如木枒所说,“内容大多关乎私人事情”,他顿了顿,“弟子想观星,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宗主抬眼看他:“什么答案?”
陈耀与他对视,没有躲闪。
“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
香头的红点又往下矮了一截。宗主没再问第二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过去。
陈耀迈步,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口。
他知道这个回答说不上“出类拔萃”,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台下的十年功,到了台上,连一口气都不是,他想了许多个答案,可最后还是说了那个最不靠谱、却是最想说的那个。
那是实话。而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唯一不让自己后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