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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下灼心 陈耀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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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忧心忡忡地走着。回住所?回去做什么?练功,睡觉?
不,他心乱了。
夜风簌簌吹过来,让他冷静了些。来时忙着和云知珩勾心斗角,没留意内院的花草饰物竟也比外院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他顺着一条小径拐进去,眼前出现一片小池塘。
不知不觉走到池边。水中倒影已非上弦之钩,而是近乎圆满的冰轮,清光湛湛。陈耀回过神——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了。
再看,水中只有他一人。那张端方的脸,他竟从没好好端详过。虽没有云知珩那般惊为天人,也不似木枒的面容有特点,但好歹是张俊脸。左眼下有颗朱砂痣,眼瞳与长发全是极具张扬的红。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发色?
不知为何,陈耀记忆中自己的长相与这张脸大相径庭,可要说哪里不同,他又想不起来。好像不同,又好像相同。
“陈师弟!陈师弟!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跑出来了?”木枒喊着。紧接着又冒出两个人——那三个全追着自己跑出来了。
陈耀不知道他走后发生了什么:先是木枒坐立难安地追出去,然后云知珩也说饱了,掏了一大把灵石替赵峰付了饭钱,起身就走。桌上只剩赵峰一个人,他也跟了出来。
陈耀见不得一堆人为自己忙活,想起方才在膳堂的失态,便悄悄低下头。
木枒憋红了脸,话语喷涌而出:“你!你和!……哎,你们真用不着这样,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呀。你这样突然跑出来,我们会担心的!”
她措辞很注意,没把具体的事说出来,“你们”自然指他和云知珩。
陈耀朝他们三个那边挪了挪,就仿佛木枒才是那个半途跑出去的人似的,顺口反向安慰道:“好了木师姐,我这么大个人,担心什么。况且只是出个膳堂,又不是要下修罗场。”
“哎呀不是!”木枒甩了甩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陈耀咬着唇,接上她留下的空白:“你们不必为我这样操心……”
“陈耀,这句话怎么不向着我说?”云知珩叫着他的全名,截断他。他走上前,没有任何轻佻的举动,就只是静静看着他,眼里藏着些读不懂的情绪,“一切的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但不是现在。云知珩话里话外就透着这个意思。
陈耀轻轻笑了笑:“行。这次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大约是恢复了理智,想起先前的种种神奇举动,只觉恍如梦中。说起来不过件小事,他们都有些小题大做,但眼下最好先给木枒吃颗定心丸。
从前他性子板正,直来直去惯了,和云知珩待久了,好像也学出了几分机灵。不愿某人在他的事上多费心神,陈耀赶紧换了话题:“观星道真提前了两个月?这个秘境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木枒本来还想语重心长地再劝两句,见陈耀显然不愿她再费口舌,便识趣地道:“是真的,这个月月末就走,很快了。观星道在玄武中枢,不在水岳宗境内,每个修行势力都有机会参与。”她掐了掐手指头,“咱们宗约莫有四五个名额吧。秘境内容大多关乎私人事情,除了可以挑选一件灵器之类的,别的我便不知道了。”
“木师姐没去过?”陈耀问。
木枒差点翻他一个白眼:“你真当那么好去的呀!”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次可是做足了准备,功德榜榜首可是我哟!”
看来木师姐为了入选观星道接了不少历练任务,上次在醉花楼碰到不是偶然。
木枒心情高涨。陈耀之前也简单了解过情况,木枒在药务部效绩可观,功德榜分也高,观星道基本是十拿九稳。于是道了句虽似客套却真心的话:“那便预祝木枒师姐顺利入选了。”
这套转移话题之法确实管用,木枒不再揪着他不放,笑眯眯道:“哈哈,那也借你吉言啦,陈师弟!”
她手指轻点着唇瓣,喃喃道:“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方才饭桌上,我本来有事要同你讲,结果你突然跑掉了。”
陈耀心尖微微一拧。这小师姐怎么把他好不容易扯远的话题又给拽回来了。不过小师姐并没顺着那个他避之不及的方向往下讲,而是道:“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宴,宗主和长老们又忙起来了,要给宗门安排一场赏月会,届时好像会有一个仪式,叫‘启星仪’,是为弟子们祈福正心。”
说着,木枒朝他们几人招招手,示意靠过来,又压低嗓音道:“咱宗主这回可厉害了,请动了摇光星神她老人家呢!”
赵峰一听便大吃一惊。很显然,木枒想让旁人震惊的目的达到了,不过只达到了一半,陈耀的诧异被克制了下去,而云知珩几乎没什么反应。
最让陈耀诧异的不是星神下凡祈福,而是没过多少天,他便接连碰上了两位星神。一般凡人一生能碰到仙人的概率,约等于瞎猫碰上死耗子;那见到星神的概率,便是铁树开花了。修行之后,虽与这些事更近一步,却也是千载难逢。而这么千载难逢的事,他居然连着撞上两次。
他压下疑问:“为什么偏偏是摇光星神?”
说起来,摇光星与水岳宗还颇有渊源。传言摇光境内的仙人法器,便是由初代摇光星整合,最终才以此命名。
木枒眼珠转了转,支支吾吾道:“摇光星神,呃,司掌北斗之锋,主决断、征战、因果。观星道开启前夕,恰逢中秋‘斗柄西指’之象,斗柄所指,天下皆秋,秋主肃杀,也主收束……嗯,传令上就是这么写的。”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居然真能答出个所以然来。听完后陈耀心里摇了摇头——他不该问的。这么一段文绉绉的话,以木枒的性子诵下来,简直就是在折磨她。
赵峰同样有疑问:“可往年来中秋宴,也不见宗主请得动星神啊,这次怎么……”
云知珩淡淡道:“兴许是她闲呢。况且她位列第七,离下界最近,下凡也最省事。”
众人听着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不禁皱了皱眉。陈耀虽然冷静了,但那股拌嘴的劲还没完全解,于是小声咕哝:“真以为星神会像你一样,无所事事?”
声音细若蚊呐,却被云知珩精准捕获。他挑挑眉,笑道:“说不定呢?”末了,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走了。
中秋当夜。月轮圆满,清辉如练。
云台上设了露天宴席,张灯结彩。矮桌案上摆着吃剩的月饼,旁边人来人往,几乎整个宗门都聚到了这里。
这会儿,这场大吃大喝的宴会已近尾声。陈耀却是被云知珩骗着喝了一壶又一壶。
他本坐在自己的桌案旁,应付完各路长老弟子后,终于闲下来吃了两口月饼,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卷,打算恶补文试。可宴会上太吵,他学不进去,便起身想走走。正巧,云知珩来了。
那人以“中秋不喝桂花酿,与没过有何区别”为借口,塞了他一坛。
陈耀不想喝,硬着头皮拒绝,不料木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起哄道“就是就是”,还顺便打了个样。他不好扫兴,到底还是应了。
喝了一坛,有些头昏。结果那人见他坛子见了底,又端来一坛新的。陈耀揉着眼睛缓缓推开,口中碎碎念:“不要了,不要了……”
云知珩见状,嘴角蓦地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陈耀虽然昏,但这点观察力还在。他艰难地运转那台快要宕机的大脑,得出结论:越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推搡,那人越是来劲。
云知珩温温地扫了他一眼,拎起桌上的茶壶,往陈耀杯里倒。快满时才收手:“不知春。茶。你尝尝。”
陈耀决定换个策略,没再拒绝。一杯下肚,他只觉更晕了。桂花酿的酒劲混着不知春的后劲一起涌上来,月亮都开始晃出重影。
木枒神出鬼没,这次竟还拉上了赵峰一起看热闹。她拿了块粉色的月饼正要递上来,忽然一顿,咧着嘴笑道:“陈耀,你脸好红啊!”
赵峰也跟着关心:“是啊,不打紧吧?”
陈耀想说“没有,不打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不太听使唤。他转头看向云知珩,那人正端着方才那壶“茶”,笑着,一副得逞的表情。
“云知珩……你骗我,你故意的。”陈耀闷闷道。不知春,只有对云知珩来说才叫茶。
“嗯,”云知珩大方承认,“你又没拒绝。”
陈耀气结,想站起来走,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左思右想,干脆垂头趴在了桌案上。一趴就趴到了现在。
一抬头,又对上云知珩打量的目光——这位游手好闲的云长老在他旁边坐下之后,就没挪过窝。
“耀儿,清醒点了么?”边上那人笑盈盈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耀撇了撇嘴,没理他。
这时,耳边忽然荡开一声百米之外的回响,是青玄长老发话了。
“弟子们,肃静!不得失态!”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碎碎叨叨。
“那位大人要来了!”
“能见到星神,我此生无憾矣!”
“让让让让,我要站前面……”
亥时三刻。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恰好斗柄西指。
一道星光从摇光星的位置直落而下。没有声息,没有异象,只是月光忽然亮了几分,然后祭坛上便多了一个人。
那女子身量不算很高,一袭深蓝长裙,裙摆上绣着碎星纹路。墨发规整束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北斗形坠子。
刻板印象里,星神位高权重,都带着令人不敢接近的威严。更有甚者,以为摇光星神满鬓花白,是位实打实的老者。
可以这么说,但又不能这么说。她微微偏过头,转身,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面庞,姿态温婉,叫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嫦娥,还是一位星神。
“摇光星。”她冲云台众弟子点了点头。
青玄长老上前行礼:“水岳宗恭迎摇光星神。”
她摇摇头:“不必多礼。”随后环顾四周,目光从青玄长老脸上扫过,又扫过众弟子,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后排的云知珩身上,顿了一瞬,没说什么。
“先祝各位中秋快乐,”她顿了顿,“此次前来,是为我天穹水岳弟子祈福,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
她转身面向那柄石剑,右手并指如剑,在剑身上虚空一划。一道蓝色的星芒从指尖涌出,沿着剑身的星纹蔓延,整柄剑亮了起来。紧接着,剑尖凝聚出一团拳头大的光球,猛地射向夜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雨洒落,没入在场每个弟子的眉心。
“这是一道护身星印,能挡一次致命伤。星印已下,我便不再多留。”话音落下,她已消失在夜空中。云知珩盯着她消失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是不是陈耀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那道星印比其他弟子的要稍微亮些。
宴席散场后,陈耀赶紧回了住所。喝了酒,虽然酒醒了,但头依旧胀,还出了一身虚汗,得赶紧洗漱。最重要的是,胸口有些闷热。
为缓解这莫名的燥热,他专门打了冷水。凉丝丝的水从他胸脯流过,却不起任何效果。洗完擦干后,他一头扑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他是被热醒的。睡觉不仅没用,反而让他越发燥热。这时陈耀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太久没见了,被他给忘了。
是荒律。
紧接着,一道难以言喻的感觉混杂在热流中猛地涌上来,攥住他的心头。比那次在岩洞里还要凶。
刚刚捡回来的理智,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再度失守。他想去找云知珩,他觉得那人一定有办法。可他不敢。
头又开始发胀。陈耀死死咬着嘴唇,把床褥攥成一团。才清爽了没一两个时辰,转瞬间又满身虚汗。
他模糊记得,荒律似乎没有这作用。埋在枕间闭眼回想,忽然觉察:自打觉醒荒律后,每到月圆之夜,身体便会有异动。第一次是追黑衣人那夜,在那次发作后,荒律就被云知珩压制了。之后他只会做些噩梦,但那些梦没到让他刻骨铭心的地步,便没当回事。可这次为什么是身体上的异常?云知珩的压制过时效了?
后半夜,陈耀依旧强撑着。指节攥得发白,牙关咬得死紧,可那股燥热非但没退,反而一层层往上攀,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乱,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去找他。
不行。他和自己较劲,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可身体的反应不讲道理,不讲规矩,它只管烧,只管胀,只管把他架在火上慢慢烤。
最终他还是败了。
给自己开导了八百遍之后,陈耀扶着床板起身,踉踉跄跄摸到外面,一路跌撞着往云知珩的竹舍去。
事态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他推开寝室的门,却发现那扇门里面是空的。云知珩不在。
陈耀趴在他的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窗外有稀稀疏疏的交谈声。
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还有一张不熟悉的。应该说刚认识。
是那位摇光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