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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枒止南墙"   等待的 ...

  •   等待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陈耀隐约觉得,观星道能替他拨开许多迷蒙的旧事与前路,这或许是绝无仅有的,能让他触到真相的机会,所以他非去不可。可他那日答的那句答案,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万一弄巧成拙了呢?

      公布那天,他竟打了退堂鼓,最后还是木枒硬拽着去的。

      “陈耀,本姑娘都不怕,你怕个鸟!男子汉大丈夫,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木枒伸手就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陈耀故作沉吟,点了点头:“木师姐,我觉得你说得有理。”

      木枒撇了撇嘴:“……”

      观星道入选名单就贴在功德榜旁边,路过的谁都能看两眼,所以榜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木枒攥着陈耀的袖子不放,大概怕他临阵脱逃,还顺手把他那把长刀也给缴了——跑了便不还了,另寻它刀去罢!

      赵峰早已在榜前候着,远远瞧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木枒、陈耀!中了!咱仨都中了!”

      木枒眼睛倏地亮了,又怕赵峰诓她,非要亲自挤进去看一眼,还捎上了陈耀。陈耀摇了摇头,还是跟着吧,自己亲眼瞧见的总比听人转述踏实些。她拨开人群,两人终于挤到了榜单跟前——

      观星三道入选名单:
      陈耀
      赵峰
      木枒
      叶凌风
      注:观星三道秘境于后天开启,请入选弟子做好准备。

      最后那个名字没见过,不过能入选,往后也该是个人物了。两人很快又被挤了出来。

      宗门里不少名人都是“知闻其名,未见其人”,即便打过照面也未必认得出。木枒那发色是不打眼的深棕,陈耀这一头亮红却是宗门独一份,显眼得很,想染这个色的人不少,敢染的没几个。所以他刚混进人群,就被人认了出来。

      不远处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是陈师弟耶。”那人笑了笑。
      “喂!小声点!”旁边的姑娘瞪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耳根泛了红。
      “噢~这不是你日思夜想也想亲眼见一面的人吗?”
      “够了!你快住口呀!……”

      陈耀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默默闭了大半听觉。结果后背被人戳了两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木枒,她对这类没什么用的事向来最上心。

      “可以呀~陈师弟,人气不错哟,”她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咳了一声,“不过呀,你最好别让云长老给听到了。”

      “你……!”陈耀牙根一紧,耳尖又不争气地烫了起来。如今云知珩已然成了他的心口讳,旁人提不得,一提就是一串火苗子,从头烧到脚后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牙关,偏过头,轻叹一声。

      算了,她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姑娘,能有什么坏心呢。他甩了甩手:“我走了。”顺手把长刀从她手里抽了回来,转身便走,留木枒一个人杵在原地,一脸茫然。

      那姑娘愣了一瞬,气得跺脚,可她没劲儿,追了两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耀几步没了影。

      “这姑奶奶。”陈耀走在路上,薄薄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了攥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刀——说起来,这刀还是云知珩给的。

      陈耀一直觉得,云知珩这人表面散漫,底子里却稳,行事也大方,不至于故意躲着谁。这些天没见他晃悠,八成是真有事情绊住了手脚。若是能快些解决便好……不,还是慢些吧。他忽然想起自己被看穿的那日——他还没想好往后要拿什么脸见那人,慢些见也好。

      又过了几天,秘境开启前一日,五名弟子被长老叫去开了个小会。叶凌风跟他们还不熟,彼此只是点了下头,没多聊。

      青玄长老主持的会。内容跟昨日的叮嘱差不多,进去之后千万别触观星道的禁制,否则下场很惨。青玄长老苦着脸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可惜台下几位正雀跃着,没几个真往心里去,只会嗯嗯啊啊地应“知道了,知道了”。最后有人问起秘境里头究竟什么模样,青玄长老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手一挥:“到时候领路长老会跟你们讲。”就把人全轰出去了。

      出来时已是日暮。木枒格外亢奋,也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手拽一个,把陈耀和赵峰拉回了自己屋里,路上差点没翻三个空翻。到了住处还扬言要亲自下厨。

      赵峰吃过她做的饭,苦不堪言。但为了不扫她的兴,他闭着嘴乖乖坐到桌边,脸上那表情跟赴刑场似的。陈耀瞥了一眼,什么都懂了。

      菜端上来,赵峰笑着说“我去拿酒”,一溜烟就没影了。不过还算重情义,回来时拎着两坛,没把陈耀一个人撂在那儿。

      饭毕,陈耀终于看明白了赵峰为什么非要拿酒——敢情酒才是这顿饭的正主,木枒烧的那几道菜,不过是下酒用的。不,下酒都谈不上,那菜是催吐用的。

      三人拎着酒坛子爬到屋顶上,迎着满天星斗坐下。木枒喝得多,酒劲一上来就收不住了,豪放得一塌糊涂,“哎呀,此生不枉入水岳!朝得道,夕死可矣!没想到有一日我真能去观星道……嗯,嗝!哈哈哈本姑娘太他娘的厉害了!”话音刚落,她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哎,我这嘴,嘴上没个把门的……”

      陈耀小酌了几杯。经云知珩那些日子一番锤炼,他酒量是长了些,但仍谈不上好,依旧是几杯就上头。他迷瞪地转头看木枒,心说骂句脏话而已,至于自己扇自己?喝了酒他管不住嘴,脑子里转着,嘴里就秃噜出来了。

      “陈兄。”赵峰喊了他一声,往木枒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温温的关切。木枒坐在两人中间,被那眼神一照,忽然笑了:“……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我娘走得早,家里头也没什么亲戚,就剩我跟我爹两个人过。我现在……嗝!这样,就……就觉得,对不起我娘在天之灵,也对不起我爹给我砸的那些灵石。”

      举杯消愁愁更愁。话说着说着,木枒眼眶就红了。“没事儿!我这不是进观星道了吗,说不准我命好还能飞升呢!你俩等着,要是本姑娘飞升了,少不了你俩的好处,我还要,嗝!带我爹一起上去!”

      赵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木枒,要我说,你从来没对不起谁。别把事情全揽自己身上,啊。”

      泪痕在白净的脸颊上划了两道。木枒声音有些发哽:“我就是觉得,我……我不够好。”

      陈耀有些意外。他头一回见木枒这样,也从没想过她会有这一面。但转念也能明白,谁也不乐意把软处摊给人看。木枒总说自己剑术不行,可那日在醉花楼看她打厄诡,分明利落得很,比云知珩那个偷懒的都像回事。他一时好奇,便把话问出了口。

      木枒闷声道:“其实吧,那天我偷偷跟赵峰说,让他给我传点功,别让我在外人面前丢面……你看,我没本事就算了,还死要面子,坏透了。”

      赵峰也喝了不少,面上没见红,可眼神有些散了。一听这话,他拳头一攥,“蹭”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举着拳头嚷道:“谁敢说你不好,我打扁他!”

      “我说的,赵大哥,你连我也打吗……?”木枒扯了扯他的衣角,“快坐下吧,你那身量,别把我屋顶踩塌了。”赵峰被她一拽,又老实坐了回去。

      木枒忽然高声道:“明日!我喊了我爹来,在山门那儿,他得看着我风风光光地走!我要跟他证明,我选的路没错!”

      赵峰笑着:“木枒,你一定行的。”

      可木枒自己先拐了个弯:“好难啊,太难了。他平时都好,就是一谈到我学武还是学医这事儿,就翻脸,吃饭也吵,散步也吵,没一回好好收场的。他就是不让我学医,才不让我去木芳山的。他说,他不想我跟我娘一样……”话到一半,她收住了。

      安静了一会儿。赵峰叹了口气:“哎。你太惨了。我家倒挺顺着我的,只要是走正道,干啥都行。”

      木枒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伸手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你再说?我揍你。没见本姑娘正伤心呢?”

      “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赵峰连忙摆手,朝她挤了个笑脸。

      陈耀一直在旁边听着,不怎么插话。他也想说点什么,也想安慰木枒,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他自打有记忆起便没见过爹娘,许是本就如此,许是忘了。他从肩头捻了一缕红发在指间绕着,心说既然没见过,那就在心里给他们捏两个像样些的模样。他爹,应当是个红发飘飘、威风凛凛的将军!嗯,正直人,配得上将军二字。那娘……便是个女将军。

      想到这,他闷闷地笑了一声。可随即又想,若他爹娘不过是寻常布衣,他这通瞎想,岂不是自作多情?

      说说笑笑间,已过了子时。赵峰怕木枒一个人待着又钻牛角尖,主动请缨留下来。木枒睡床,他打地铺。陈耀则笑着跟他们道别,走了。

      他大半是清醒的,剩小半还晕着。他总觉着,自打跌落山崖后,日子越过越离奇。可转念一想,这哪里是离奇,分明是寻常活法。只是他从前在火焚域时活得像块石头,不晓得什么叫牵肠挂肚。如今有了在意他的人,他也在意了旁人,便怎么也舍不得放下这段时日。

      上了几级台阶,回到自己屋里,洗漱躺下。眼皮合不上,一闭上就有几张脸在眼前晃,宗门里结识的那几位友人,还有……珩哥。他究竟从何时起,又为何,对一个人上心到这个地步……

      清晨醒来,陈耀才发觉自己想云知珩想睡着了。醒了倒想通了一件事:他何时变得这么扭捏了?若自己真喜欢云知珩,先跟自己认了再说。

      他翻身起来,换了衣裳,把头发利落束在脑后。整装待发。

      四名弟子加青玄长老在云起台碰头。此处不大,地势最低,离山门也最近。青玄长老又把昨日那套禁制反复念叨了一遍,才终于松口放行。

      不多时,山门那头冒出一个小人儿。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木枒一眼瞧见了,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是她爹。

      “走啊,一起。”赵峰拍了拍陈耀,朝木枒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陈耀不太想看别人的家事:“不了吧,赵兄。”

      赵峰笑道:“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可咱们过去了,她爹当着外人的面反倒不好发作啊,是不是?”

      陈耀一想,有理。本着能拉一把是一把的心思,跟着赵峰一块过去了。

      “小枒儿呀,”木爹解下腰间的包袱,递给木枒,“这些,你看用得上的就拿去。出来之后,赶紧把剑捡起来练练,都落灰了吧。”

      “知道了爹!药务部最近忙,实在抽不出太多空。”木枒笑着,眼神却往旁边飘。

      “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习武才是正道。别觉得爹老古董,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不想你再走弯路,你得有护住自己的本事。”木爹的神色端了起来。

      木枒也有些急了:“那您也别这么死板啊,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哼!谁跟你各退一步?这是底线!你不练剑,练扇子练笛子练符都行,就是不许学医!”木爹嗓门骤然拔高。

      果不其然,又是不欢而散。陈耀和赵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是他们站得不够近,她爹没瞧见他俩?陈耀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峰,赵峰脸色也不太好看,回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要不上去劝两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陈耀本不想掺和,可眼下站着不动反倒更不像话了,低声道:“走。”

      “爹!”

      “够了!”木爹拂袖要走,可刚转身,便猝不及防地咳了几声,身子晃了晃,竟毫无征兆地往下栽去。

      “爹!”木枒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赵峰也跑了上去,两人合力把人撑住。

      木爹这毛病不是头一回发,每次发作都气短得厉害。可就算半边身子倚着女儿,嘴上仍不肯退让半步。木枒一手撑着他,另一手并指为剑,将灵力渡入他胸口,声音压着颤:“爹……您不让我学医,下回我可怎么治您。”

      赵峰不懂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木枒连催了好几道灵力,人仍不见醒。她慌了一瞬,加大了力道:“爹!爹!醒醒啊!”还是不动。她什么法子都试了一遍,到最后几乎是把灵力往他心脉里灌了,“我,我再也不气您了……爹,您醒醒吧……”

      陈耀没有干站着,早跑去找了长老。等青玄赶到时,场面就是一人躺着、一人跪坐在旁边、一人站着发愣。

      青玄蹲下身探了探脉,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木枒,你爹这病,有些古怪。”

      木枒抬起脸:“青玄长老,为何……这样说?”她不是没见过她爹犯病,可每次发作后,她爹都是轻描淡写地揭过去,问就是摆手,“小枒儿呀,你只要不气我,便不会有事喽。”她竟一直信了。

      青玄摇了摇头:“我虽不是正经医师,但各类病症也算略知一二。你爹这症状,我没见过。但能断定,绝非寻常旧疾,而且往后……恐怕不好说。”

      他站起身:“我去药务部走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压住的法子。”临走前又转头看了陈耀和赵峰一眼,“你们也准备一下,时辰快到了。”

      观星道不是小事,谁也不敢误了时辰。可这当口出了这样的事,陈耀和赵峰心里都不是滋味。眼下除了等药务部来人,也没别的法子。陈耀轻叹一声,和赵峰一道应了句“是”。

      到点,四人随青玄长老出了山门。木枒一路沉默,赵峰心里也堵得慌,凑过去想劝她:“木枒,想开点。咱宗门药务部也不是吃素的,你在里头待了这么久,心里有数,能治好的。别太担心了,啊。”

      “青玄长老说,那不是普通的病。”木枒声音很轻,“这次压下去了,下次呢?我总不能次次都指着药务部吧……”她顿了顿,“我……丢不下他。”

      赵峰道:“你这次上了观星道,没准就找到法子了呢?没准还能给你爹寻个药到病除的方子呢。”

      她不说话了。一个人走在青玄长老身旁,赵峰急得不行,陈耀也束手无策,手指抵在眉心,怎么一到这种时候,他就半点用也派不上。

      木枒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把那双平日活泛的眸子遮了个严实,半点不见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女影子。她走了很久,然后停住了。

      赵峰一愣:“木枒,走啊,怎么不走了?”

      说实在,最有用的法子便是在观星道里寻生机,但若是寻不到呢?她回过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对不起,大家。”她转向青玄长老,躬身行了一礼,“长老,我想好了。我还是做不到。我爹病着,我不能不在他身边。”

      青玄长老面色微沉,看了她许久:“你可想好了?”

      “弟子想好了。”她直起身,“若是可以,把我那个名额让给风雨阁吧。”说完,她走到赵峰和陈耀面前,轻声道了句“我走了”,不等两人开口,人已转身而去。

      陈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除了醉花楼那回,她的轻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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