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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谁识旧人   走了一 ...

  •   走了一两步,陈耀忽然想起个事。自打长禾镇回来,他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正闷着发酵,眼下闲聊两句,也好套出些东西。

      他朝云知珩招招手:“云知珩,这边。”随后示意对方跟上,领着人往自己新住处去,步伐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小盘算。

      “目无尊长,怎么唤人的?”

      云知珩悠悠跟在后头,还不忘贫这一句。陈耀从前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懒得想的事,到最后能给自己惹出这么大麻烦。说到底他还是不懂,一个称呼而已,至于吗?于是他问了出来:“一个称呼,如此重要?”

      那人冷不丁道:“‘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何况直呼名讳?大不敬。”

      真是把自己当爹了。话是正经话,可从这人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一本正经地信口开河。陈耀估摸着自己快及冠了,对方的年岁看着深不见底,何况现在好歹是个长老,面子总得给。他定了定神:“是是,那你说如何才能成体统?”

      云知珩挑眉一笑:“你说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显而易见?显而易见的叫他主人?不行,他现在面子薄,包饺子都容易露馅。

      “……换一个成吗?”陈耀欲言又止。

      云知珩停了片刻,像是真在认真考虑,末了徐徐开口:“叫声珩哥来听听?”

      听这语气,这人怎么还挺乐在其中的?陈耀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唤了声“珩哥”。这称呼没那么难以启齿,只是他实在搞不清,这声“哥”到底差了多少辈分。

      三言两语间,后院已出现在眼前。他们到了。

      二人进门,陈耀有些手生地给云知珩沏了杯茶。对方坐定后,他边收拾茶具边琢磨着怎么开口。忽然想起方才的谈话,便叫了声:“珩哥。”

      那边应了:“嗯?”

      陈耀尽量让语气自然些:“放着好好的全职东家不干,跑来宗里受什么罪?要管东管西,又要批卷子,不累吗?”

      云知珩端起茶,白气氤氲,他低头吹了吹,嘴里的话却不着调:“人不大,管得倒宽。找隔壁二狗玩泥巴去。”

      “不小了,要及冠了。”

      “及冠?还差个三五年呢。”云知珩抿了口茶,漫不经心。

      就是这句。陈耀不过随口反驳,没想到歪打正着。他自己的具体年岁都不清楚,云知珩却知道得明明白白。这么久了,他头一回在对方话里抓住一个漏洞。

      “珩哥,你怎么知道的?”陈耀反问,“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的生辰。”

      云知珩舌灿莲花:“本长老上懂天文,下晓地理。区区生辰,还有我不知道的?”

      大言不惭。生辰从来没有反向推演的道理。云知珩顶多看看面相,可他要是长了张娃娃脸或者面相显老呢?

      “耀儿,想套我话,再等个三百年吧。”这人反应很快。可要是反应不快,他也不配叫云知珩了。他手指在木桌上轻叩三下,略作沉吟,“就算我抖露出了些什么——我曾说过,知道得少对你也好。”

      陈耀皱了皱眉。自从与云知珩相识,他便总觉着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缠在身侧,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拨开那层雾。

      “那你至少跟我说……”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头一回干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多少拿捏不好分寸。

      云知珩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说什么?”

      “说……”

      说为何从相识起,云知珩对他的言行举止就从不像对一个陌生人。甚至上次在长禾镇,他亲了对方,那人也毫无反应,这哪里是初识之人会有的样子?

      反正云知珩也不会告诉他,不如敞开了随便问。他心一横,一改先前束手束脚的姿态。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帮我,还要跟着我来水岳宗?”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答了。这问题抛得直白,云知珩笑了笑:“救你是碰巧,帮你是行善积德,下辈子好投胎,不许么?至于来水岳宗,你凭什么说是我跟着你来?偌大玄武城,我想去哪便去哪,谁也管不了。”他又补了一句,“水岳宗广纳贤士,我看待遇不错,就来了。”

      “待遇?”陈耀差点咳出来,“你缺那点好处?”

      他知道自己问的这些,云知珩全可以当玩笑挡回去。但只要有一句答得不自然,他就能抓住。

      云知珩如实道:“不缺。”

      “那你图什么?”

      云知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握在手里敲了敲掌心:“你今天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陈耀面不改色:“跟珩哥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他又喝了口茶。

      行,喝茶,心虚了。

      陈耀乘胜追击,语气笃定:“你以前认识我。你暗示过我,你对我也不像对刚认识的人。你也不是个对谁都热心肠的。”

      云知珩不置可否,唰地摇开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耀:“万一我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呢?”

      他说这话,心里就不梗一下?

      “你不是。”

      云知珩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那你觉得,我以前认识你,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陈耀被他反问得一怔。

      云知珩以前认识他,那他自己当时又是什么身份?他自己都不知道失忆前的样子。可云知珩怎么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了?

      “这就是你不想告诉我的原因?”陈耀没顺着他的问题走,硬生生掰了回来,“你知道我失忆了,所以觉得告诉我也没用?”

      云知珩不答。

      沉默片刻,陈耀又补了句:“你怕我知道了反而会乱?”

      “你倒是会猜。”云知珩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猜对了吗?”

      云知珩低下头,把袖口一缕线头捻了捻,似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陈耀忽略掉那话里的所有迂回,皱眉道:“所以你这是在保护我?”

      “可以这么理解。”

      “行。”陈耀决定再试一个,“你来水岳宗当长老,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空降长老席,没点背景做不到吧?”

      “你这是在质疑宗门的选拔制度?”

      “我是在质疑你。”

      “那你不如直接去问青玄长老。他要是愿意告诉你,我没意见。”

      陈耀想了想,换个角度再问:“那你为什么偏偏选水岳宗?天下宗门那么多,你偏偏选了这家。别跟我说是因为风水好。”

      “风水确实不错。”云知珩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枝叶,“而且离荣华阁近,方便两头跑。”

      “你少来。”陈耀不依不饶,“你是冲着我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心跳也快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子有多暧昧,而是万一云知珩否定了,他所有的推测就全塌了。

      但云知珩没有否定。他只是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无奈,又像是认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云知珩说。

      “也是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耀觉得自己该再问点什么,可脑子里有些乱。云知珩不否认,就等于默认。可默认了又怎样?他还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陈耀说。

      “你方才已经说过最后一个了。”

      “真的最后一个。”陈耀深吸一口气,“你以前认识我的时候,我叫什么名字?”

      安静了。风从院墙上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云知珩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他嘴唇微动,刚发出半个音节——

      “陈耀!陈耀你在不在!”

      木枒的声音从院门外炸开,紧接着就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这时候打断他?这个节点?简直岂有此理。

      “陈耀,你聋啦?开门!赵峰叫我喊你一起去膳堂!”

      陈耀还没回过神,一旁的云知珩已收起折扇,利落起身,吱呀一声把门开了。外头的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

      “云、云长老!你,你怎么也在这儿?!”木枒差点吓得一头撞在门上。但很快,她脸上就浮现出一种不怀好意又难以解读的笑容。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等等,她不会想歪了吧?可陈耀转念一想,他和云知珩的发展好像确实有点不正常,别人想歪才是正常的。可这也真的有点不正常了吧?

      他不禁回想起他们的相识,相知,相守……再等等,真的有相守吗?!入宗以来,见不到那人,他便日思夜想,连瑶光镜里都是那人的影子。岩洞里迫不得已亲了对方,抛开所有不提,心底深处却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欢愉。

      难道他……真喜欢上云知珩了?

      不对。他们才认识多久?对方不就是救了自己,帮了自己,还追着自己——好吧,那确实挺好的,可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些就以身相许。何况他明明没有龙阳之好,他只喜欢过女修。

      越想越不对劲。牙齿抵着下唇,耳尖通红。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心思。他使劲摇了摇头,才把这段臆想挥开。

      吃饭去。

      他不信了。一把拉起云知珩的手腕就往外走,看得一旁的木枒一愣一愣的,脸一阵比一阵红。

      云知珩被他拉着,眯了眯眼,闷出一声浅笑,没说什么。

      陈耀正恼着:“笑什么?”

      “没什么。”云知珩嘴角缓了缓,就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唇枪舌战从不存在,仿佛再剑拔弩张的气氛到了他这儿,都能被轻描淡写地化去。

      陈耀也不曾想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早知如此,他在竹林见着云知珩那会儿就该掉头就走。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如当断则断,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赵峰不是说红烧排骨不错吗?

      扭扭捏捏可不是正经兄弟该有的样子。越不自然,越像做贼心虚。他边走边学着江湖兄弟的模样,抬手就要搂云知珩的脖子。

      “怎么了?”云知珩问,瞧着他突然反常的举动,倒也没阻止。

      “没怎么!”陈耀搂得更紧了。奈何云知珩太高,一条胳膊搭上去两个人都别扭。可就算这样,陈耀也没松开。

      木枒左看右看,觉得气氛不对。事实上还没进门就不对了。她干笑了两声,识趣地落后几步。她倒不是怕事,只是这两人之间显然有什么摩擦,她还是不掺和为好。

      一路行至膳堂,气氛都微妙得很。这微妙也一路跟进了膳堂。

      他们转悠了一圈才找到赵峰的位置——不得不说,膳堂不小。木屋清雅,烛火映着青幕,桌案摆得整整齐齐,人来人往却不失规矩,饭菜香飘得老远。外门连伙食都跟内门差出好几里地去。

      三人落座。桌上已经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菜,正中间就是那盘红烧排骨。赵峰盛情道:“我按自己喜好点的,各位要是有喜欢或忌口的,一定跟我说,这顿我请。”说着一条胳膊搭上陈耀的肩,“庆祝咱陈师弟实至名归,入住内院!”

      云知珩盯着他那条胳膊,微微挑眉。赵峰说完才抬眼,正对上云知珩的目光,差点一激灵。大概学生都会怕先生,宗门弟子见着长老也想退避三舍——当然,部分弟子除外。不过这位云长老跟他们一起查过案,倒也没那么吓人。赵峰做了个揖,正色道:“云长老。”

      云知珩微微颔首:“嗯。”

      开动后,陈耀吃三口夹一口,还不是给自己夹,而是给身侧那位云长老夹。

      赵峰看得一愣,刚抬头,就被木枒一巴掌拍了下去,还冲他使劲使了个眼色。赵峰意会,立刻埋头苦吃。

      云知珩也被这番操作弄得不知所云。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肉,他终于放下筷子:“事出反常必有妖。耀儿,你要做什么?”

      旁边一男一女依旧埋头苦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陈耀自然不能说。估计云知珩八辈子也猜不到,因为太离谱了。他夹菜的手放下来,本想装出一副拜把兄弟的样子,可脑子里一团乱麻,演出来就格外怪异。

      演都演了,总得圆回来。陈耀挤出一个笑容:“珩哥,多吃点。你瘦。”

      一个半陈耀宽的云知珩:“……”

      这还不如不圆。云知珩二话不说,夹起一块排骨,直接捏住陈耀的腮帮子,迫他张嘴,把排骨塞了下去。

      肉到嘴边不得不吞。可等吐出骨头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万一是云知珩喜欢他呢?他没见过云知珩对别人好,当然,也可能是他单纯没见过。可退一步讲,云知珩真是那么随意就跟人肢体接触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陈耀恨不得端起手边那杯水往自己头上淋。他是吃错药了么?是那河水的作用还没散?今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抱歉,弟子先走了,失陪。”随后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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