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契》闻少111

20、落雪无声 女人半

　　女人半阖着眼眸。随即，屋内也是一暗。碎片一幕幕涌现。

　　“青田，为兄要出去历练一段时间。你要好好的，知道吗？”青年伸出手，在少女的发旋上轻轻抚了抚，“也不知要多久……待我归来便带你离开这里，如何？”
　　“好！哥哥再见！”布衣少女虽面有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攥着青年袖口的手，笑着目送她哥离开。

　　“这野丫头，你打哪来的就滚回哪去！别来我这坏我生意，别把客人吓跑了。”
　　“诶诶诶，客官！您瞧瞧喜欢什么样式的，咱这都有咧！”赶完了少女，商人又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她呀，没事，咱随便玩，反正她家里没人管！”
　　“大哥，这……会不会不太好？”
　　“你怕什么！”
　　为首的孩子密谋完后，一个箭步跨出来，朝那少女扔了块小石子。

　　“哎呀！”
　　“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她哭了，她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息了！咱们镇来了个仙人！”
　　“真的吗？哪儿呢，哪儿呢？带我去瞧瞧！”
　　“百闻不如一见呐！”
　　“仙人说要为我们镇赐福，带来繁荣！”
　　“……”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转眼间，少女已然亭亭玉立，长成了大姑娘。她靠着窗棂，静静闭上眼，“我开了家饭馆，叫‘四家阖’，好希望能和大家打好交道……”

　　月下独影柳梢头。少女正与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人漫步池边。
　　白衣男子目光柔和，话语间带着藏不住的亲昵：“田田，来日我娶你，可好？”
　　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悸动，几乎要脱口答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讪讪一句：“瞎说什么呢……你可是神仙，我不过一介庶民。”
　　白衣男子笑了笑，安抚道：“我喜欢你，无关你的身世。只要是你，我便喜欢。”

　　祈风门前门主，便是处处留情的德性。好好的仙人不当，偏要去当荒界的走狗。对他人的承诺张口就来，比呼吸还轻巧。

　　画面一转，灯烛跳跃，满室旖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男子上身赤.裸：“叫什么郎君，叫夫君。”
　　“啊……这，不合规矩。待到我们成婚……啊！”女子手里捏着一块赤金耳坠，手感温润，沉甸甸的。那是她哥大老远寄回来的嫁妆，成套的金色配饰，也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金子。
　　“不差这一会儿了，娘子……”

　　“小雪啊。”女人缓缓支起身子，声音在陈耀耳畔重新响起，带着沉重的沧桑，不复少女时的清亮。她话音未落，他又坠入那片忆海。

　　“哎呦，啧啧啧，始乱终弃呀。”
　　“那野丫头不争气，男人都勾搭不上长情的……哦不，现在要叫野女人了。”
　　“哎，乡亲们，我倒是听说有种长生不老的法子，不过怪邪门的。”
　　“老刘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之前呀，我叔也不知从哪儿得了本秘籍，上面有各种记载。哎，据说吃了被仙人滋润过的肉，也能像仙人一样长生不老呢！”
　　“你可得了吧！这是哪门子的记载！”
　　“谁知道呢？这大陆那么神奇，说不定真行呢？反正成本也不高……”

　　长生不老？陈耀心头一震。方才在一楼便有客人提过此事，那时他便觉得处处透着怪异。而今这些碎片一一浮现，每一片都成了补全真相的拼图。
　　或许，想要加害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莫须有”的罪名会在无形中成立。

　　“若是这位姑娘也姓杨……”

　　那段时间，姑娘的哥哥还以为她在享受什么夫妻之喜。不过一两天，镇里走漏了风声，他便察觉了不对劲，脚不点地赶回家中。那个狗屁门主采花大盗早已跑了，间接害死了他的妹妹。可罪大恶极的，终究还是那些镇民。最终，他只发现一个命悬一线、襁褓大的女婴。

　　雪夜。
　　那是杨青田的女儿。他把她带走了，替那个单纯的母亲养育了十几年。

　　“小雪，小雪……”女人声音嘶哑，屈辱与不甘里透着一丝冬雪消融的暖意，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一幕幕碎片从眼前消散，陈耀回过神。这些记忆似乎不只是他能看到——女人能看到，云知珩能看到，杨雪也能看到。

　　杨雪翻身下了床。她被突然带离时并非全无意识，她提前隐蔽了气息，对方虽有许多伤人的招式，内力却不深，没能识破她的伪装。更奇怪的是，那人的表现并不像“敌人”，言行举止里都透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颤抖。

　　碎片完全消散。不用说，这定然是姑娘的生平。陈耀此时已将此事理出八九分眉目。他抬头，女人倚坐在不远处的墙角，眼神凝滞，仿佛穿透了过往云烟：“这家饭馆，是他们将我分食的地方。我恨，可有什么办法？生前没修为，死后也什么都办不到。”

　　“到了后来，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我吸收了不少力量——灵力、怨气……重新凝聚了形体。”女人说着说着便出了神。杨雪“醒”来后，她反而不癫狂了，变得异常沉静。

　　云知珩挑了挑眉：“所以你便一手策划了这多人失踪案？”

　　女人冷哼一声：“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云知珩见她这副默认了还理所当然的样子，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在此处盘桓日久，怨气深重。若连功德也败光了，如何入六道轮回？如何能有来生？”

　　“来生么……”女人的眼神轻飘飘的，与方才那个撕心裂肺的女鬼判若两人，“我在下定决心报仇时，就没再想过这个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小雪最后一面。这孩子，跟着我哥，一定会好的。对了……也不知青盛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修成大道？”

　　云知珩答道：“已然是一阁之主了。好得很。”

　　陈耀在回忆里便觉得那姑娘的哥哥瞧着有些眼熟。碎片快消散时，他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此事确与金刹阁阁主有关。而一个做哥哥的，多少会有些私心，那便不难解释长禾镇的消息为何很难透出风去，想来是被他有意压下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完成了这场复仇。但凡有来查案的，便给个下马威。久而久之，加上镇民们的劝说，便没人敢再靠近长禾镇。

　　女人释怀地笑了笑：“见到小雪之后，我也想通了。或许我该走了。那些失踪的人，我没杀。等幻境解除了，一楼就能看到他们了。”她顿了顿，又看了陈耀一眼，“多谢你们之前的好意。公道，便不必了。”

　　末了，便是无尽的沉默。三人都没再说什么。唯有杨雪，眉头紧锁，压着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步一步向女人走去。那些碎片极为真实，不仅是记忆，更具有极强的共情能力，会让读取者沉浸其中。

　　十几年未见，这声“娘”她也不一定叫得出口。她早已接受自己自幼无母，将杨青盛当成了生父。不曾想，自己竟是那种马的后人；不曾想，自己身上流的血，有一半脏到连她自己都嫌弃。

　　杨雪缓缓在女人面前站定。她手掀衣摆，利落地双膝着地，身子一躬，磕了三个头，就算是认了这个鬼娘吧。

　　可当她犹豫着想要伸出手时，那女人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须臾，女人对着杨雪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生下杨雪之后，她从未尽过母亲的职责，再见面时，还做了个坏榜样。

　　杨雪平时便不多言，到了此刻更是不知如何开口。可她那双眼出卖了她，她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眸子里似乎要淌出泪来。

　　她第一次有了娘。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渴望的。可在她有记忆的情况下，这次初见，便是永别。

　　女人轻轻拍了拍杨雪的肩，眼尾滑落一整串断线的珠子，轻言一句“小雪”，便消散了。

　　世事一场大梦，终不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陈耀目送女人消散之处，见杨雪还是一副“感我此言良久立”的模样，便不多打扰，先向云知珩移步，探问之后的打算。

　　不过杨雪并非脆弱之人，理智很快压过了一切。她指尖轻轻掠过眼角，恢复整装之姿，道：“她……嗯，我娘说幻境解除后，那些人便会出现在一楼。现在去看吗？”

　　那女人应当是执念被削去大半，重新入了轮回。若幻境是她所设，应该也已解除了。陈耀不禁想：天大的仇，那女人都有不杀之心，心底得有多仁慈。若是杨师姐跟了她，精神上也会得到不少慰藉吧。

　　眼下此事终于要告一段落。陈耀心中长舒一口气，道：“那便动身吧。”

　　云知珩也点点头。三人一同下了楼。

　　出门便在后厨。那道木门已经完全关不上了，也没有客人蜂拥而至。饭馆变回了最初的破败模样。出了后厨，那些纸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那些人是被她藏在纸人里了吗？”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饭馆，陈耀问道。

　　云知珩随口道：“我想是的。”说着，他抬手削开一个纸人，那层皱巴巴的白纸下，果真露出了人的皮肤。

　　还不等他削完，三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一大片黑斑印在那人的皮肤上，上面还冒着某种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我想我们还是高看那女人了。她连绑架都做不到。”云知珩停下手里的动作，在一旁站定。

　　荒律。这种气息外人未必认得，凡人更是无从知晓。但像他们这种踏入修行有些年头的人，定能分毫不差地认出来——何况这种法力，陈耀自己体内也莫名存在着。

　　“有人在背后操刀，帮了她？”陈耀问。

　　“互利互惠。荒界贼人最爱干的事之一。”语毕，云知珩指尖一凝，一道白色气流分散开来，窜遍饭馆各处。半晌，他才道，“全死了。”

　　“那女人提供人，荒界贼人提供手段，女人方便报仇，贼人也方便吸食人的阳气。不过她没提这一茬。要么是刻意隐瞒，要么是她自己也不知情，被人利用了。事到如今，她没这个必要隐瞒，我倾向于后者。”话音未落，云知珩身体一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陈耀肩上，“耀儿，这事我们后面也不必再管了，交接吧。恰好我也累了。”

　　可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哪里像累了？陈耀转头问杨雪：“杨师姐，前面的事如实上报，后面的交接到上界，如何？”

　　云知珩见缝插针，趁着陈耀说话的间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陈耀吓得一哆嗦。

　　这饭馆里起码装了好几十号人。涉及到荒界如此的大面积死亡，直接上报上界，让天界的神仙来处理，更为稳妥。

　　杨雪垂眸，亦是点到为止：“好。”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在仙丰客栈里度过了。又过了好几日，终于有人寻上门来。

　　云知珩边摇扇子边喃喃：“玄都的效率不行啊，得让他们好生整改整改。”

　　陈耀与杨雪同坐一桌，边吃边听他唠叨。

　　“客官，您几位等的人来啦！”

　　不等小二说完，客栈大门便被推开。来人一身淡青色长袍，身段高挑，长着一张如沐春风的儒雅面孔。雪白长发垂在身后，亮得陈耀眸底一闪。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知珩，不禁暗道：留白发是什么潮流吗？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矮些，戴着斗笠，上面罩了一层纱，看不清面容。

　　想来这便是上界派来交接的二位了。

　　青衣男子面容端正，品行也端正。上来便对着陈耀和杨雪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各位辛苦了。我是玄都派来的交接官，天玑星——衍风启。”

　　他身后的人也走近了些。陈耀这才看见，那人的脖子上有一团像是揉上去的印记，看上去古怪又神秘。

　　云知珩笑道：“我还以为会派个小神仙下来，没想到竟劳烦日理万机的星神亲自跑一趟？”

　　陈耀也觉得未免小题大做。星神制度，是上一代王朝——天启延续下来的制度。那时的上界统治者为了方便管理，设立了北斗宫。七位星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衍风启道：“阁下有所不知。近来荒界动乱频出，我下界不单是为查清此事。”他似乎注意到陈耀方才的目光，和煦道，“不必在意，他与此事无关。只不过他身份要紧，须得常伴我身侧。”

　　云知珩忽然收起折扇，往桌面上一拍，调笑道：“耀儿，怎么？看我这张脸已经满足不了你了？老盯着别人做什么？”

　　陈耀心说冤枉。
　　好在衍风启也不古板，笑道：“无妨无妨。咱们先说正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