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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阖幻宴   而正对 ...

  •   而正对面的,便是一家名为“四家阖”的大饭店。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此刻的饭馆装修华丽,门庭若市,人声鼎沸,分明是新店开张的热闹景象,哪里还有半分破败的影子?

      周遭一切与早晨相似,并无诡异之处。

      “究竟是谁引我们过来的?是那个少女吗?若是,又有何意图?”陈耀暗自思忖。他凝神感受了一番周遭,气息果然纯粹了不少,与他从前所遇的幻境之感差别不大——这便印证了云知珩方才的判断。

      这家饭馆大得出奇,不同寻常。一眼望不到头,视觉上竟比云知珩的荣华阁还要宽敞许多。

      “这家饭馆,像是个单独的位面。”陈耀缓缓上前两步,眉头微蹙,“可这些事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云知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淡淡道:“不错,这回确是幻境。”他顿了顿,“我们还在收集线索的阶段。待到时机成熟,自能将种种一一串起。”

      话音未落,陈耀已觉手腕一紧——云知珩拉起他的手,推开了饭馆的大门。

      再睁眼时,一番奇观赫然展现在眼前。这家饭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数倍,足可媲美宗门的云台。在外面时看不出全貌,进去后方才得见庐山真面目。店内的装饰与寻常餐馆毫无相似之处,若非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四周的食客狼吞虎咽,他绝不会以为这是一家饭店。

      偌大的空间,竟无一根木梁支撑。天花板犹如漆黑的夜空,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四处装点了不少明亮的红灯,却依旧驱不散周遭的黑暗。吃食到处堆放,陈耀进来时险些被绊了一跤——低头一看,竟是一盘刚出炉不久的油麦菜。

      “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陈耀压低声音。这种毫无逻辑的场景,简直与他做梦无异。

      云知珩扫视四周,半晌才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陈耀心说,他看着满地狼藉,路面铺了不少掉落的餐食,小二们风风火火地穿梭来去,若不小心撞上,只怕要两败俱伤。

      他定了定神,抬头望向最远处。只见一座座庞大、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在那里,四处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回头时,方才进来的那扇门已然消失无踪。

      “为何没有掌柜?也没见人结账?”陈耀四处张望。这里说是饭馆,却缺了不少该有的东西。不仅如此,连走动的食客都没有,一个两个全在埋头苦吃,活像饿了十天半月。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寻到掌柜的影子,连柜台都不见,这才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云知珩却没理他。陈耀只觉手上一热,腿已不自觉地跟着动了。云知珩拉着他走到一桌餐桌附近——那是一张圆形木桌,桌上菜肴丰盛至极,摆了好一个满汉全席,看了令人垂涎欲滴。但陈耀心知,云知珩拉他过来,绝不是让他看这些珍馐美馔的。

      “你看,这些人都没有脸。”云知珩低声说道,面色微沉。

      陈耀心头一跳,正要细看,忽觉腰间一紧——身边的人一个转身,将他拉进了怀里。瞬息之间,一个小二横冲直撞地端着菜从他们身侧跑过,目中无人,仿佛受人驱使的木偶,眼里除了送菜别无他物。

      而那些小二的去向也一目了然——大多朝着最远处那些高大建筑的方向奔去。这让人不由得也想往那个方向走,一探背后的究竟。

      越往深处走,桌椅的排列便越密集,送餐的小二也越来越多。二人避开狭窄过道上的小二,以及各处堆砌的食物。再往里走,陈耀发现送餐的已不限于“小二”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粉纱长裙的,有穿珠光宝气的,半点不像正常小二的装束。

      二人随波逐流,走到半路还顺手抄起一个小二刚掉在路边的一盘菜。陈耀心想,做这种“神秘仪式”,多半得有个“入场券”。两人各端一盘菜,成功混入了送餐的队伍。

      继续往深处走,那些高大的建筑愈发看得真切了。瞧着像是民居,却不同于寻常矮小的屋舍——又高又壮观,每层的样式却又与凡人的居所无异。高耸入云,看不见顶层。最下层乌泱泱地排了一大堆人,一个个端着菜盘,争先恐后地往建筑底层的入口里送。

      待到靠近了,陈耀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居民楼。别看楼高,却只有第一层能实实在在进去。那一层竟是透明的,他看得分明,里头根本没有通向二楼的楼梯。而且每一栋的第一层里都没有茶桌,只在正中央坐着一个“大人物”。

      那东西长得十分磕碜。每一栋楼里都塞了一个进去。陈耀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简直不堪入目。

      那“大人物”足有九尺高,宽也有好几尺。盘腿坐着,手脚短小,肚腹滚圆,浑身的肉白花花地堆着,一节一节的,像刚发好的面团。活脱脱一个大号婴孩,连皮肤都是婴儿那种吹弹可破的薄粉色——可那张脸却让人浑身不自在。脸也是又白又胖的,却是那种油腻的白。不仅如此,那张脸也全然不附和婴儿的年岁,分明已是不惑之年的面相。

      极强的割裂感,让人背后直冒冷汗。

      “这坨……”陈耀只觉那玩意儿太过刺眼,恨不得给自己双眼都戳瞎。

      云知珩一旁道:“污秽之物,倒人胃口,简直不堪入目。”看来云知珩强大的心境也受不住这等冲击。

      好在这回云知珩倒是很善解人意,一个跨步便挡在了陈耀身前。他生得修长,往那一站,轻轻松松便遮住了陈耀的视线。声音从身前传来,低低的:“别看了,脏。”

      那些饭菜被丢在一楼,到处都是。“大人物”们看见什么就抓起什么,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手上也是橙红油腻的渍。

      快轮到他们时,两人将手里的菜盘往旁边一扔,便赶紧走开了。正想离开此处,探寻一下四周环境,却忽然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人不像饭馆里其他食客那般视若无睹。他不仅能看见他们,还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他们拦下。

      “两位客官,吃饭了么?”他先转向陈耀问道。

      云知珩只是默默看着,并未开口,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陈耀内心纠结了片刻,答道:“没有。”他其实想答“吃了”,总觉得若说“没吃”,说不定真会被留在这个渗人的地方。可若这是旁人刻意布置的幻境,撒谎说“吃了”又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那人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过身去,将同样的问题向云知珩重复了一遍。

      云知珩淡淡道:“吃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陈耀心头一紧——这或许是通往“下一关”的依据,而云知珩这个答案,意味着他们有可能会被分开。但他转念又想,云知珩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果不其然,那人也没有放云知珩离开。他像赶鸭子上架似的,大老远地领着他们寻了一桌空位,示意二人坐下,还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这道菜叫‘胭脂鹅脯’。鹅肉先用红曲米腌渍上色,再以黄酒、葱姜、花椒慢火卤煮,待汤汁收干,鹅肉呈胭脂色即可切片装盘。吃起来皮糯肉嫩,咸中带甜。旁边这碟是配它的腌渍紫苏叶,吃的时候卷一片在鹅肉上,去腻增香。”说完便转身离去,也不管他们吃不吃。

      陈耀犹豫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却见云知珩已经对着那道“胭脂鹅脯”下了手。他拨开上层调料,陈耀这才发现——下面的“鹅肉”还淌着血,似乎没怎么熟。而那些肉片隐隐约约能看出翘起的一个小驼峰。陈耀往云知珩那边靠了靠,换了个角度,看得更清了。
      待到他快要碰到云知珩的肩膀时,云知珩将旁些的调料一并拨开:“你看。”

      那是人的鼻子。再往下一点,便是人中、上嘴唇。没有下嘴唇——因为到嘴角那里被横着切开了,分成两半,下嘴唇和下巴在另一块肉上。那块鼻子的肉上面还覆着另一片,能看出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人的眉峰。眉毛被剃得干净,眼睛部分应该被盖在了鼻子那块肉的下面。

      陈耀越看越是心惊胆战。一小盘鹅肉,竟拼凑出了人的五官。那他再将整桌菜翻一翻,是不是还能找出人手、人脚、肾脏,各种组织器官?

      周遭的食客们浑然不觉,一个个埋头进食,筷子如飞。有人啃着半截“酱肘子”,骨节分明,分明是人的前臂;有人撕扯着“糖醋排骨”,肋骨一根根凸起,却无人觉得异样。他们分明没有嘴,可那些饭菜送到面前,便自行消失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

      四周弥漫着莫名的谈笑风生之声,却分不清从何而来,仿佛空气本身在窃窃私语。他们吃着吃着,浑然不觉盘中是何物,仿佛碗里的就是寻常猪肉鸭肉,半点没有察觉那盘“胭脂鹅脯”里藏着的五官和人皮。

      陈耀捏着筷子,指尖发僵。那盘菜里的鼻子、嘴唇、眉峰,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垂下眼,将筷子搁回桌上。不过就算这盘菜真是正常的,他也断然下不了口。

      云知珩拿着筷子在盘里拨来拨去,挑挑拣拣,却没夹起过任何东西,更别说送进嘴里。

      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阵了。陈耀靠在椅背上,幻境他不是没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这个空间带着一种毫无逻辑的扭曲感,旁人布幻境,巴不得以假乱真,可这位“布局者”倒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这是假的。

      云知珩神色淡淡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起伏。抛开旁的念头不谈,自打陈耀坠崖以来,他对这个人一直存着几分好奇。这人做什么事都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虽说只是个荣华阁阁主,看着却像经历过不少风浪的。

      “吃不下就别吃了,走。”云知珩把筷子搁下,起身牵起陈耀往那几栋楼的方向走。

      陈耀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得见:“人变少了。”刚进饭馆时热火朝天,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眼下却空出不少位置,连喧哗声也小了些。

      云知珩同样低声应道:“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个幻境,快关了。”说着,陈耀便瞧见不少“客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嘴,起身朝那几栋楼走去。

      云知珩接着道:“这个幻境不是想困住我们,是想告诉我们些什么。”

      陈耀略一回想,越发觉得这一切绝非偶然:“失踪,少女,姑娘,饭馆,无脸人,还有那坨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我越来越觉得,这事是邪祟所为。”

      “不妨大胆猜一猜。”云知珩的声音混在嘈杂里,“那个死于非命的姑娘回来复仇,她的死或许跟饭馆有关,也可能只是虚指。而且她的复仇对象是特定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逃出镇子就‘暴毙’,有人却没事。”

      “若她是含冤而死、化为厉鬼,这个幻境会不会就是她一手操办的?”陈耀问。

      厉鬼最初生于荒界。那里怨气极重,人死后极易化鬼。后来怨气逐渐蔓延,凡间也有人执念不消、化为厉鬼。

      云知珩正色道:“有可能。若真如那人所说,她是被‘莫须有’的罪名冤死,化鬼也不稀奇。但失踪一事范围这么大,除非她怨气滔天,否则不可能有这等力量。”

      陈耀目光微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说不好。”云知珩回道,“此事可能与金刹阁、祈风门有牵连,也不排除荒界插手。”顿了顿,他又道,“那姑娘想复仇,不愿旁人介入阻拦,便设了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可她放我们进幻境,必定是有话要传。”

      云知珩一直在前面领路。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几栋大楼近前。人几乎快散尽了。

      大楼顶端猩红的光点刺入黑幕,可原先那片乌泱泱的人海已消失无踪,周遭死寂,只剩楼前一片空旷。几具白色“巨婴”盘踞楼下,显得得越发渗人。红光从底部打上来,将它们衬得惨白,身上没了油渍,身旁也没了吃食。手里没了活计,它们便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这就是出路……”吗?

      陈耀话没说完,一股极强的外力猛地将他卷了进去。天旋地转之后,他和云知珩竟双双被那“巨婴”吞入腹中。

      视线骤然一片漆黑。饭馆里虽然昏暗,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世事无常,陈耀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顺着别人的食管滑进胃里。粘稠的液体漫上来,却没有苦味和酸臭,反倒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熟悉气息。

      触感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混沌。“云知珩!”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心底竟蔓上一层慌乱。随即,一道混着雨后泥土芬芳、毫无黏腻感的水汽扑面而来,陈耀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着身子落到了实处。身下没有浮云般的飘忽,也没有水浪的起伏,只有硬邦邦的岩石硌着脊背。四周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陈耀不敢贸然点火,从纳戒里摸出一张灵符,吹了口气,符纸亮起幽幽微光。

      借着这一点光,他勉强看清周身一两尺的地方,除了岩石和水,什么都没有。

      他踉跄着爬起身,走了几步。衣衫湿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颈间,却不是黏腻的,反倒带着一股混着草香的清爽。

      他顾不上了。薄唇轻启,一遍又一遍地开合,却喊不出那个含在嘴里万千遍的名字。

      “云知珩——”
      声音微哑,细若蚊呐,像残存的火苗,一瞬就灭。

      分明只是短暂分开,他也信云知珩的本事绝不会出事,可为何心里如此乱?

      脸上划过一道湿痕。“云知珩!”他稍大了些声,又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终究还是克制地收住了。

      蓦然回首,一道白色身影倒在水泊中,正是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源头。他俯身下去,碰了碰那人冰凉的鼻尖,什么都没有。

      心底漫上一丝恐惧。这一刻,初见时种种不悦忽然都算不得什么了。千万种可能在他脑海里轮番上演,胸口一阵钝闷,倒不疼,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恍惚间他才明白,那种安心感,原来是这样来之不易。

      他使劲捏了捏云知珩的鼻子,没反应;又把手掌按在他胸口正中,双臂笔直,身体前倾,压了几下……各种法子都试了,依旧毫无反应。

      此处算不得寂静。周围流水潺潺,浇得他心烦意乱。

      左思右想,一个念头蹦出来。他没有太多纠结,只低声道:“得罪。”

      也不知说给谁听。

      陈耀瞧着那张近在咫尺、冷若冰霜的脸,深吸一口气,贴了上去。男人薄唇冰凉,触感柔软。

      一下。
      两下。
      ……

      心跳撞得他胸腔发疼。

      如果还是没反应,那他只能……

      唇瓣还紧贴着,身下的男人猛然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潮湿的空气里缠着两人凌乱的呼吸。

      陈耀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他想退开,腰上却突然多了一条手臂,不轻不重地箍住了他。

      “这招倒是新鲜。”云知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气息拂在他唇边,微凉,“谁教你的?”

      陈耀整个人僵住了,耳根烧得滚烫。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说自己以为他死了?说自己急昏了头?说不知道怎么就……

      上赶着送上去,脸都要丢尽了。

      惊觉先前他们不少意味的触碰,一股热流涌上脑门,乱七八糟的话脱口而出,反正不会比这更糟了:“那你说,你又是助我修补灵脉,又是引我入宗,对我处处照拂,到底是图我……”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木枒曾说过的话,才觉自己嘴边的意思拐了弯。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的声音截断了他:“又是偷亲——”
      “我不是!”陈耀急得喝道。
      云知珩不理,继续说:“又是问我图你什么——陈耀,你这副试探人的手段,当真拙劣。”

      陈耀被说得面红耳赤。虽说他方才确实有些心思模糊,可这个“吻”真不是他有意的。他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讪讪道:“……我没有。”为暂时抹去这份尴尬,他只能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那你为何帮我这么多?你之前…之前不是还说我很糟吗?”

      话越说越快,眼角又不自觉地蒙上一层薄雾。

      云知珩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他望着陈耀眉眼间的一举一动,伸出手,拇指轻轻抵在他眼角,替他揉了揉。

      “傻子。”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骗骗你,你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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