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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学 ...

  •   天气冷,妈妈翻出一件高领长袖,一个茸茸背心,一条卡其色长裤给我。呼啦变身,和四,五年前的装束一色一样。

      四五年前,想象着二十八岁,觉得,哎呀,那么老,还是人么?四五年后,对着镜子喊“哎呀,美女”,觉得三十岁的青春到也不错。

      穿旧日衣裳,不记得当年模样。时光真是流水,载我的青春,要去何方?

      想感怀过往是很困难的事情。中午出太阳,我挽起了袖子。爸爸抓起我的手,把我衣服袖子一点点扯下来,整理好。我说热啊,爸爸不紧不慢继续整理,眼皮都不抬一下,“女孩子家,挽起袖子,成什么样子?象个杀猪的。”

      说我像流氓也好一点嘛,怎么直接去侮辱人家杀猪的?

      很多年前,和朋友去吃三国英雄,两毛钱一串的串串香,美味而容易坏肚子,味碟是蒜泥。吃完饭就回家了,也没有到处闲逛。爸爸看到我第一句话,“女孩子家,竟然在外面公然吃大蒜,成什么样子?”

      女孩子家,成什么样子?

      爸爸,我是长在lab里的一棵白菜啊,满街走和多如狗的仗剑江湖行啊,猪是人类的朋友的千里猪啊,肥白可爱的乱发式啊,当时明月在的柔软的心啊,瘦比黄瓜的小绵肥羊啊,窃以为的漂亮的河马啊,游学的二八佳人啊,招惹幸福的油菜花青年啊,而不是要成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啊。

      说起来,脾气坏是天生的,可是爸爸妈妈好象从来也没有放弃要教育我引导我,致力于培养一名品学兼优,有道德有修养的女性这回事儿。而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理所当然引发了非常伤痛的事件,以至于在很多很多年后感叹,如果幼小的我了解了小新的事迹,在关键时刻念出“干嘛跟小孩这么认真”的神奇咒语,说不定就可以化险为夷。

      那一年我几岁?不记得了。妈妈带着,在从上海回武汉的船上,同行还有妈妈的同事。那个时候,大概也是一个惹人生厌的孩子,缠着要看人家手里的书,不给就哭闹。人家把书给我,又被我一把扔到角落里。妈妈问我要不要陪她去买饭,我说不去。妈妈就仔仔细细向我描述了一番去买饭如何如何好玩。年幼的我显然缺乏斗争经验,被妈妈游说了一阵,就高高兴兴跟着一起去了。

      出得门来,在走道里,形势急转直下。妈妈狠狠批评我,说我没有礼貌,要我回去跟人家道歉。原来妈妈说的好玩的买饭之旅就是骗我出来,到角落里狠狠骂。当时觉得委屈极了,被骗了,却因为自己有错在先,就不能申辩。哭了很久,还是回去跟人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印象深刻,现在想来,都还是为了那个被骗出来批评的小女孩深感委屈。

      家教这回事儿,实在是血与火的考验。

      不过呢,有学生跟老师说话,用“你”不用“您”,或者更有甚者,诶诶诶的叫,我听得心惊肉跳。有老师跟学生讲话,老师站着,学生不知道起立,坐得安稳,只从电脑前半转身,一只耳朵上还挂着耳机,我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这些东西已经溶入我做人的态度,也结合了我刻薄的个性,成为我评价他人一个很重要的标准。

      这次回家,也和爸爸讨论了类似的问题。如果致力于显达,肯不择手段,应该是可以显达的。但是问过自己的心,还是想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做人,过正直而善良的人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唯有这样的字眼,光芒闪耀,是我爱的。

      在家里的日子相当单纯,早睡早起,每天和妈妈去医院看姥姥。早上去了,先去找医生问问情况,有没有做什么检查啊,各项指标如何呢,要加什么药换什么药不?然后去病房看姥姥。姥姥若是精神好,我就开始扯着跟她讲些有的没的。

      我在新加坡自己做饭啊,家里灰好厚啊,听来的外校老师贪污的故事,昨天晚上我吃了什么,今天早上又吃了什么,新加坡包子是甜的,热干面来访的故事,等等等等。然后觉得,自己还真是八卦呢。

      有一天,我跟姥姥说,在新加坡的时候,遭遇一个北方姑娘,一起做饭,我切土豆丝儿,被人侮辱为“你切的这根本是薯条”。

      姥姥说,这个啊,跟是哪里人也没有大关系,主要看个人会不会做。然后一指我妈,说“你妈妈这样的,哪叫会做饭啊”。我当即笑倒,我妈妈的表情是“我容易吗我”。

      中午看姥姥吃完饭,我们就出去溜达溜达,有时候在肯德基麦当劳解决,有时候就跑去中南的必胜客。

      刚开始因为身上银子带的多,非常神气,“妈妈,我走不动,我要打的”,“妈妈,我要吃必胜客”,“妈妈,我们去牛排一下”,大吃一顿,然后坚持我来付钱。

      说到付钱,故事来了。

      我去肯德基买鸡肉卷带走,十块五毛钱,我要□□,人家给我十块钱的票,转身就走。我高举□□,冲人家背影大喊,“对不起,你还差我五毛钱□□”。是的,我知道,这样子很无礼,妈妈不喜欢的。

      转过来一张不耐烦的脸,“我们没有五毛钱的□□”。

      知道吗,知道吗,这实在是我最最爱的论调。没有五毛钱的□□哦,所以,要少给顾客五毛钱□□呢。在肯德基要□□的人本来就是少数吧?好不容易有人问他要□□,他自动把零头给我抹掉。我不肯抹掉这个零头的时候,他显得比我有更多的正当性哦,“没有啊,没有怎么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十足无知答,“那是你的事。如果你没有五毛钱的□□,请你给我多一些的□□,或者你少收我五毛钱,我也是肯的”。

      人家看我两秒钟,觉得我不可理喻,不再跟我纠缠,再丢多一张□□给我。我看一眼,小于十块钱的□□嘛,至于气成这个样子么?少逃了一些税,至于如此不高兴么?

      去年在必胜客,我为了三块钱的□□,让服务生不情不愿跑多一次楼梯。今年刷新纪录,为了五毛钱跟人纠缠。

      我在商场买东西,去收银台,收银员把盖章的小票丢给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不想找钱也是丢过来的。有一秒钟,我有冲动去看她的胸牌,想要投诉她。在我看来,工作赚钱养家糊口一定是不容易,但是要做这份工作,就不要让人家觉得她时时要控诉这一千几百块钱多么对她不起。

      我在中南的绿荫阁吃饭。靠窗边的座位,小方桌,摆着花瓶,台灯,小广告牌。我点了餐,把桌上杂物统统移到矮窗台上,服务小姐就跑过来问。我掀开窗帘给她看,“都在这里呢”。她很不爽说,不要就给我嘛。同一句话,不同的语气说,是不同的意思。我说好,一样一样东西递给她,末了问,“台灯,你要不要?”人家愣了片刻,说,台灯,就算了。

      而这只被我特别问到的台灯啊,正被电源线连在地上呢。如果她要台灯,又碰巧忘了电源线这回事儿,我就打算坏心眼的等着看她牵着台灯,象漫画一下连带牵起墙上所有的电源线,呼啦呼啦,外星人又从地下冒出来之类的魔幻故事。

      妈妈忍到人家走了才叹气,我也知道自己刻薄。“妈妈,我挽起袖子就能打架骂人,放下袖子就能做学问,是不是好厉害?”

      在中南的良木缘,如果以原木家具做卖点,也实在没必要让服务生穿的好象在澳洲新西兰养牛一般。妈妈和我坐下来,人家上来的是一份菜单。我说,妈妈,你看人家当你不识字的。我问服务小姐,你只能给我一份菜单吗?人家小姑娘答,是啊,因为人很多啊。我环顾四周,好像只有三两桌而已哦,我应了一句“哦,人多啊”,不想再说别的。这样的环境和服务态度,提供一百多块钱的丁骨牛排,我也不会好奇和尝试了。

      要了两份普通的套餐,开始漫长的等待。我饿肚子的时候,脾气通常不好。抓住路过的领班,我说“请帮我看一下,我们要的东西好了没有?如果没有好,我下次再来吧”。

      好不容易等到,味道倒是不错,不过呢,小姑娘端上来妈妈那份套餐的时候,另一只手里还有别人一份饭。套餐被斜斜放在桌角,小姑娘就头也不会的走掉了。真的很忙吗?我在心里已经放弃了这家咖啡厅,为了不让妈妈太伤心女儿的泼辣,我忍了不说话。

      吃完付帐,有人来收走餐具,这个我没问题。这个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拿着袖珍小铲和袖珍小刷走过来。我看她一步一步走近,我决定了,如果她在我等找零和□□,并且继续喝桌上一杯水的时候,用这种迷你型扫地工具来清理桌子,我真的要发飚了。终于她被送□□的小姑娘给截住了。

      我离开的时候,在心里把它拖入了黑名单。

      唉,好像一直在刻薄别人,我自己也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不可以以己度人,或者我所处的环境比人好,人家有人家的不得已,我看不到。可另一方面,我觉得服务没有服务的态度,我总忍不住想跳出来说两句。

      对于这种事,爸爸说,“你呀,还是要提高修养”。

      耍赖是我的强项啊,我说,爸,你觉得我修养还不算高啊,还要提高啊?

      爸爸答了一句让我抬不起头来的话,爸爸说“当然了,人啊,要一辈子提高修养”。

      唉,虽然本性桀骜,脾气坏,可是从小被这样教养大,也不得不往好人的方向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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