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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读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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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从医院回家的早,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安不下心来。
我说,妈妈,我要离家出走。
妈妈问我去哪里。
不知道,知道的话,还叫什么离家出走。反正口袋里有钱,一个人出去漫无目的走走,走累了自然回来的。晚饭不在家里吃,八点以前回来。
妈妈无奈看我,“你不带我啊?”
我说不带啊。
在外面一个人惯了,说凄惨点儿,那就是孤独惯了。一回家,满眼都是亲人,我从早上起来睁开眼到晚上睡觉之前,要微笑,要说话,不停片刻,真的真的,乱了,不习惯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身处繁华,一人寂寞,才是我现在适应的生活。
妈妈眼里,是不理解和接受。
我任性不去理,自顾自穿衣收包换鞋。路过妈妈,“你非想跟我去吗?”
妈妈马上去穿衣换鞋。
其实深深自责自己这样的任性。读书这么多年,未见得有什么建树,脾气毛病倒是见长,连累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看我脸色。
因为是无目的出门闲逛,想起一出是一出,跑这里那里,妈妈跟着我,没半句怨言。
想起来问一句,“妈,你累不累?”
妈妈马上说不累的,不累的,答的坚决。
妈妈,我都累了,你怎么会不累?
妈妈说,因为是非要跟着来的,所以不能喊累啊。若是喊累,我下次肯定不带她出来。
到底没有一个人独处,不过知道了这种想要独处的变态心情,家人不理解,也肯接受,热闹喧嚣给我的压力就变得可以再缓几天才爆发了。
妈妈没敢说我老,说我这么大了,买个值钱东西也是应该,带我去看手链,白金还是什么的,镶了可能是碎钻石的东西,随便一条都是几千块。妈妈挑的起劲,我在一旁噘嘴。
人家卖东西的小姑娘顺嘴说,哎呀,送这么贵的东西给女儿呀,疑问句。我暗叹惭愧,要是妈妈可以理直气壮答,是啊,女儿结婚,办嫁妆嘛,人家卖东西的小姑娘也可以一托盘金光璀璨拿出来。惭愧哦,惭愧。
在回家之前,已经跟妈妈说好,要买黄金给我,手链或者耳钉,要黄灿灿那种,白金的不要。正值我归家时节,金价节节攀升,不是买黄金的时候,可是,我喜欢啊。
妈妈,妈妈,你买黄金给我。
妈妈倍感疑惑,“你真的喜欢黄金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黄金,我怎么不知道?”
恩,应该是从小就喜欢的,不过小时候很乖,不懂得问家里要东西。
其实我看中的是十克的一只细细镯子,爸妈都没有夸赞,我说好吧,五克一条细链子也能满足我。在金价高涨的时候买链子,然后觉得自己好节俭哦,都不喜欢钻石的。
买的时候又发生不可爱事件。手腕粗,我知道。人家拿一条短了,拿一条我带不上。终于让我看到边上有一条长的,我说这个给我看看好不好,人家答“脚链啊”。好吧,脚链就脚链吧,是金的我就喜欢。拿出来一试,生生是短了一口气儿。
最后最后让我挑到一条小手链,怎么看怎么爱。
好像玉也是爱的。不过玉无价,太贵又不懂分辨,天价买下来,一不小心打了还不心痛死。还是金子好,挂在手上,金灿灿,明晃晃,好像生活无忧富庶的样子,嘿嘿,还真是土人的爱好。不忘了时时看,看完跟妈妈说“看,一看就知道我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跟你们不一样”。
常常跟妈妈说,“我是读书人哦”,妈妈都不信。
有一天,和妈妈中午从医院出来,读书人说要去汉口,妈妈就也跟着去了。下午快两点了,还没有吃饭。吃什么呢?从武汉关往民总乐园对面那家牛排走的时候,路过大洋百货后面的国国包子。
一年不见涨价了,一块钱只能买到三个,不变的是令人陶醉的辣椒酱香。抢一张油腻的小桌子,把妈妈安排坐下,读书人去游走炸酱面,热干面,凉面,牛肉粉,小包子,烤鱿鱼,鱼糊粉,小面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波澜起伏,脑子转的飞快,恩,极限拼命吃,能吃多少呢,什么才是最佳组合?
摆了小小一桌了,还是绕到鱼糊粉那里去,土生土长武汉人,奔三了还没有吃过,觉得大大对不起它。要了普通版,还瞟人家的小面窝,下定决心也不放过,人家给读书人三个,“本来就包括三个小面窝啊”。读书人狂喜,捧着鱼糊粉,小面窝,绝尘而去。
以前在武汉不觉得,现在读书人回家,最最爱路过超市的熟食柜台。干子豆腐各种做法,鱼整条切块那么多变化,猪的各个部位都摆在那里任君挑选,鸡啊鸭的在烤炉里转,油吱吱啦啦的滴下来。
次次看都激动,“爸妈,你们怎么能生活的这么腐败?”
吃完去书店,把妈妈丢在画画那层,读书人自己跑去社科历史。人间词话和万历十五年,已经看过电子版,买实体送给妈妈。古代汉语一套,不错的工具书,在新加坡已经想好要买,重重捧在手里,非常满足。中华书局的国史十六讲,后来没看完已经发现个别校正错误,摇头摇头。钱穆的论语新解,后来证实,论语不是读书人的精神情人。
捧了这些书去吓妈妈,妈妈开始相信,家里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奇怪的读书人。恩,虽然不是原装正版的读书人,但是在妈妈面前装读书人,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有一天半夜在新加坡的超市里买菜,有人迎面走来,说一句“您好”,据说新加坡人的华文里面,是不懂用这个“您”字的。虽然不认得,不过这个“您”字听起来亲切美好。想着人家大约是认错人,还是有礼貌站住,回一句“您好”。原来人家不是认错人,人家是想找个中国人,问菜啊什么的价钱。读书人马上开心,用很普通话的普通话仔细回答人家。互相谢过,再继续买菜。
在新加坡两年,还好还好,从头到脚,是再清楚明白不过,不容错认的中国人。
这一两年,读书人开始啃古代汉语,啃史记,大多地方未曾参透,不过偶尔遭遇只言片语,得以窥探自己本源的来处,才有一份安心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