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美人养妖记》半步黄泉

6、竹爻的心事 人间暮

　　人间暮色落得温柔缱绻，将整条青石长街笼进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柔光里。

　　白日喧嚣缓缓沉淀，却半点不显冷清。沿街家家户户点亮檐下灯笼，一串串暖黄灯火错落摇曳，映亮来往行人的眉眼。

　　街边摊贩收摊的吆喝、孩童追跑的笑闹、车马轱辘碾过青石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揉成最鲜活温柔的人间烟火。

　　晚风拂面，携着街边熟食香气、花果清甜与淡淡酒香，层层叠叠漫入鼻尖，热闹、温暖、鲜活，是我在万竹海五百年、在清晏殿数日，从未触碰过的温柔俗世。

　　我跟在沈清晏身后，眼底盛满了漫天暮色与万家灯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方才在昭敕客栈里被强行转移的疑惑，暂时被热闹的人间夜色冲淡，满心都期待着仙君所说的市井小酒馆，好奇凡间酒菜滋味，好奇寻常凡人的烟火日常。

　　沈清晏步履从容，月白长衫不染半点凡尘，走在喧闹市井之中，依旧身姿清绝、气质绝尘，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温柔相融。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我蹦蹦跳跳的速度，垂落的衣袖偶尔被晚风拂起，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细腻的仙温，惹得我心头轻轻一颤。

　　穿过两道繁花巷口，一间古朴雅致的市井小酒馆映入眼帘。

　　没有奢华装潢，门头一面素色酒旗随风轻扬，笔墨寥寥，写着「晚风小筑」四字。

　　木门木窗皆是老旧木纹，温润质朴，酒馆人声温和，不喧闹聒噪，内里暖灯通透，饭菜香气悠悠扬扬漫出来，烟火气息十足。

　　沈清晏抬步走入店内，我立刻乖乖跟上。

　　一楼大堂摆着数张实木方桌，坐满了歇脚闲谈的市井凡人，有人碰杯小酌，有人低声闲谈，烟火气满满。沈清晏不喜喧闹，径直带着我踏上侧边木质楼梯，阶梯轻响，缓步登上二楼。

　　二楼更为清净开阔，临窗一排雅座视野极佳。推开半扇木窗，晚风直直灌入，带着傍晚微凉的暖意，抬眼便能俯瞰整条灯火长街，星河灯火、街巷行人、檐角繁花尽收眼底，温柔又治愈。

　　我们挑了最靠里的靠窗位置落座。

　　木桌干净温润，桌上摆着小巧的青瓷茶具，窗边垂着轻薄纱帘，晚风拂动，帘影轻晃，温柔得不像话。我乖乖坐好，手肘撑在窗沿，痴痴望着楼下热闹的人间景致，一时看得入了神。

　　不多时，身着布衣、挎着布巾的店小二快步上前，态度恭敬热忱：“二位客官晚上好，请问需要点点什么酒菜？”

　　沈清晏抬眸，神色淡然温润，语调清冽平缓，从容报出菜名：“一份烧鸡，清炒时蔬，凉拌黄瓜。”

　　报完家常菜，他忽然侧首，垂眸看向一旁正扒着窗沿看街景的我，墨色眼眸盛满浅浅温柔，轻声询问：“喝酒吗？”

　　我闻声立刻回头，想也不想便轻轻摇头，语气干脆：“不喝。”

　　我素来只爱山林清泉、天界灵露，从未碰过酒水，也不爱辛辣醇厚的酒气，自然半点兴趣也无。

　　沈清晏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对着店小二淡淡补了一句：“再来一份桃花酥。”

　　皆是合我口味的清淡吃食，没有半分辛辣厚重。

　　店小二应声记下，躬身退下。

　　二楼瞬间恢复温柔静谧，楼下的人声灯火隔着木窗远远传来，温柔朦胧。晚风轻轻吹起我的青丝，也拂动沈清晏束发的碎发，他垂眸静坐，指尖轻搭在桌沿，眉眼清浅温柔，岁月静好。

　　等待菜品的间隙，方才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又悄悄冒了出来。

　　我想起昭敕随性闲散、甘愿弃仙驻凡的模样，想起他曾经也是天界仙族高人，忍不住轻声开口，好奇发问：“仙君，昭敕当初明明是仙族，前程大好，他当初是怎么愿意放下一切，来凡间定居的？”

　　这个问题在我心底盘旋许久。仙人寿命无疆、地位尊崇，坐拥九天仙域无尽灵气，何等逍遥尊贵，怎么会甘愿自弃仙途，困于烟火凡尘？

　　沈清晏闻言，原本闲适放松的神色微微淡了几分。

　　窗外灯火万千，映在他深邃的墨色眼眸里，却照不进他眼底深藏的旧忆。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沿，漫开一丝极淡的怅然，嗓音也比方才低沉温柔了些许，带着淡淡的岁月沧桑。

　　随后，他抬手，将刚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烧鸡的两只鸡腿，稳稳夹到了我的碗中，动作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轻声道：“他如果不是因为一只狐妖，也早该坐得宗门首席之位了。”

　　我捧着碗筷，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鸡腿，微微一怔，满眼诧异：“狐妖？”

　　仙妖殊途，天规森严，我早已深知。昭敕身为正统仙族，前途无量，怎么会和妖族牵绊缠身？

　　“嗯。”沈清晏轻轻应声，目光望向窗外遥远暮色，声音轻缓绵长，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万年的旧往事，“他年少下山历练，本是积累仙途功德、稳固仙位的机缘，却偏偏遇见了一只入世修行的狐妖。”

　　“一眼动心，万年难平。”

　　他语速极缓，字句温柔，却字字沉重：“他不顾仙族非议、不顾天规戒律，执意将那只狐妖带回天界，昭告四海八荒，那只狐妖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我听得怔怔的，嘴里的鲜香鸡肉都忘了咀嚼，心头莫名发闷。

　　“可天道无情，仙规刻板。”沈清晏眸色渐沉，语气添了几分微凉的怅然，“仙族最忌异族相恋，正邪殊途，不容半分逾越。那场仙妖之恋，惊动漫天仙尊，无人成全，无人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最后，那只温顺无害、从未作恶的狐妖，殒于天规惩戒之下。而昭敕，为护不住挚爱、不甘受天界桎梏，亲手自断千年仙脉，舍弃无上仙途、滔天前程，自此永离九天，独居凡间这间小小客舍，岁岁年年，守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短短一段话，道尽一场仙妖殊途的惨烈遗憾。

　　我一边大口啃着鸡腿，一边为昭敕的结局满心惋惜，嘴里塞满食物，口齿含糊不清：“啊！招翅也太掺了！”

　　沈清晏垂眸看着我鼓着腮帮子、一边干饭一边难过、泪眼蒙蒙又委屈兮兮的模样，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出声：“你能把你嘴里东西咽完再说话吗？”

　　我闻言立刻乖乖闭嘴，用力咀嚼几下，慌忙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咽入腹中，抬手擦了擦嘴角油渍，方才那点吃货的热闹劲儿彻底褪去。

　　心底被昭敕与狐妖的悲剧狠狠填满，闷闷沉沉的。

　　同样是仙妖殊途，同样是天界戒律森严，昭敕与狐妖的结局太过惨烈，太过遗憾。

　　我抬眸，怔怔看向眼前清冷温柔的沈清晏，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惶恐与不安，小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忐忑：“仙君……那我，我以后也会是那样的结局吗？”

　　我是蛇妖，他是上仙。

　　我们亦是仙妖殊途，亦是四界不容的牵绊。

　　昭敕为爱弃仙脉、痛失所爱，余生孤寂守凡城的结局，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我心底。我忍不住害怕，害怕我和他朝夕相伴，终有一日，也会落得这般天人永隔、殊途离散的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晚风骤停，窗边灯影微滞。

　　周遭温柔的烟火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小小一方靠窗雅座，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沈清晏抬眸，深邃墨眸直直落在我带着惶恐的脸上，认真、郑重、坚定，没有半分敷衍。

　　他一字一句，音色清冽温柔，却掷地有声，笃定万分：“我会保护你。”

　　我整个人瞬间彻底愣住，瞳孔微怔，心跳骤然失控，狠狠撞在胸腔里，砰砰直响。

　　心头滚烫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脸颊飞速升温，绯红从耳尖一路漫上眉眼。

　　我慌忙慌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认真的眼眸，指尖紧张地攥紧碗筷，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心口，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扒拉碗里的饭菜，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涩慌乱，含糊道：“哎呀，我瞎说的！又不会在一起，快吃饭吧！”

　　口是心非，刻意避开那份滚烫的心动。

　　我不敢妄想仙妖相守，不敢奢求天道成全，只能假装懵懂，假装只是寻常相伴，以此掩盖心底悄悄滋生、愈发浓烈的喜欢。

　　我埋着头拼命干饭，耳尖通红，羞涩局促，全然不敢抬头看他半分。

　　可我看不见的是，在我低垂的眉眼之外，在暖灯晚风与朦胧夜色之中，那位素来清冷禁欲、万年心如止水、从不为外物动心的沈清晏仙君，那双惯常淡漠无波的墨色眼眸，盛满了细碎温柔与隐忍情愫。

　　他端坐原地，静静看着我慌乱害羞的模样，身姿依旧清冷挺拔，可那常年覆着寒霜、从无波澜的耳尖，此刻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温柔隐秘，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