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美人养妖记》半步黄泉

5、神经病仙君 流云落

　　流云落地，仙光敛尽。

　　方才还置身九天云海、万顷天光之中，不过转瞬，脚下轻柔的云层便化作了踏实温热的青石地面。微风拂面，裹挟着人间春日独有的暖意，混杂着街边草木的清香、街边摊贩淡淡的吃食香气，鲜活又热闹，彻底褪去了天界清冷疏离的气息。

　　我双脚稳稳踩在人间的街巷里，眼底藏不住的亢奋与新奇。

　　这是我五百年修行生涯里，第一次真正踏足人族凡间。

　　眼前是绵延不绝的青石长街，两侧屋舍鳞次栉比，黛瓦白墙缀着簇簇盛放的春花。

　　街边行人往来如梭，布衣百姓谈笑穿行，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声声清亮，车马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眼皆是烟火盎然的景象，鲜活、温热、热闹，是清冷天界、静谧万竹海，都从未有过的人间盛景。

　　我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眼眸亮晶晶的，像初次见世的孩童，将所有好奇都写在了脸上，周身的少年鲜活气尽数散开。

　　就在我满心欢喜打量四周景致时，身侧的沈清晏微微抬手，指尖流转的淡淡仙气悄然散尽，原本笼罩在我周身、完美遮盖妖气的屏障，彻底消散无踪。

　　温热的风掠过四肢百骸，我微微一怔，连忙转头看向身侧身姿清绝的仙君，满脸疑惑。

　　方才在云端之上，他明明细致地为我布下结界，遮掩妖气，如今落地人间，却偏偏主动撤去了法力。我心里瞬间涌上几分忐忑，连忙凑近他半步，小声问道：“仙君，你怎么把法力撤掉了？你不怕凡间的人发现我是妖吗？”

　　我终究修行浅薄，妖气无法彻底内敛，在仙人、妖族眼中一览无余，若是被凡间术士察觉，免不了惹出麻烦。我还记得族里长辈叮嘱，妖族在人间需万般谨慎，万万不可暴露真身，否则极易招来祸端。

　　沈清晏垂眸看向我，墨色眼眸温润淡然，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纵容，语气从容笃定，没有半分顾虑。

　　“不用。”他嗓音清冽温柔，缓缓解释，“他们只是寻常凡人，肉眼凡胎，看不穿妖骨妖气。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远道而来、初来乍到的异乡客人，并无半点异常。况且，你修为这般低，妖气浅薄微弱，即便毫无遮掩，也无人能够察觉。”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精准又扎心。

　　我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抽，抬手轻拍了一下衣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嘴怎么这么毒！”

　　夸我两句怎么了，非要直言我修为低微，真是半点温柔情面都不留！

　　沈清晏看着我气鼓鼓鼓腮、佯装生气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笑意温柔细碎，冲淡了他常年清冷禁欲的气质，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不与我争辩，只是轻轻抬步，朝着长街深处走去，淡淡开口：“走吧。我在这人间，认识一个旧人，他在此地开了一家旅店，暂且落脚休整。”

　　我纵使心里还暗暗吐槽他嘴毒，可在这陌生的人间街巷，无依无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

　　能怎么办呢？只能乖乖跟上。

　　我快步追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目光依旧舍不得从街边热闹的景致上挪开，一路走走看看，满心都是新鲜欢喜。

　　长街尽头拐过一道青砖巷口，一栋古朴别致的宅院便映入眼帘。与街边热闹喧嚣的小店不同，这家旅店门头雅致，木质牌匾古朴厚重，只是院落内外格外安静，没有往来宾客，也无喧闹人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清幽。

　　踏入店门的瞬间，光线骤然变暗。

　　店内并未点亮灯火，昏暗静谧，与外头明媚热闹的春日街市判若两地。堂内陈设古雅，桌椅皆是上等实木打造，错落摆放，只是昏暗的光影笼罩周身，平添了几分神秘清冷的氛围。

　　大堂正中，一张慵懒的檀木躺椅横放着。

　　一名身着随性锦衫的男人慵懒斜躺在椅上，身姿闲散松弛，姿态恣意散漫。一本摊开的书扣在他脸上，遮住了整张面容，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

　　而他身周半空，悬浮着数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的迷你灵宠，形态剔透朦胧，似雾似光，看不真切真身。几只灵宠分工有序，两只轻挥迷你羽扇，徐徐送来微凉清风，还有两只踮着无形脚尖，落在他肩头、大腿，轻轻揉捏放松，动作娴熟至极。

　　整座大堂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扇的轻响，静谧又奇异。

　　沈清晏目视前方，站在店中，微微低低咳嗽了一声。

　　轻浅一声响动，不大不小，恰好打破满堂静谧。

　　躺椅上的男人倏然一动，扣在脸上的书本“啪嗒”一声，径直掉落在地面上。他慢悠悠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眼，随即抬手拿起桌边一副细框眼镜，从容戴在鼻梁之上。

　　镜片衬得他一双眼眸狭长灵动，带着几分市井随性的狡黠，全然没有仙人的清冷，也无凡人的庸碌。

　　看清来人，他瞬间眉眼带笑，语气夸张又熟稔：“哎呀呀，稀客！今日是什么风，把天界高高在上的沈仙君吹到我这小小人间旅店来了？妥妥的大客户啊！”

　　沈清晏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寒暄的热络，目光浅浅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随口介绍道：“昭敕，我的……家宠。”

　　我站在一旁，闻言微微一愣，家宠？

　　话音落下，名为昭敕的男人瞬间不乐意了，挑眉打趣，语气带着满满的不服气：“嘿，怎么说话呢！沈清晏，多少年不见，你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好好说话。”

　　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眉眼弯弯，露出乖巧又礼貌的笑意，主动开口打招呼，化解两人的打趣：“你好，我叫竹爻。”

　　昭敕垂眸，目光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我片刻，视线掠过我的眉眼周身，像是轻易看穿了我所有的本源真身。他随即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身侧的沈清晏，语气带着十足的惊奇与调侃：“哟，铁树开花了。万年清冷寡欲、不近人情的沈仙君，居然会亲自下凡，还特意带人来我这小店，还是个妖族小崽子。”

　　我瞳孔骤震，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周身没有半点妖气外泄，沈清晏的遮掩虽已撤去，但我修为浅薄，寻常人绝无察觉，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真身！

　　我惊得往后退了小半步，瞪大双眼，语气满是震惊：“你！你竟然能看出来我是妖！”

　　昭敕见我一脸慌张错愕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不用这么震惊啦。我从前也曾在仙族修行多年，眼界不同于寻常凡人，仙妖神魔，一眼便能分辨，自然能看出你的真身。”

　　我恍然大悟，心里的疑惑稍稍散去，随即又生出满满的好奇，眨巴着眼睛追问：“那你既然曾是仙族，为什么会放弃天界修行，来人族凡间定居呀？”

　　我从未听过有仙人甘愿舍弃九天仙位、长生修为，甘愿滞留烟火凡俗。

　　我满心好奇，正等着他娓娓道来，身侧的沈清晏却适时开口，淡淡打断了我的追问，语气平稳，不容继续闲谈：“来两间房。”

　　昭敕被他打断也不生气，反而会心一笑。镜片后的眼眸一转，故意挑眉开口，语出惊人：“现在我店里情侣入住打半价，优惠难得，你们直接住一间房吧，省钱又方便。”

　　这话一出，我瞬间脸颊发烫，连忙慌乱摆手，急急解释，声音都带着几分慌张：“啊！我们不是情侣！你别乱讲！”

　　谁知昭敕根本不信，眼底笑意更浓，凑近半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和沈清晏相贴的手腕某处，语气带着笃定的戏谑：“哎呦，小蛇妖，你就别装害羞了。你俩手腕都缠着……唔！唔唔？？！！！”

　　他话音未落，尚且带着调侃的字句还未说完，喉咙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封住，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口中，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响。

　　他双眼骤睁，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一脸清冷淡漠的沈清晏。

　　是禁言术。

　　沈清晏眉眼淡淡，面不改色，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嗓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少废话。两间房，你也得给我算便宜。”

　　昭敕动弹不得，嘴巴无法出声，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抬手快速取过桌边纸笔，落笔飞快，刷刷写下一行字，举到我们眼前。

　　纸上字迹潦草张扬：行行行！算你狠！五百文！灵石、灵药、首饰，反正值钱的都能抵房费，赶紧把我解开！

　　沈清晏垂眸扫过字迹，神色波澜不惊，随手从袖中取出几块温润透亮的上品灵石，轻轻放在桌案之上，灵气温润四溢。

　　随后他指尖微动，悄然撤去了施加在昭敕身上的禁言术。

　　禁制一解，昭敕终于得以顺畅呼吸，大口喘了好几口气，狠狠瞪了沈清晏一眼，却不敢再多嘴调侃。

　　我站在一旁，早已笑疯。

　　昭敕无奈叹气，转头对着半空悬浮的几只迷你灵宠扬声吩咐：“开灯！带二位贵客上二楼客房！”

　　话音落下的瞬间，店内骤然亮起万家灯火。

　　暖黄色的灯火层层次第亮起，铺满整座宽敞大堂，驱散了所有昏暗阴沉。

　　我这才惊觉，这家看似不起眼的小店，内里竟这般恢弘宽敞。

　　整座店铺足足五层楼高，一层大堂开阔恢弘，划分出用餐、品茶、听戏的雅致区域，雕梁画栋，陈设奢华雅致，处处透着低调的精致，远比凡间寻常客栈精致百倍。

　　几只悬浮灵宠温顺行礼，声音软糯轻柔：“二位客官，请随我上楼。”

　　我收了笑意，连忙跟着灵宠迈步上楼，沈清晏紧随我身后，步履从容。

　　二楼走廊雅致清净，两侧皆是独立客房。灵宠将两间相邻的房门推开，我一眼便看见，两间客房仅仅隔着一堵薄墙，距离极近，想来隔音效果定然算不上多好。

　　可客房内部的布置，却极尽奢华。柔软锦被、精致摆件、雕花窗棂，桌椅床榻皆是上品，干净雅致，温馨舒适。

　　我一路奔波好奇，早已浑身轻快雀跃，进门便毫无顾忌地猛地扑进柔软的大床里，被褥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清雅香气，舒服得让人沉溺。

　　我趴在床上，侧过头，透过敞开的房门，看着门外正低头与灵宠低声嘱咐事宜的沈清晏，身姿挺拔温柔，月色灯火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片刻后，他送走灵宠，抬步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满脸疑惑，撑着身子坐起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你怎么来我这儿？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

　　沈清晏随手合上房门，动作自然随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恣意宠溺，淡淡回道：“我花的钱，我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

　　这话霸道又理直气壮，我一时竟无从反驳，只能无奈耸肩，乖乖认怂：“行行行，你是老大，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我忽然想起方才昭敕未尽的调侃，心里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连忙追问出声：“诶，对了！刚刚昭敕说的，咱俩手腕上连着什么呀？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抬起自己的手腕，反复翻看，光洁细腻，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面对我的追问，沈清晏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再次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我的问题：“晚上想吃什么？”

　　我瞬间被他气笑，微微鼓腮，不满地看着他：“你怎么又转移话题！每次问到重点你就避开！”

　　我心里越发好奇，那所谓的羁绊丝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昭敕能看见，我和他都无从察觉？

　　可沈清晏全然无视我的追问，自顾自从容开口，定下了晚间的行程：“晚间街市热闹，我们去街边的小酒馆坐坐，尝尝人间酒菜。”

　　我看着他一脸淡定从容、刻意避而不答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暗自腹诽。

　　果然，这位清冷绝尘、万人敬畏的沈仙君，私底下就是个耍赖转移话题的神经病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