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美人养妖记》半步黄泉

4、竹爻去人间旅游喽 日子一

　　日子一日日淌过，清晏殿的清冷寂静，好像被我一点点揉碎、填满了烟火气。

　　自几番胡闹捉弄过后，我与沈清晏之间那层初见时疏离敬畏的隔阂，早已淡得干干净净。起初我待在殿中，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一举一动都拘谨局促。可久而久之，我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

　　世人皆说沈清晏清冷孤高、不近人情，身居高位却寡淡无欲，万年修行心如止水，是天界最难亲近的仙君。可只有日日待在他身边的我才知道，他哪里是冷漠，不过是素来寡言，不善与人相交。他看似淡漠疏离，骨子里却格外温柔纵容，从不苛责我的顽皮好动，即便我日日在清晏殿闹腾，搅乱他万年不变的清净，他也从不会真正动怒。

　　白日里他静坐修行，我便乖乖蹲在一旁看书、吃灵果，或是趴在窗边看风吹青竹；他伏案阅书时，我便安安静静守在一侧，偶尔忍不住凑过去捣乱，扯扯他的衣袖，问问他书上看不懂的仙文。他总会耐着性子一一解答，语气平淡，却字字认真。

　　往日死寂无声的清晏殿，渐渐多了我的碎语、轻笑，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这日天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云霭，落进窗棂，铺洒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碎成一地温柔光影。殿外青竹簌簌轻晃，风里裹挟着淡淡的竹香与昙花香，安静得温柔。

　　沈清晏坐在案边，一身素雅月白仙袍，墨发松束，身姿端方雅致。他手上拿着一卷厚厚的古籍仙书，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垂眸静阅，长睫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侧。

　　在天界待久了，日子过得太过安稳单调。没有万竹海的溪水潺潺，没有林间嬉闹的同伴，没有追蝶逐风的自在，每日除了吃灵果、看古书、陪他静坐，再无别的趣事。起初觉得天界万般新鲜，可新鲜感褪去后，只剩无尽的清静，静得让人心里发闷。

　　我撑着下巴，侧头定定望着认真看书的沈清晏，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打破殿内寂静：“仙君，你天天待在这殿里，打坐、看书、修行，日复一日都是一样的日子，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的问题轻飘飘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不耐静。

　　沈清晏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立刻抬眸，只是淡淡垂着眼，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之上，神色平和无波。沉默片刻后，他方才抬手，随手取过案边碟子里一块粉嫩的桃花酥。

　　桃花酥是今早仙娥刚送来的，外皮酥软蓬松，沾染着淡淡的桃花甜香，是天界最清甜的小食。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糕点，动作自然又娴熟，抬手便精准地将桃花酥送进我微微张开的嘴里。

　　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花香混着面皮的醇香，甜而不腻，温柔得很。

　　我下意识张嘴咬住，细细咀嚼。

　　伴随着清甜的味道，才听见他清冽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平淡无波：“不无聊。”

　　我嚼着桃花酥，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怅然：“可是我好无聊啊。”

　　天界太静、太规矩、太清冷了。

　　所有仙物雅致规整，所有仙人端庄自持，连风都吹得温柔克制，没有半分肆意鲜活。我本是山野长大的小妖，天生爱闹爱动，习惯了无拘无束、肆意疯跑的日子，哪里耐得住这般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清寂岁月。

　　我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小声嘟囔着：“我这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看书就是发呆，都快闷得长蘑菇了……我都有点想回妖族，想回万竹海了。”

　　想念林间肆意流淌的溪水，想念漫天飞舞的彩蝶，想念和一众小妖追逐打闹、啃竹笋饮竹露的自在日子。哪怕万竹海没有天界的琼楼玉宇、灵果仙泉，却是最自在随心的归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清晏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终于缓缓抬眸，墨色深邃的眼眸落向我，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我恹恹无趣的小脸，眼底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轻声反问了一句：“你能回？”

　　我瞬间语塞，鼓着腮帮子嚼完最后一口桃花酥，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心里却微微发蔫。

　　我当然知道我回不去。

　　当初闯入天界，本是灵气漩涡偶然造就的机缘，那道转瞬即逝的空间裂缝早已消失无踪。四界壁垒森严，仙妖界限分明，以我区区五百年的浅薄修为，根本无法自行破开界域，更别说安然从戒备森严的天界，独自返回凡界万竹海。

　　若是没有沈清晏的默许与庇护，我别说回去，早在闯入天界的那一刻，便早已被天规处置，落得修为尽废的下场。

　　我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抬眸望向身侧清冷矜贵的仙君，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眨巴眨巴，带着几分撒娇，轻轻拽住他的一截宽大袖摆，轻轻晃了晃。

　　“那你帮我呗？”

　　只要是沈清晏想做的事，好像就没有做不到的。他是天界地位尊崇、修为顶尖的仙君，区区界域壁垒，于他而言，定然算不上难事。

　　沈清晏静静垂眸看着我拽着他衣袖、满眼期盼的模样。

　　少年眉眼清秀柔软，眼底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杂质，全然是依赖与信任的模样。

　　他沉默须臾，素来淡漠清冷的眉眼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太轻、太淡，浅浅掠过眼底，冲淡了他万年不变的疏离禁欲，温柔得猝不及防，像冰雪初融，春风拂枝，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怔怔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捕捉那抹难得的温柔笑意，便听见他嗓音温润，不动声色地轻轻转移了话题。

　　“人族凡间恰逢春日，闹市繁花、市井烟火，样样有趣。”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之上，语气从容温柔：“带你去人间玩玩，如何？”

　　我闻言微微一怔。

　　心里瞬间闪过一丝小小的疑惑。

　　他分明听见了我想回万竹海的请求，也明明有能力送我回去，却刻意避开不提，反倒提议带我去人间。

　　我懵懂单纯，心思直白简单，想不透这位仙君心底深藏的念头，只稍稍困惑了一瞬，下一秒，便被“去人间玩”这五个字彻底勾走了所有注意力。

　　万竹海虽好，可我自幼便日日待在其中，早已熟悉万分。

　　可人间，却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族里的老蛇妖时常提起，人族是四界最鲜活热闹的一界，有十里长街、万家灯火，有市井喧嚣、人间烟火，有繁花遍野、春暖山河，藏着山林与天界都没有的热闹温柔。

　　好奇心瞬间压过了想家的念头，我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立马从软垫上翻身坐起，满眼雀跃：“好啊好啊！”

　　话音刚落，我又忽然想起天界森严的规矩，心里微微一顿，皱着小脸追问：“可是仙君，天界规矩森严，私自擅离天界，不合规矩吧？天帝和众位仙君，会准许你随便去凡间吗？掌门……他会让你去吗？”

　　我虽待在清晏殿时日尚短，却也知晓，天界众仙各司其职，值守严谨，不可随意擅离九天。尤其是沈清晏这般地位尊崇的上仙，一举一动皆受瞩目，更不可能随心所欲随意出入。

　　沈清晏听闻我的顾虑，缓缓合起手中古籍，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封面，动作从容慵懒，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淡漠。

　　他抬眸，目光清浅，语气淡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笃定，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外露的恣意。

　　“他能管得了我？”

　　他常年独居清晏殿，潜心修行，不涉朝堂纷争，不参与仙族琐事，不受任何人拘束制衡，闲散自在，便是天帝，也极少干涉他的行止。

　　除了…与妖族。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头微微一颤。

　　原来清冷温柔的沈仙君，骨子里竟藏着这般从容傲气。

　　下一刻，我立刻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从软垫上站起身，衣摆轻扬，少年鲜活的模样，瞬间点亮了满殿清冷。

　　“哦——那我们快走！”

　　我迫不及待地催他，眼底盛满了对人间市井的好奇与向往，满心都是即将出门玩乐的雀跃。

　　沈清晏看着我迫不及待、活蹦乱跳的模样，眼底那抹浅淡的温柔又悄然漾开几分。

　　他缓缓起身，月白仙袍垂落曳地，身姿挺拔清绝，仙气袅袅。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优雅从容，随后淡淡抬步，率先朝着清晏殿外走去。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只终于得以出笼的小兽，满心欢喜，步步追随。

　　走出清晏殿，殿外清风拂面，流云漫卷。

　　沈清晏抬手，轻轻一挥宽大袖摆，一层轻薄透明的仙气屏障瞬间笼罩在我周身。屏障温柔贴合，稳稳遮盖了我身上所有的妖气，温润稳妥，不会被人间术士察觉，也不会被天地法则排斥。

　　我仰头看着周身淡淡的柔光，心里暖暖的。

　　“稳住身形。”他侧首看向我，声音清冽温柔。

　　“嗯！”我重重点头，乖乖站好。

　　下一瞬，他广袖轻扬，周身仙气翻涌，流云踏于足下。

　　天光云海在眼前飞速倒退，清风掠耳，温柔拂面。我下意识微微抬手，紧紧攥住他宽大的袖角，不敢松开半分。

　　眼前云海翻涌，天光流转，不过转瞬之间，高高在上的九天天界便被远远抛在身后。云雾渐低，天光渐柔，远处山川轮廓缓缓浮现，青峦叠嶂，江河蜿蜒，人间大地的烟火气息，隔着遥遥长空，缓缓扑面而来。

　　风里不再是天界清冷疏离的竹香与昙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人间春日独有的草木清香、繁花甜香，温柔又鲜活，热闹又治愈。

　　我微微睁大眼睛，满心震撼与新奇，定定俯瞰着脚下辽阔盛大的人间山河。

　　层层青山连绵不绝，潺潺江水蜿蜒东流，遍野繁花灼灼盛放，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长街隐约错落，车马人影攒动。

　　这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