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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碎目勿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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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妖藤坚韧至极,是妖族本命灵力所化,天生克制仙力,层层密密缠裹住他的四肢与腰身,勒得他筋骨生疼,仙力运转滞涩卡顿,每一次催动灵力反抗,只会让藤蔓收得更紧,桎梏更沉。
他眉心紧蹙,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慌乱与焦灼,心神早已乱得彻底。
他太清楚竹爻的性子,偏执、执拗、宁折不弯,满心血海深仇压在心底,此刻孤身独闯戒备森严、恶人盘踞的仙族,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他不敢想竹爻会遭遇什么,不敢想那满身伤痕的少年,会不会被阴险狡诈的仙族之人肆意折磨、肆意折辱。
每一分每一秒的禁锢,都是极致的煎熬。
他奋力挣动臂膀、腰身,指尖死死扣住藤蔓缝隙,仙力一遍遍疯狂冲撞桎梏,青筋隐现,周身仙泽剧烈翻涌,可那些藤蔓纹丝不动,牢牢将他锁在原地,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无。
徒劳的挣扎,耗尽了他大半灵力,只余下满心濒临失控的惶恐与悔恨。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拦不住竹爻,恨自己只能被困在此处,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孤身奔赴死局。
就在他心神俱乱、几近力竭之际,两道步履匆忙的身影快步从竹海方向赶来,停在了他的身前。
是十七的父母。
二老满脸肃穆,望着被藤蔓牢牢束缚、不断挣扎的沈清晏,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了然与沉郁。
十七父亲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平静,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无奈,缓缓开口。
“不必挣脱了,挣不开的。”
他目光落在那些专属妖族本命的青藤之上,继续解释:“这藤蔓是万竹海专属禁制,专门捆缚外来仙门人士,克制一切仙力修行,凭你自身修为,耗尽力气也无济于事,我们来帮你。”
话音落,二老同时抬手,指尖凝起温和纯粹的妖族灵力。
同为万竹海妖族,他们熟知本命藤蔓的破解之法,两道柔和妖力缓缓覆上缠绕沈清晏的青藤,顺着藤蔓脉络缓缓游走、拆解。
原本紧固冰冷的藤蔓瞬间松动,层层褪去,寸寸回缩入土,转瞬消散无踪。
桎梏尽数消散的刹那,沈清晏身形一松,踉跄半步,积压在胸腔的窒息感骤然褪去。
他来不及调息稳固紊乱的灵力,心中牵念全是远闯仙族的竹爻,当即对着二老微微垂首,身姿郑重,诚心致谢。
“多谢二位相助。”
这一声感谢,真挚恳切。
若不是二人赶来解围,他不知还要被困多久,或许等到他脱身之时,一切都将彻底无法挽回。
十七母亲望着他满脸急切、眼底赤红的模样,轻声劝慰:“快去寻他吧。”
沈清晏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他深深躬身,对着二人郑重鞠下一礼,身姿挺拔,眼底褪去所有温润,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急切。
下一瞬,白衣掠影破空而起,仙力全开,速度极致,朝着九天仙族的方向,疾驰奔赴。
一路风驰电掣,心神焦灼如焚,万千念头盘旋心底,全是那个满身伤痕、偏执倔强的少年身影。
他不敢停歇半分,硬生生压□□内灵力紊乱的刺痛,以最快的速度,重返这片沾满异族鲜血、虚伪肮脏的仙族之地。
仙门依旧仙气缭绕,殿宇恢弘,看似圣洁庄严,内里早已腐烂不堪,藏满滔天罪孽。
沈清晏落地之后,没有半分迟疑,直奔最中心的仙族主殿。
沉重的殿门敞开着,殿内气氛凝滞压抑,静谧得令人心慌。
高位莲台之上,仙族掌门端坐原位,神色悠然从容,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阴鸷。
而殿中一侧,立着他的师尊,柳垣明。
往日温润和蔼、端庄肃穆的师尊,此刻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无若无的冷漠与伪善,看见匆匆归来的沈清晏,当即扬起一抹惯常的和蔼笑容,语气温和,一如从前千百年来的模样。
“清晏,你回来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神态,此刻落在沈清晏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便是这张温和的皮囊,藏着阴毒狠戾的心肠,便是他敬重千年的师尊,手持利刃,亲手屠戮昭敕,亲手参与所有肮脏罪孽,亲手将无辜之人推入深渊。
昔日师徒情分,在此刻,尽数碎裂成灰。
沈清晏眼底温润彻底散尽,只剩冰封雪裹的寒凉与决绝。
他抬手拔剑,凛冽剑光骤然出鞘,寒光烁烁,剑锋凌厉刺骨,直直指向不远处的师尊柳垣明。
白衣仙君身姿凛冽,眼底无半分师徒温情,唯有冰冷的质问,字字铿锵,震彻大殿。
“竹爻呢?”
柳垣明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厉色,随即故作震怒,厉声呵斥。
“大胆!”
“身为仙门弟子,竟敢持剑对峙长辈,对掌门无礼!跪下!”
威严的呵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带着千年师尊的威慑,试图一如往昔那般,压下沈清晏的反抗,逼他顺从认错。
可此刻的沈清晏,早已无所顾忌。
师门规矩、师徒尊卑、千年教养,在竹爻的安危、在滔天罪孽面前,一文不值。
他眼底寒意暴涨,手腕微沉,手中长剑再度向前一寸。
锋利的剑锋瞬间刺破皮肉,深深刺入柳垣明的胸膛,猩红血迹瞬间浸透洁白仙袍,触目惊心。
刺痛传来,柳垣明身形微顿。
沈清晏嗓音冷得像万年寒冰,字字诛心,彻底斩断千年师徒情分。
“柳垣明,我叫你一声师尊,是我对你最后的尊重,别逼我。”
最后一丝情面,到此为止。
殿上高位的掌门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与狡辩,看似语重心长,实则自私卑劣,毫无悔过之心。
“清晏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持剑对峙的沈清晏身上,语气轻飘飘的,颠倒黑白,理所当然。
“你这是公报私仇,意气用事。你以为仙族为何能稳居四界之巅,世代强盛不衰?若不是我常年派人抓捕妖、魔异族,抽取修为滋养仙门,你以为你能拥有今日的修为?整个仙族,又怎会有如今的鼎盛之势?”
“你且说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一番歪理,冠冕堂皇,将屠戮生灵、掠夺修为的滔天罪孽,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沈清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恶心,周身仙力剧烈震颤,眼底猩红隐隐浮现。
他从未想过,执掌仙族、备受六界敬仰的掌门,竟如此自私扭曲、是非不分。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颤抖,满是悲愤与怒斥。
“仙族,本是人间百姓最信任、最崇拜的正道仙门,是庇佑苍生、坚守公理的存在。”
“可你滥杀无辜、残害善者,掠夺异族修为,堆积累累白骨成就仙门盛名!你自诩正道,行尽恶事,你到底何错之有?你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掌门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悔意,反而低低一笑,眼底满是嘲讽与漠然,语气轻蔑又凉薄。
“你以为,仙族的弟子、长老们,会在意这些蝼蚁的生死对错与善恶吗?”
在他眼中,万千异族性命,世间公理道义,不过是成就仙族霸业的垫脚石,不值一提。
冷漠自私,凉薄至极。
沈清晏不愿再与他争辩这些扭曲的歪理,此刻他心中别无他念,唯有竹爻的安危。
所有恩怨、所有对错,都不及少年分毫。
他握紧手中染血长剑,目光死死锁定高位之人,语气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逼问。
“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竹爻呢?”
就在这一刻,身侧被长剑刺穿胸膛的柳垣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诡异阴冷,毫无痛楚,反倒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戏谑与漠然。
他垂眸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锋利剑锋,眼底无半分波澜,脚下步步生风,迎着剑锋,缓缓向前行走。
一寸,一寸。
冰冷的剑锋彻底贯穿血肉,穿透整个胸膛,伤口狰狞可怖,血色淋漓。
沈清晏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愣住,心神巨震。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疯狂的景象,一时竟忘了动作,忘了收剑。
就在他失神的瞬息之间,漫天仙力骤然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化作无数锁链,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腰身、脖颈。
力道霸道凶悍,瞬间将他整个人强行拽起,牢牢悬吊在半空。
四肢被仙链死死捆缚,动弹不得分毫,周身仙力被彻底封锁、禁锢。
柳垣明抬手,指尖轻轻一握,硬生生将贯穿胸膛的长剑抽出。
猩红鲜血喷涌而出,可不过瞬息,他胸膛狰狞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结痂、平复,肌肤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重创从未存在。
他抬眸,望着半空被禁锢、动弹不得的沈清晏,眉眼重新覆上温和伪善的笑意,声音轻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偏执。
“乖,我的好徒儿,忘了他。”
忘掉竹爻,忘掉恩怨,忘掉罪孽,重回仙门,做他温顺听话、不染尘俗的得意弟子。
沈清晏心头剧痛,恨意与恐慌交织,死死压制着他的心神。
可不等他挣扎反抗,柳垣明已然抬手结印,一面通透澄澈的琉璃古镜凭空浮现,悬于半空——遗忘镜。
镜面流光浮动,画面缓缓显现,里面映出的,全是竹爻的模样。
遗忘镜可照人心绪,可抹人执念,可断人情爱,可消人记忆。
只要被镜面灵光侵入识海,所有关于竹爻的一切,都会彻底烟消云散,从此再无牵挂,再无执念。
柳垣明要亲手抹去他心底唯一的偏爱,斩断他与竹爻所有的羁绊。
镜面灵光缓缓蔓延,朝着沈清晏的识海侵袭而去,温柔却霸道,试图强行剥离他的记忆与执念。
沈清晏心口骤然紧缩,一股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
他不能忘。
绝对不能。
竹爻身负血海深仇,孤身被困敌营,受尽折磨,满心绝望,还在等着他去救。
若是他忘了,若是他弃了,这世间,便再无人护竹爻,再无人替竹爻撑腰。
师父白死,昭敕白亡,竹爻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尽数白费。
他死死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牙关咬得渗血,以最决绝的姿态,在心底疯狂呐喊,誓死抵抗镜中蛊惑。
“我不会忘!”
一字一句,铿锵泣血,执念入骨,宁死不灭。
高位的掌门冷眼俯瞰,淡淡出声,语气冰冷残忍,带着绝对的掌控之势。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没事了吗?”
遗忘镜的力量,从不由人的闭眼退缩而消散。
灵光穿透眼睑,直抵识海,丝丝缕缕,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试图瓦解他的执念。
脑海中与竹爻相关的画面开始模糊、晃动,心底的牵挂与悸动濒临消散。
不能忘。
绝不能忘。
沈清晏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
竹爻还在等他。
他若是忘了,竹爻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极致的执念,爆发出超越天道、超越仙法的强悍意念。
沈清晏高悬半空,四肢被锁,双目紧闭,周身灵力尽数被封,看似绝境无措。
可下一秒,他凭借坚定的意念,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缕残碎仙力。
那缕仙力挣脱所有禁锢,隔空卷起地面掉落的锋利长剑。
剑光一闪,飞速掠至他的眼前。
无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看见白衣高悬,身姿决绝,无半分犹豫。
下一瞬,刺骨血腥骤然弥漫大殿。
他借着飞掠而来的剑锋,狠狠剜去了自己的双眼。
剧痛席卷全身,血色轰然喷涌,染红了洁白的仙袍,惨烈至极。
以碎目,锁执念。
眼可废,身可囚,唯独心底的竹爻,半分不忘,永世不灭。
遗忘镜的灵光骤然溃散,镜面剧烈震颤,瞬间黯淡无光,彻底失效。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柳垣明脸上的伪善笑意彻底碎裂,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高位的掌门也骤然坐直身躯,眼底布满惊愕,死死看着半空自残双目、决绝刚烈的白衣仙君,心头巨震。
他们从未想过,沈清晏的执念,竟深沉至此。
宁碎双目,不惜残身,誓死不忘。
死寂笼罩大殿,唯有浓重的血腥肆意蔓延。
良久,柳垣明才压下心底的震惊,眼底覆上冰冷的戾气,语气彻底褪去所有师徒温情,只剩冷酷的禁锢之意。
“既如此,那便囚着吧。”
他抬手结印,撤去半空锁链,任由双目尽毁、满身血色的沈清晏缓缓坠落。
“来人。”
低沉传令落下,殿外侍卫即刻入内,躬身待命。
“将他关进后山柴房,布下九重结界,层层封锁,派兵日夜看守。”
“再放窥灵鸟盯守,一举一动,不得有半分疏漏。”
他要困住这人,磨他心性,困他余生,终有一日,让他心甘情愿放下执念,彻底臣服。
侍卫领命上前,小心翼翼架起浑身是血、双目空洞、面色惨白的沈清晏,快步退出大殿,往后山囚牢而去。
九重结界封锁四方,重兵看守,灵鸟窥伺,寸步难离。
一代清冷仙君,自此沦为阶下囚。
而与此同时,仙族幽暗潮湿、阴冷刺骨的地牢深处。
无尽黑暗,寒气侵骨,刑具森寒,锈迹与血腥交织,恶臭弥漫。
竹爻被重重锁在刑架之上,锁链穿透肩骨、四肢,锁妖镣铐死死禁锢住他的身躯。
方才大殿之中的掌掴与结界重创尚未愈合,新的酷刑已然接踵而至。
冰冷的刑鞭带着诛妖灵力,一下又一下狠狠抽打在他残破的身躯上,撕裂皮肉,灼烧妖骨。
每一下,都是钻心剔骨的剧痛。
仙族狱卒奉掌门之命,极尽折磨,毫不留情。
他们要磨碎他的傲骨,摧垮他的意志,耗尽他的生机,让这位身怀至宝的妖族少主,最终沦为任由仙族汲取修为的枯骨。
少年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衣衫碎裂,血色浸透筋骨。
猩红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无尽的麻木、冰冷与隐忍。
剧痛反复侵蚀着他的肉身,可他心底的恨意,却从未熄灭半分。
他忍着无尽酷刑,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
他在等。
等那个白衣踏风、许诺相伴之人,来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