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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尽殇   血色残 ...

  •   血色残影划破长空,竹爻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周身戾气未散,心底悬着的巨石沉沉下坠。

      昭敕传音紧急,仙魔异动突发,再加上十七下落不明、线索尽数断绝,层层叠叠的危机压得他心口发闷,每一次疾驰腾挪,都牵扯着体内未愈的旧伤,可他半点不敢停歇。

      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不敢想十七稚嫩的身躯能否扛住折磨,更不敢想仙族突发异动,究竟藏着何等滔天阴谋。

      一路疾驰,瞬息千里,竹爻瞬息踏过人族地界,直奔昭敕传讯的方位。

      可当他落地的那一刻,天地俱寂,浑身血液骤然冰封。

      眼前的一幕,成了压垮他心神的又一道绝境。

      空旷的平地中央,昭敕挺拔的身躯僵立原地,一袭素色仙袍被鲜血浸透,刺目的红蔓延周身,触目惊心。

      一柄凛冽长剑,直直贯穿他的胸膛。

      剑锋透体而出,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洞穿了他温热的血肉。

      昭敕整个人微微佝偻,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那双素来沉稳温润、掌控全局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隐忍,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他怀中,紧紧护着小小的十七。

      年幼的小妖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浑身蜷缩在昭敕怀里,不知是昏迷还是重伤,毫无动静。

      而昭敕身后,立着一道威严苍老的身影。

      白衣垂尘,仙骨凛然,眉眼带着上位者的冷漠与阴鸷,正是沈清晏的师尊,当朝仙族太上长老。

      素来高居仙坛、受人敬仰的仙尊,此刻手中握着染血长剑,周身毫无半分仙者慈悲,只剩沾满血腥的冷酷与狠戾。

      竹爻浑身僵硬,指尖剧烈颤抖,胸腔骤然炸开一股极致的恐慌与悲恸。

      又是这样。

      又是他晚了一步。

      师父惨死,他晚了。

      挚友遇难,他还是晚了。

      短短数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正在一个个从他眼前彻底崩塌、消亡。

      昭敕也看见了破空而来的竹爻,濒临溃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最后的希冀与托付。

      他用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仙力,不顾贯穿胸膛的剧痛,手臂骤然发力,奋力将怀中护得完好的十七狠狠抛向竹爻的方向。

      声线破碎嘶哑,带着血沫,拼尽余生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快走!”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竹爻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了飞落而来的十七。

      怀里的小妖轻飘飘的,浑身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让人心头发慌。

      抱着十七的那一刻,积攒多日、强忍压抑的泪水,终究是绷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从竹爻猩红的眼眸中坠落,砸在十七稚嫩的衣襟上,滚烫刺骨。

      他不敢多留,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惨烈的场景。

      他知道昭敕的牺牲、最后的托付,就是为了让他带着十七活着离开。

      竹爻死死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悲鸣,抱着十七转身,毫不犹豫,身形一闪,极速破空离去,彻底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他一路飞驰,归心似箭,满心只剩一个念头——送十七回家。

      片刻之间,竹爻已然折返万竹海妖族领地。

      十七的父母正守在竹海,双目红肿,瑟瑟发抖。

      二老茶饭不思,整夜难眠,生怕等来的是孩子的噩耗。

      当看见竹爻抱着气息微弱的十七归来时,二老瞬间红了眼眶,踉跄着扑上前来,颤抖着伸出双手。

      “十七!我的孩子!”

      竹爻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妖交还二人,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人我带回来了,速速带回疗伤,悉心照看。”

      二老连连叩谢,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泣不成声,满心感激又满心后怕。

      安置好十七的瞬间,竹爻没有半分停歇。

      他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来不及平复心底翻涌的悲恸,转身再度纵身跃起,头也不回地朝着人族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见昭敕最后一面。

      哪怕明知已是无力回天,哪怕明知等待他的只会是冰冷的结局,他也必须回去。

      那是真心待他、暗中帮他、为护他族人殒命的挚友。

      等竹爻再度赶回方才的平地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空旷的场地只剩下满地未干的血迹,腥气凛冽刺骨。

      沈清晏的师尊早已不见踪迹,脱身逃离,只留一片狼藉。

      而原地,那个始终沉稳可靠、数次出手相助的昭敕,静静躺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长剑已被抽走,胸膛的伤口狰狞可怖,浑身仙力散尽,气息全无,彻底没了半点生机。

      方才强忍的所有情绪、压下的所有悲恸、隐忍的所有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竹爻缓步走上前,双膝微弯,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触碰对方冰冷的身躯。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寒。

      人死灯灭,再无回应。

      再也不会有人沉着传音告知他危机,再也不会有人暗中周旋护他妖族周全,再也不会有人在绝境之中,舍命为他换来生机。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再也克制不住。

      大痛无声,极致的悲伤压垮了他所有的坚强。

      他没有崩溃嘶吼,只是静静垂眸,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昭敕染血的衣袍上,连绵不绝。

      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反复撕扯,比身上任何一处重伤都要难忍。

      他低声呢喃,语气满是茫然、不甘与彻骨的绝望,一遍遍质问着这荒唐的天道。

      “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

      师父一生良善,隐世修行,护佑生灵,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昭敕心怀大义,正直坦荡,坚守正道,最后惨死在仙族阴谋之下。

      他们从未作恶,从未争权,从未害人,一心向善,一心守护安稳,可偏偏下场最惨、最悲凉。

      反倒是那些身居高位、披着仙门皮囊的恶人,阴狠毒辣、不择手段,却逍遥法外,安然脱身。

      何其不公,何其讽刺。

      竹爻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血泊中的昭敕缓缓抱起。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已然逝去的故人,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

      就在他俯身抬手的瞬间,视线扫过地面,骤然定格。

      满地血色泥泞之中,有几个浅浅的血字,是昭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蘸血、忍痛写下的字迹,潦草微弱,却清晰可辨。

      ——仙族,掌门,地牢。

      寥寥六字,字字泣血,是昭敕用性命换来的最后线索,是他拼尽此生最后余力,留给竹爻、留给真相的救赎。

      竹爻瞳孔巨震,心口狠狠一抽,瞬间明白了所有。

      师父的惨死、十七被掳、昭敕的牺牲……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罪孽,根源尽数指向仙族。

      他不敢耽搁分毫,立刻抬手抓起腰间的传音螺,指尖颤抖,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未干的哭腔,急促传音。

      “沈清晏,我知道线索了!一切根源在仙族地牢,你速去地牢查探!”

      传音螺微微震颤,片刻后,传来沈清晏低沉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寒凉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回。

      “不必了,竹爻,我知道所有真相了。”

      短短一句话,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悲凉,隔着虚空传来,压得竹爻心口窒息。

      他们回到妖族。

      沈清晏步履匆匆,眉眼覆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冰冷与无力,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重,周身的清冷仙气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郁。

      他看着抱着昭敕、满身悲凉泪痕的竹爻,喉结微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轻声道出所有被掩盖的滔天隐秘。

      “竹爻,万弥刚刚寻我,告知了所有真相。”

      “师父遇害那日,她藏身暗处,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沈清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沉重万分,砸在人心头,沉重窒息。

      他顿了顿,道出了仙族存续千年、最肮脏、最黑暗的秘辛。

      “仙族之所以实力远超魔、妖、人三界,世代仙力浑厚、无人能敌,从不是因为仙门正道、天赋超然。”

      “是因为仙族高层常年秘不示人,暗中抓捕妖族、魔族修士,囚禁于仙族地牢,日夜抽干异族生灵的修为灵力,掠夺血肉道行,纳为己用。”

      “靠着掠夺异族性命与修为,滋养仙族根基,稳固仙门地位。”

      阴暗、卑劣、血腥、扭曲。

      这便是高高在上、自诩正道的仙族,藏在光鲜皮囊下的肮脏罪孽。

      竹爻浑身猛地一震,脑海轰然炸裂,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所有无解的委屈、所有突如其来的灾祸,瞬间有了答案。

      紧接着,沈清晏最后几句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支撑。

      “那日他们原定的目标,本意不是你师父。”

      “是你,竹爻。”

      “是你师父察觉到危机,舍命替你挡下了所有灾祸,替你入地牢受酷刑,替你身死道消。”
      一语落地,天崩地裂。

      竹爻瞬间呼吸困难,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剧痛刺骨,窒息得几乎无法呼吸。

      五脏六腑像是尽数碎裂,极致的悔恨、自责、崩溃,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神智。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师父不是无辜罹难,不是世事不公。

      师父是替他死的。

      竹爻嘴唇剧烈颤抖,血色尽数褪去,面色惨白如纸,猩红的眼眸再次蓄满泪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崩溃与自我厌弃,喃喃自语。

      “是……是我害了师父……”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

      沈清晏见他瞬间崩溃,心神大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语气急切又心疼,拼命安抚。

      “不,竹爻,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错!是仙族贪婪卑劣、作恶多端,是他们的罪孽,与你无关,不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所有的安抚,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竹爻用力摇头,泪水疯狂滚落,砸落在衣襟之上,他整个人濒临崩溃,声音嘶哑哽咽,字字泣血。

      “是我……都是我……”

      “师父死了,为我而死。”

      “昭敕也死了,为护我的族人、为护我线索而死。”

      “我的族人屡屡遇险,十七险些丧命,万竹海不得安宁……所有的祸事,所有的死亡,全部都是因为我!”

      是他太弱,护不住唯一的亲人。

      是他招祸,连累了所有真心待他之人。

      是他的存在,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血海罪孽。

      他活着,身边之人便接二连三殒命。

      沈清晏扶着他的手臂骤然僵硬,身形一怔,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滔天酸涩。

      他嗓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昭敕……死了?”

      方才一心查证真相,一心梳理仙族罪孽,他从未想过,短短片刻,那位相交多年、坦荡正直的挚友,已然离世。

      竹爻微微点头,肩头剧烈颤抖,泪水不停坠落,眼底是死寂的绝望。

      “嗯。”

      “他死了。”

      一室悲戚,两处断肠。

      一人悔恨自责,痛彻心扉。

      一人震惊茫然,悲从心起。

      良久,两人收拾好心情,沉默无言。

      他们选了竹爻师父空坟的旁边,为昭敕堆砌坟土,立上牌位。

      坟冢立成的那一刻,天地无声,满目悲凉。

      沈清晏静静伫立在昭敕坟前,望着朴素的墓碑,心口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心绪,慌乱、恐惧、悲凉、无力,层层缠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心底藏着两层无人知晓的剧痛与惶恐。

      其一,是挚友骤逝的悲痛。

      昔日谈笑风生、并肩论道的故人,转瞬阴阳相隔,惨死在自己师门的阴谋之下。他身为仙门弟子,却眼睁睁看着挚友死于自家师尊之手,看着仙族沦为肮脏罪恶的巢穴,满心悲凉,无处消解。

      其二,是他和竹爻是不是要走他的老路。

      前路茫茫,祸福难测,他看不透天命,算不出结局,穿不回过往,护不住当下。

      无尽的茫然与恐慌席卷心头。

      一滴清冽的仙泪,从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中悄然滑落,无声坠落,落在坟前尘土之中,转瞬即逝。

      仙者无情,只因未到情深处。

      今日,他终是落了泪,慌了心,惧了命。

      风起无声,两座孤坟静静伫立。

      旧怨未清,新殇又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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