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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波又起 混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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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层层裹覆着意识,无边的寒凉与空洞盘踞在四肢百骸。
竹爻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日呕血晕厥之后,他便坠入一片死寂的梦境,梦里没有满身伤痕、神魂消散的师父,只剩下万竹海的光景。
年幼的小蛇妖蜷在竹枝上耍赖,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岁岁回响,师父会笑着替他拂去肩头碎叶,会将温热的灵果塞进他掌心,会不厌其烦地教他吐纳修行。
可所有温柔的画面转瞬崩塌、碎裂,最后只剩下师父神魂飘散的细碎光点,和那句轻得像风、重得压垮他半生的遗言——竹爻,师父走了,你要好好的。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反复拉扯,让他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眼睫不住轻颤,眉宇死死蹙着,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气音,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黑暗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微弱的触感缓缓唤醒了他涣散的意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粥清香,混杂着清苦温和的草药气息,暖意丝丝缕缕,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凉。
竹爻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良久才慢慢聚焦。
床榻边立着一道清冷挺拔的白衣身影。
沈清晏正垂着眸,专注地守在炉边熬粥。往日不染尘霜的修长指尖,此刻正轻轻拨动炉中火势,动作温柔又细致。
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想来是守了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听见床榻轻微的动静,沈清晏立刻抬眸,清冷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快步走上前来。
“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松弛,俯身小心翼翼扶着竹爻的后背,将他缓缓撑起,在他腰后垫上柔软的锦枕,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他身上未愈的伤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口还疼不疼,身上的伤可有牵扯不适?”
沈清晏的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目光细细扫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庞,眼底的疼惜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竹爻靠在枕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刚刚苏醒的眼眸空洞无神,昔日澄澈透亮的碧色瞳孔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死寂得看不见半点生机。
他静静沉默了许久,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的喉间艰难挤出来。
“我没事。”
短短三个字,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情绪,却透着彻骨的麻木与苍凉。
短短一日,那个鲜活热烈、会闹会笑、眼里藏着星光的少年蛇妖,像是彻底被抽走了所有灵气。
沈清晏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压住,酸涩沉闷得厉害。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端过一旁温着的白瓷粥碗。
“这粥里我加了上好的疗伤草药,温和不冲,能滋养你的经脉,加速伤势愈合,趁热喝一点。”
他将粥碗递到竹爻面前,指尖带着微凉的仙泽,小心翼翼护着碗壁,生怕烫到他。
竹爻垂眸,视线落在洁白的粥碗里。粥冒着温热的白气,暖意氤氲在眼前,可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封冻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粥碗,指尖微凉,轻轻攥着碗沿。
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落寞。
碗里的粥再温热,汤药再滋补,也暖不了他骤然冰封的心,填不满心底骤然空出的大洞。
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清晏看着他落寞孤寂的侧脸,心口酸涩难忍,抿了抿薄唇,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又坚定。
“竹爻,你放心,我会在仙族继续调查的。无论耗费多久时日,付出何种代价,我一定会为你师父讨回一个公道,绝不姑息。”
公道。
这两个字落在竹爻耳中,格外刺耳,格外荒唐。
他缓缓抬眼,空洞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弄,唇角微微勾起,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堵。
“公道?”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
“世人总说天道有序,善恶有报,好人自有天佑。可我师父一生隐于万竹海,淡泊无为,与世无争,从未害过一物,从未犯过一错,守了妖族百年安稳,护了一方生灵平安。”
“他明明是世间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为何最后会落得修为尽废、受尽酷刑、神魂俱灭、惨死的下场?”
竹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沈清晏,你告诉我,这世间的公道,到底在哪里?”
沈清晏身形一僵,瞬间语塞。
万千安抚的话语、宽慰的道理、坚定的承诺,此刻尽数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道无常,世事不公,从来皆是如此。
他身为九天清冷仙君,执掌戒律,恪守天道,一生信公道、守正义。
可此刻面对少年痛彻心扉的质问,面对一位善人惨死的结局,他所有的坚持与信念,都变得苍白又无力。
他给不出答案,更给不出宽慰。
只能静静看着眼前遍体鳞伤、心如死灰的少年,满心愧疚与无力,层层缠绕。
竹爻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等他的回答。
所有的期待、执念、期许,都随着师父的消散,一同埋进了尘埃里。
他垂眸,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安静地将温热的粥全部喝完。动作缓慢又机械,没有半点食欲,只是麻木地进食。
一碗粥见底,暖意淌过肠胃,却丝毫暖不透他冰封的心脏。
他抬手,将空碗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随即撑着虚弱的床榻,缓缓想要起身下床。
浑身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经脉里残余的冲撞力道还未消散,可他像是全然感受不到半点痛楚。
躯体的伤痛,比起心口翻天覆地的悲痛,早已微不足道。
“你的伤还未痊愈,身子尚且虚弱,好好躺着休养,要去哪里?”沈清晏立刻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担忧。
竹爻身形微顿,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我要去给我师父,立一座空坟。”
师父神魂散尽,尸骨无存,世间再无他的归处。
那他便为师父立一座坟,设一方牌位,从此岁岁年年,晨昏供奉,让漂泊无依的故人,终有一处归宿。
沈清晏看着他眼底执拗的微光,知晓他心意已定,再难劝阻。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回手,轻轻颔首:“我陪你。”
竹爻没有应声,独自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两人最终选了一处清净之地。
此地离他们相守的小院不远,背靠青山,面朝竹海,安静清幽,远离纷争喧嚣,是师父最喜欢的清净光景,也是最安稳的归处。
无人打扰,岁岁安宁。
竹爻亲手拾土,一捧一捧,细细堆砌起一方小小的土坟。
指尖触着微凉的泥土,每一个动作都缓慢郑重,倾注了所有的思念与愧疚。
他亲手刻制牌位,笔墨落下,字迹工整沉重——先师蛇公之位。
牌位立起的那一刻,竹爻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沈清晏紧随其后,陪着他一同跪下。
空旷的山野间,两道身影静静垂首,肃穆又悲凉。
竹爻对着小小的坟冢,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尘土沾衣,五百年养育教诲之恩,此生无以为报,唯余岁岁思念,生生不忘。
一拜养育之恩,悉心庇护,予他居所,予他姓名,予他半生温暖。
二拜教诲之情,手把手教他修行,护他岁岁无忧,纵容他所有顽皮任性。
三拜离别之痛,余生山高水远,再无师父,再无归亲。
三叩落毕,万般悲凉沉寂心底,再无声息。
起身时,竹爻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那个肆意鲜活、有人偏爱庇护的小蛇妖。
只剩身负血海遗憾、满心沧桑孤冷的万竹海妖族族长,竹爻。
自那日立坟之后,两人各自归于己身,默默扛起肩上的责任。
沈清晏日日往返于仙域与人间,奔走不停。他遍历仙族卷宗,排查仙族内奸,昼夜不休地追查惨案的真相,誓要找出幕后之人,为竹爻师父讨回公道。
而竹爻,彻底接过了师父肩上的重担。
他离开了安稳的小院,重回万竹海,接管妖族所有事务。
从前贪玩任性、无忧无虑的少年,一夜长大,褪去所有稚气与娇纵,默默守护着整片万竹海,守护着万千无辜妖族。
师父守了妖族百年安稳,如今,换他来守。
他收敛所有情绪,沉稳处事,公正待族,将偌大的妖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族中妖族皆感念老蛇公的恩德,亦心疼竹爻的遭遇,对他敬重又信服。
日子看似归于平静,暗流却始终汹涌不止。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新的噩耗骤然降临,打破了短暂的安宁。
这一日,竹爻正在竹海深处整理妖族修行典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心绪沉静。
两道急促慌乱的身影猛地闯入竹海,步履踉跄,满脸焦灼,正是族中小妖十七的父母。
二老双目通红,神色慌张,浑身带着奔波的疲惫与惊恐,一见到竹爻,便立刻快步上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急切呼喊。
“族长!不好了!十七不见了!”
竹爻指尖骤然一顿,书页轻轻合拢,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安。
他抬眸,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原本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凌厉。
“什么?!”
十七是族中最乖巧年幼的小妖,年纪尚小,修为浅薄,素来乖巧听话,从不擅自离群,断然不会无故失踪。
十七母亲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声音哽咽急促:“就在方才!孩子方才独自在竹海边缘修炼,我们转头的片刻,人就没了踪迹!我们寻遍了周边,只找到了他遗留的血迹,孩子他……他定然是受伤了!”
话音落下,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如今暗处危机四伏,十七修为低微,孤身在外,又身负伤势,后果不堪设想。
竹爻瞬间起身,周身气场骤然沉冷,褪去了往日的沉静温和,满是凌厉肃杀。
“二位莫慌。”他语速极快,语气沉稳笃定,安抚着慌乱的二老,“我定会将十七平安带回,你们留在家中,切勿外出,小心暗处凶险。”
话音未落,竹爻身形一闪,已然纵身掠出万竹海。
青衣身影直冲云天,飞升而上,立于高空云层之上。
他垂眸俯视下方山河,眼底灵力暴涨,凌厉的视线扫遍四方大地,神识全力铺展,细细搜寻着十七的气息,以及周遭异常的灵力波动。
风声呼啸耳畔,高空气流凛冽,他的眼神锐利如锋,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不过数息时间,远处山林之中,一股暴虐阴冷的仙力波动骤然闯入神识,伴随着微弱的、属于十七的妖气,虚弱又散乱。
找到了。
竹爻眸色一寒,周身气压骤降,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白影,转瞬破空而去,直奔异常灵力爆发之地。
密林深处,阴风阵阵。
一名白衣修士正立于林间,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看似仙风道骨,周身灵力却阴寒暴虐,暗藏煞气。
不等对方反应,竹爻已然瞬息抵达,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凝聚全身灵力,含怒打出一道重击。
磅礴凌厉的妖力轰然砸落,带着极致的威压与怒意,直直落在那修士胸口。
“噗——”
那修士根本来不及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身形剧烈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痛难忍,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喷出,洒落在地。
身形一软,重重摔倒在林间青石之上。
竹爻身形稳稳落地,脚步轻踏,一步步缓缓逼近,周身寒意刺骨,煞气翻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之人,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抬手,指尖凝力,轻轻一扯,精准撕下了对方脸上的遮挡面罩。
面罩落地,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清冷面容。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竹爻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汹涌的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是他。
是沈清晏的师兄。
竹爻死死盯着对方,眼底寒意滔天,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寒冰,字字皆含怒火:“是你!”
他早该知晓,此事绝不简单。师父惨死魔宫,绝非单纯魔族所为,仙族之中,定然暗藏黑手。
原来罪魁祸首,一直藏在堂堂九天仙门之中!
“把十七交出来。”竹爻语气冰冷凌厉,一字一顿,满是压迫性的杀意。
倒地的仙门师兄缓缓抬眸,嘴角溢着血迹,面色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阴冷嘲讽的冷笑。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抬手,轻轻拢了拢怀中的东西,语气戏谑又阴狠:“你仔细看看,我怀里,到底是什么?”
竹爻目光骤然一凝,死死盯住他的怀抱。
下一瞬,眼底的怒意与担忧,瞬间被极致的戏耍与暴怒取代。
对方怀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半分人影,只有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小妖衣衫,正是十七常穿的衣物。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陷阱。
是他故意留下线索,引自己前来,肆意戏耍。
滔天怒火彻底冲垮了竹爻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多言,指尖灵力翻涌,一柄通体雪白、凛冽锋利的长剑瞬间凝形出鞘,寒光乍现,剑气森然。
长剑直指对方心口,带着翻涌的煞气狠狠刺出,力道决绝,不留余地。
“说!十七在哪!”
剑狠狠刺入对方身体,可那修士依旧闭口不言,眼底满是挑衅的冷笑。
竹爻眼底戾气暴涨。
“我让你说啊!”
又是一剑。
极致的愤怒与担忧交织,蚕食着他所有的冷静。
若十七出事,他如何对得起妖族众人?如何对得起满心期盼的十七父母?
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体内师父遗留的磅礴妖力疯狂躁动冲撞,彻底冲破了他的克制。
仔细看去,少年原本澄澈碧色的眼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清澈的绿色层层褪去,一点点染上浓郁妖异的赤红。
猩红如血,煞气相生,原本温润干净的瞳孔,彻底化作一片血色,妖冶暴戾,杀意滔天。
彻底入煞。
红眸染怒,妖力暴走。
此刻的竹爻,已然被怒火与恐慌彻底裹挟,周身杀气凛冽,骇人至极。
他握着长剑,还要再度发力逼问,可身下倒地的修士,早已存了死志。
他猛地牙关一咬,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咬碎舌根。
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生机瞬间断绝,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当场咬舌自尽。
线索,彻底断了。
竹爻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猩红的眼眸死寂骇人,满心暴怒与不甘无处宣泄,胸腔之中气血翻涌,几乎再度呕血。
就在此时,腰间佩戴的传音螺骤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嗡鸣,打破林间死寂。
清脆的声响反复回荡,在静谧阴森的密林里格外突兀。
竹爻压下翻涌的戾气,抬手取下传音螺,凑近耳畔。
一道沉稳严肃、带着紧急意味的声音,清晰从螺中传出,是昭敕的声音。
“速来我处,有异常急事。”
话音落下,传音螺声响骤停。
林间风声萧瑟,煞气未散,危机迭起。
竹爻垂眸看着地上自尽的修士,猩红眼眸沉沉,眼底翻涌着无尽冰冷与阴翳。
师父的冤屈未雪,族中小妖下落不明,仙族暗流汹涌,天下局势动荡不安。
他缓缓收剑入体,周身暴戾的杀气尽数收敛,却敛不住眼底根深蒂固的冰冷与沧桑。
下一瞬,身形纵身跃起,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破空疾驰,直奔昭敕所在之地而去。
风雨欲来,万丈风波,自此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