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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竹海思君 幽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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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空间裂缝裹挟着细碎的风声,将我整个人彻底吞入其中。
不过瞬息的失重眩晕过后,双脚稳稳落地,鼻尖瞬间萦绕起熟悉湿润的竹香。
满目苍翠连绵,万顷竹海随风起伏,簌簌竹浪层层叠叠,薄雾袅袅缠绕青山。
这里是我日夜惦念、心心念念想要归来的妖族故里。
没有仙界清冷凛冽的长风,没有肃穆庄严的琼楼玉宇,这里温柔松弛、自在无忧,是我从前无论何时想起,都会心生安稳的归处。
可这一次,踏回故土的瞬间,我心底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欢喜与释然。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空洞沉闷的疼。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方才在清晏殿的一幕幕,如同刻骨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翻涌回荡。
他眼底褪去的温柔、骤然覆上的寒霜、冷冽疏离的冷笑,还有那道为我亲手打开的归途裂缝……
原来他一直都能放我走。
原来从前所有的温柔挽留、万般纵容,从不是无能为力的束缚,只是他舍不得。
可我还是逃了。
我逃开了那根宿命绑定的红线,逃开了他隐忍的情意,逃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沈清晏。
风穿过万亩竹林,凉意浸遍四肢百骸,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本该心安的故里,此刻却成了最空旷荒芜的牢笼。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回自己居住多年的竹屋,竹屋很干净,肯定是师父打扫的。
抬手推门,将漫天竹海清风、外界所有光景尽数隔绝在外,也将那段仙域相伴的温柔过往,死死封存在心底。
从那日归来开始,我便彻底把自己锁在方寸小屋之内,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往日活泼好动、贪嘴爱玩的性子尽数消失殆尽。
桌上摆放的妖族零嘴鲜果完好如初,我未曾动过一口;师父送来的清甜竹露茶饮和饭菜静静搁置,早已失了温度。
我整日蜷缩在柔软的竹榻之上,昏昏沉沉,辗转难眠。
闭上眼是沈清晏清冷温柔的眉眼,睁开眼是他最后冷漠疏离的神情。
仙凡相伴的三日温柔、月下庭院的悄悄护持、万年仙君独予我的纵容偏爱,与最后那句冰冷的“你想走,那你便走”反复交织,撕扯得我心绪俱裂。
我不懂自己的心意,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喜欢,道不明是惶恐还是不舍。
只知道,逃离仙域之后,我没有半分解脱,只剩下无尽的空落与酸涩。
日子一日日沉寂流逝,我断了饮食,懒于动弹,任由情绪肆意沉溺,整个人日渐消沉,眉眼黯淡,连周身妖气都变得萎靡微弱。
竹屋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竹叶簌簌作响,日复一日,枯寂得让人窒息。
直到数日后,屋外传来一阵熟悉又张扬的脚步声,伴随着师父故作凶狠的呵斥,骤然打破满室沉寂。
“臭小子!躲屋里装死呢?!”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风尘仆仆的老蛇妖负手而立,眉眼带着惯有的泼辣急躁,看着死气沉沉的小屋,忍不住拔高音量,“一天天闭门不出,饭也不吃、门也不开,你是打算在屋里发霉烂掉不成?”
连日沉溺心绪的我本就烦躁不堪,被他这般陡然吵闹,心头郁结的闷火瞬间翻涌上来,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不耐与暴躁,闷声低吼:“你个老蛇妖能不能闭嘴!”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
师父满脸的怒气骤然僵在脸上,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我,会突然用这般态度与他说话。
我也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懊悔。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撑着绵软的身子从竹榻上坐起,垂着眸,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无半分戾气。
师父看着我颓靡黯淡的模样,原本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下真切的担忧。他收敛了所有脾气,快步走到竹榻边坐下,往日的严厉尽数褪去,语气温柔了不少:“怎么了?谁惹我们小爻生气了?和师父说说。”
他最了解我,这般状态,必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垂着长长的眼睫,指尖无意识缠绕着自己的发丝,心底纷乱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闷闷软软,带着浓浓的茫然与无措。
我不敢直言自己与九天仙君的宿命红线,只能借着旁人的名义,道出自己所有的困惑:“师父……我有个朋友。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他牵了天命红线,说心悦于他。可我朋友现在很乱,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你说……他该怎么办?”
师父闻言,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额头,一语戳破我拙劣的借口:“什么朋友,这个朋友分明就是你自己吧?从小到大,心里藏不住事,一撒谎就眼神飘忽,还想骗你师父?”
谎言被当场拆穿,我耳尖瞬间泛红,脸颊发烫,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嗫嚅着承认:“嗯……是我。”
师父看着我羞怯又迷茫的模样,语气放缓,认真问道:“那你老实告诉师父,那个人,待你如何?”
想起沈清晏,我心底的酸涩瞬间蔓延开来,一字一句,轻轻呢喃:“他很好,极好。他性子清冷寡淡,待旁人疏离淡漠,唯独对我极尽温柔,事事护我、处处纵容我,从来不曾让我受半点委屈。只是……他是仙族人。仙妖殊途,天道有别,我心里一直很顾虑,很害怕。”
我怕世俗非议,怕天道惩戒,怕这份跨越两界的情意本就是一场错,更怕自己深陷其中,最终落得昭敕那般爱而不得、终身遗憾的结局。
师父静静听着,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一语点破我所有心事:“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与茫然:“师父,你不怪我吗?你从前总说仙族虚伪冷漠、高高在上,告诫我万万不可与仙族牵扯纠葛,如今我和仙族人牵绊至深,你……不怪我?”
从小到大,师父便时常叮嘱我,仙妖殊途,仙族规矩森严、道心冷漠,最是看不起妖族,万万不可倾心仙族人。
我本以为,师父得知一切,定会斥责我糊涂。
可师父只是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无奈与通透:“唉,是师父不好,从前一味灌输你偏见,却忘了人心从不分仙妖。你看啊,堂堂九天至尊,不惧天道戒律、不畏仙门非议,心甘情愿与你这只小蛇妖绑定三生红线,义无反顾心悦于你。他都不惧跨越两界的隔阂,你又在顾虑什么、害怕什么?”
我怔怔愣在原地,心底反复咀嚼着师父的话语,纷乱的心绪微微松动。
是啊,连他都不顾一切,我又在怯懦逃避什么?
我仰头看着屋顶竹纹,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困惑,问出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师父……那到底什么是喜欢啊?”
师父被我问得一噎,随即失笑,温柔解释:“傻孩子,喜欢很简单。就是你待他的心意,和待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会惦记他、在意他、害怕失去他、会因为他的喜怒而心绪起伏,这便是动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底一片柔软茫然,下意识侧身,轻轻搂住师父的胳膊,鼻尖微微发酸:“可我还是分不清,我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算不算喜欢。”
“你若是不在意、不动心,怎会闭门消沉、茶饭不思?”师父无奈失笑,伸手推开我的脑袋,故作嫌弃,“行了行了,别黏着我,几日不吃不喝,身上都臭死了,快松开!”
我瞬间羞恼:“师父!”
竹海小屋的温情治愈了我满心郁结,可心底深处,那道名为沈清晏的身影,依旧牢牢盘踞,无法消散。
而此刻的九天仙域,清晏殿冷清孤寂,早已没了往日的暖意。
自我走后,沈清晏便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温润纵容的仙君,褪去了所有温柔缱绻,终日闭关苦修,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尽数投入枯燥繁重的仙法修炼与宗门事务之中。
他刻意填满自己所有的光阴,想用极致的忙碌麻痹心神,妄图斩断所有思念。
他以为只要足够疲惫,只要无暇空闲,便不会再想起那只软糯黏人、眉眼弯弯的小蛇妖。
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所有的伪装与坚硬尽数崩塌。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空荡孤寂的大殿,四下寂静无声。
桌案之上,还静静摆放着几碟早已放凉变硬的桃花酥。
那是从前我最爱吃的点心,是他日日亲手为我烤制的甜香。
指尖抚过冰凉的瓷碟,微凉的触感蔓延周身,心底的空洞与荒芜瞬间席卷而来。
他拼命克制、拼命遗忘,可月色是我,甜香是我,温柔回忆皆是我。
万般忙碌皆无用,岁岁夜夜,皆是思君。
压抑许久的心绪无处排解,他终究还是寻到了昭敕的小院。
暮色微凉,晚风轻柔,沈清晏立在院中,素来淡漠沉静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纠结与缱绻,轻声开口,带着万年从未有过的茫然:“昭敕,你说,我该去找他,还是就一直这样?”
昭敕看着素来清心寡欲、如今却为情爱困顿的好友,无奈轻笑,随口调侃点拨:“既然这么放不下,索性剪断那根红线,断了因果,自然就不会再心心念念。”
话音刚落,沈清晏几乎是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决绝:“不可。”
分毫犹豫皆无,半点割舍不愿。
昭敕见状,瞬间了然,挑眉笑道:“这不就成了?沈仙君,主动点儿。”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清晏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骤然亮起细碎坚定的光。
是啊,他何必故作冷漠、暗自煎熬。
只要说清楚,说不定关系不会太僵。
他心悦竹爻,始于微末,藏于经年,是他此生唯一的情衷,唯一的执念。
从前是他过于克制隐忍,是他静待懵懂,才让小家伙心生惶恐、仓皇逃离。
这一次,他不愿再等,不愿再忍。
沈清晏眼底温柔渐盛,心底已然有了万全打算,低声笃定自语:“是该主动了。待寻回他,我便与他坦诚心意,就成婚!然后就…”
昭敕听得无奈,生怕这位万年冰山仙君继续畅想下去,直接抬手将人赶出小院:“滚滚滚,别脑补了,赶紧去寻你的小蛇妖!”
被赶出院门的瞬间,晚风拂动雪白仙袍,沈清晏,望向妖族万竹海的方向,眸色温柔又执着。
相思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纵仙妖有别,隔界万里,他亦踏遍山河,奔赴他的竹爻。
这一次,他要跨越两界,寻回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