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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腊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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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杭州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和之前那几场不一样。之前的雪是温柔的、含蓄的,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化了,像是老天爷试探性地往人间撒了一把糖霜。但这场雪是认真的,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砸,砸在车窗上、屋顶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整座城市都被埋进了白色里,平日里喧嚣的街道安静了下来,连汽车喇叭声都被积雪吸走了大半,只剩下雪落时那种特有的、绵密的寂静。
苏晚在苏家别墅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茶几上摆着一个礼盒,里面装着一件她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羊绒大衣——米白色,厚实但不臃肿,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小的栀子花胸针,是她专门找珠宝设计师定制的。这是她给沈时愿准备的新年礼物。除夕快到了,她本来打算今晚去沈时愿那里,把礼物送过去,顺便蹭一顿饭,沈时愿上次说想试着做萝卜排骨汤,她想第一个尝到。
但现在她被这场大雪困住了。
不是她出不了门,她的车是四驱的,雪地里照样能开。是沈时愿不许她出门。从今天早上开始,沈时愿已经发了四条消息。
第一条:“今天雪很大,不要开车出门,路上危险。”
第二条:“我看到新闻了,绕城高速有好几起追尾,太吓人了,你千万别开车。”
第三条:“我认真的。你要是敢开车过来,我……我就不给你开门。”
第四条隔了二十分钟才发过来,大概是因为上一条的威胁说得太没有威慑力,她想来想去又补了一句:“萝卜排骨汤我改天做给你吃,今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好不好?”
苏晚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不是沈时愿惯常的语气。沈时愿平时和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从不提要求,更不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可今天她说了好不好,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苏晚把这三个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扔在一边,对着天花板生闷气。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沈时愿就说了一句好不好,她就真的不好意思出门了。她甚至能想象沈时愿打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咬着下唇,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去了。
刘妈端着一杯姜茶走过来,看到苏晚这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沈小姐也是担心您。这雪确实大,您就在家待一天吧。”
“谁说我担心了?”苏晚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被辣得皱了一下眉,然后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我就是觉得好不容易过个年,她一个人待在那个破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有一大块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惊起了躲在灌木丛里的几只麻雀。
刘妈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苏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女孩真的变了。以前的苏晚不会担心任何人,她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别人的感受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排不上号。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因为不能去陪一个人过年而闷闷不乐,这要是放在一年前,刘妈打死都不会信。
“小姐,”刘妈绕到沙发前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试探着开口,“既然您担心沈小姐一个人过年冷清,为什么不把她接过来呢?”
苏晚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抱着毯子坐直了身体,看着刘妈,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个被她硬生生压下去的、差点就要绽开的笑容。她把笑容压下去的方式是板起脸,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接什么接,人家说不定有安排呢。再说了,我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人家来了还得看我的脸色。”
“小姐,”刘妈笑着叹了口气,“您对自己的评价,和沈小姐对您的评价,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晚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上了楼。刘妈以为她生气了,正要开口补救,却看到苏晚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脚步顿了顿,然后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她给沈时愿发了条消息。
苏晚发的是:“你除夕什么安排?”
沈时愿几乎是秒回:“没有安排。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但怕你家里有安排,就没敢问。”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楼梯上沉默了片刻。沈时愿说没敢问,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很想,却不敢开口,怕给别人添麻烦。苏晚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她打了一行字,“三十晚上来我家吃饭”,打完觉得太像命令,删了。又打了一行,“我妈在国外,我爸在出差,除夕我一个人,你过来陪我”,打完又觉得太示弱了,她苏晚什么时候需要别人陪了?又删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这样一句话:“我家年夜饭做多了,刘妈说吃不完浪费。你过来帮忙吃。五点半,别迟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咚咚咚跑上了楼,关上了房门。刘妈在楼下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端着空杯子进了厨房,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沈时愿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膝盖上摊着一本食谱。食谱翻到的那一页是萝卜排骨汤的做法,她已经研究了两天,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便签纸上,便签纸贴满了那一页食谱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
看到苏晚的消息,她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毯子里。那条毯子是苏晚上次落在这里的,她洗过之后没有还回去,因为上面还残留着苏晚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角落,每次看电视的时候都会抱着它。
现在她把脸埋在毯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回了一条消息:“好啊,我带菜过来。你想吃什么?”
苏晚的回复依然言简意赅:“随便。别带太多,我家冰箱装不下。”
沈时愿看着这条消息,笑容更深了。苏晚家的冰箱是双开门的,装得下半扇猪,根本不存在装不下这种事。但沈时愿没有戳穿,只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审视着里面提前囤好的食材,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一包咸肉、两颗冬笋、一把小青菜、一盒鸡蛋。她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在心里默默规划着除夕那天要带什么、做什么。窗外大雪纷飞,老旧的暖气片发出熟悉的嘎吱声,而她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忙碌着,心里满满当当的。
另一边,苏晚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一项她从未做过的事业中,布置年夜饭。她把刘妈拉到客厅,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地念:“凉菜四个: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蒜泥白肉、皮蛋豆腐。热菜八个: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小排、红烧狮子头、八宝鸭、上汤娃娃菜、蟹粉豆腐、蚝油生菜。汤一个:萝卜排骨汤,这个沈时愿说她来弄。点心一个:春卷。甜品一个:八宝饭。”
刘妈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这是要请几个人吃饭?”
“两个。”
“两个人您要做十四个菜?”
苏晚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菜少了像什么话。八宝鸭和狮子头我不太会,你帮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刘妈没有再劝,因为她从苏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认真的、滚烫的、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某个人面前的期待。这种期待让苏晚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灯光并不刺眼,但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从腊月廿八到除夕,苏晚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泡在了厨房里。她把八宝鸭的填馅研究了四遍,每一种配料的比例都用厨房秤称得精确到克。她把糖醋小排的糖色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块小排出锅时都裹着琥珀色的光泽,在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码放的玛瑙。她把狮子头的肉馅剁了又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刘妈在旁边听着,说这声音比她自己剁了几十年的馅还要匀称。她在厨房里待了整整两天,围裙上又添了新的油渍和酱油点子,手指上又添了两道创可贴,一道是剥虾仁时被虾枪划的,一道是切莲藕时刀滑了一下。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沈时愿上次说喜欢吃溏心蛋,所以她在狮子头的馅料里多加了一个蛋黄,这样口感会更嫩。沈时愿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桂花糯米藕的糖浆她特意减了两成糖。沈时愿上次在茶楼说想要桂花酱多一点,她这次就专门多放了一勺。每一道菜里都藏着一个她记住的细节,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就是一份用菜谱写的答案。
除夕下午三点,苏晚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排开的八道热菜原料,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该腌的腌了,该切的切了,该焯水的焯过了,只等下锅。她解下围裙,转身上楼洗澡换衣服。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上又多了一道创可贴,是大拇指根部被砂锅盖子烫的,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烫的了。
下午五点,苏晚换好衣服下了楼。她选了很久的衣服,最后还是穿了一件最舒服的酒红色羊绒衫和黑色的阔腿裤,没有戴什么贵重的首饰,只戴了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不想让沈时愿觉得这是一场需要盛装出席的正式晚宴,这只是两个人吃顿饭而已。虽然她为这顿饭准备了三天。
五点一刻,门铃响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捋了捋头发,又拉了拉衣领,然后大步走向玄关。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正常一点,然后打开了门。
沈时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围巾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晚没见过的红色毛衣,外面罩着那件苏晚说太薄了的深蓝色大衣,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上,发尾系了一根细细的红色发绳。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带一点橘调的口红,衬得她的气色格外好。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弯起眼睛笑了,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睫毛上的雪花被门口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来这么早?”苏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还是惯常的骄横,“不是说了五点半吗?”
“我怕下雪路上堵,提前出了门,结果今天居然不堵车。”沈时愿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可以在门口等一下”
“进来。”苏晚侧身让开,伸手接过沈时愿手里的保温袋,顺势拍掉了她肩膀上的雪,“外面冷,站门口磨蹭什么。”
沈时愿换了拖鞋走进来。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静静地等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和上次她来时穿的那双是同一个位置,显然一直没有被挪过。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苏晚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另一边,只有这双浅灰色的拖鞋孤零零地放在这一侧,像是被专门留出来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苏晚已经拎着保温袋往厨房走了。沈时愿跟在她后面走进餐厅,然后停住了脚步。
苏家的餐厅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桌被苏晚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只展开了一小半,正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铺了一块酒红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冬青,红艳艳的果子在灯光下亮得像一串小小的灯笼。两套碗筷已经摆好了,筷托是瓷质的,做成了小鱼的样子,是苏晚专门去买的新餐具。餐边柜上放了一台蓝牙音箱,正在低声放着什么曲子,不是那种热闹的过年歌曲,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音符轻轻地流淌在空气里,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这些……”沈时愿站在餐桌前,看着花瓶里那几枝冬青,声音轻轻的,“都是你布置的?”
“刘妈布置的。”苏晚把沈时愿带来的保温袋放在灶台上,头也不回地撒谎,“我就说了一句过年了桌上摆点红的,她就弄成这样了。老人家嘛,就是讲究这些,随她去了。”
厨房里正在装盘的刘妈听到这话,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把糖醋小排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
沈时愿走到餐桌前,伸手碰了碰花瓶里的一颗冬青果子。果子在指尖轻轻滚动,冰凉而光滑。她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晚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她嘴角的梨涡又浮了起来。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餐厅飘进厨房,“这个花瓶是你上次在超市看中的那个吧?”
苏晚手上的动作一顿。没错,那个花瓶是两周前她和沈时愿一起逛超市时在货架前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当时她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她以为沈时愿没有注意到,但沈时愿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而她不声不响地又去买回来了。
“……路过看到的,顺手买的。”苏晚把沈时愿带来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锅已经炖好的萝卜排骨汤,汤汁奶白,排骨的香气扑鼻而来,萝卜切成滚刀块在汤里若隐若现。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这萝卜排骨汤炖了多久?汤色不错。”
“炖了一上午。”沈时愿走进厨房,站在苏晚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有些期待地眨了眨眼睛,“咸淡你帮我尝尝。”
苏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很鲜,她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还行。排骨可以再嫩一点,你焯水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放油?”
沈时愿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我忘了。”
“……不过不影响。”苏晚把勺子放下,转过身去拿围裙,背对着沈时愿,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这道菜是今晚最好吃的。别骄傲。”
她说完就系上围裙开始热锅,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沈时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利索地打开燃气灶、倒油、爆香葱姜,被油烟呛得偏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炒。沈时愿忽然很想从后面抱住她,不是因为感谢,不是因为感动,就是单纯地想抱住她。但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把苏晚递过来的盘子接住,把用过的锅铲拿去水槽里冲洗,在苏晚需要盐的时候把盐递到她手边。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锅滋啦的声响、抽油烟机沉闷的嗡鸣和蓝牙音箱远远飘来的钢琴声。窗外大雪纷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腰,但厨房里是暖的,灶台是热的,两个人在灶台和水槽之间默契地忙碌着,像是已经这样一起过了很多个除夕。
八宝鸭是苏晚提前焖好的,此刻正卧在砂锅里冒着热气,鸭皮被酱油染成了深红色,表面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苏晚夹了一块鸭肉放在沈时愿的小碟子里,用筷子点了点:“尝尝。这道菜我练了两天,失败了一次,第一次糯米泡少了,馅不够紧,切的时候散了。”
她这一次没有撒谎说是刘妈做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懒得编谎话,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今天这样的日子,诚实一次也无妨。
沈时愿夹起那块鸭肉送进嘴里。鸭肉酥烂入味,轻轻一抿就化开了,糯米饭吸收了鸭油的香气,每一粒米都裹着浓郁的汁水,里面还夹着莲子、香菇和腊肠丁,口感层次丰富得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慢慢嚼。她嚼着鸭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苏晚刚才说了四个字——“练了两天”。她记得很清楚,上次苏晚做桂花糕也是练了两天。苏晚的两天是什么概念?是凌晨一点还守在蒸锅前,是失败了四次还不肯停手,是手指上又多了两道创可贴。苏晚这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她,已经不知道在厨房里站了多少个小时。
“苏晚,”沈时愿把鸭肉咽下去,声音有些发颤,“以后不要这么麻烦了。我吃什么都可以,你不用每次都”
“谁说是为你做的?”苏晚翻炒着锅里的蚝油生菜,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大半,但沈时愿还是听出了里面的慌乱,“我在学做菜,正好拿你当小白鼠。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沈时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苏晚身边,把她炒好的蚝油生菜端到餐桌上,然后把花瓶里的冬青枝条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几颗红果子正好能被灯光照到。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都上了桌。十四个菜把那张缩小版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散发着和冬天有关的香气,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一直坐在桌边不走的那种香气。苏晚关了主灯,只留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酒红色的桌布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而温暖,冬青的红果子在灯光下闪着光,花瓶旁边还多了两副苏晚翻箱底找出来的红木筷子,是她妈妈当年结婚时婆家送的礼物,平时从来舍不得用,今天被她从储物间的箱子里翻了出来。
苏晚开了两瓶酒,自己喝红酒,给沈时愿倒了一杯桂花米酒。米酒是刘妈自己酿的,度数很低,甜丝丝的,入口是浓浓的桂花香。沈时愿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甜。”
“刘妈酿的,喜欢的话带两瓶回去。”苏晚端起自己的红酒杯,看着满桌的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按照惯例,年夜饭前应该说点什么新年寄语、祝酒词、或者至少一句“新年快乐”。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些话太正式了,太像是大人们在饭局上说的场面话,不适合今晚。
她和沈时愿隔着满桌的菜和暖黄的灯光对望了一眼。沈时愿的侧辫在低头喝米酒的时候滑到了胸前,她伸手把它拨回去,然后抬头看向苏晚,举起手里的米酒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苏晚。”沈时愿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话,“谢谢你让我来这里过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除夕不是别人的节日。”
苏晚端着红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沈时愿说“第一次觉得除夕不是别人的节日”,因为以前在江家,除夕是属于江家的。沈时愿和赵婉芝坐在餐桌最末端,看着江家人举杯庆贺、互道祝福,她们的存在像是宴席上的两把空椅子,被礼貌地安排了位置,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向她们。除夕是别人的除夕,年夜饭是别人的年夜饭,团圆是别人的团圆,和她们没有关系。
苏晚端起酒杯,和沈时愿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水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颗被投进湖心的小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新年快乐。”苏晚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她的目光落在沈时愿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上,看着那朵小花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又加了一句,“以后除夕都来这儿过。反正我每年都一个人,多你一个不多。”
沈时愿低下头喝米酒,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和米酒的甜香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到苏晚碗里。
窗外,除夕的烟火开始零星地升空了。第一束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金色的火光透过落地窗照进餐厅,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越来越多的烟花在城市的夜空中绽放,把漫天飞舞的雪花染成了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每一朵都在夜空里拼命盛放,然后在最灿烂的那一刻坠落。
苏晚和沈时愿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满桌的菜,一边隔着落地窗看外面的烟火。萝卜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桂花米酒在杯子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冬青的红果在花瓶里轻轻摇晃。苏晚啃着一块糖醋小排,啃完之后骨头放在碟子里,舔了舔手指,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礼盒,放在沈时愿面前。
“新年礼物。”苏晚的语气简洁得像是在下达命令,但她放礼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打开看看。”
沈时愿放下筷子,拉开发带的蝴蝶结。盒盖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感柔软得像是在摸一片云。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栀子花的形状,花瓣是白贝母雕刻的,和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同一个材质、同一种珠光。花朵下方衬着两片极小的绿叶,叶片是用翡翠薄片打磨而成的,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带着生命力的翠绿色。
沈时愿把胸针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金色的火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你不是说我那件大衣太薄了吗,”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在努力笑着,“所以你就送我一件厚的?”
“谁专门送你了?”苏晚坐回椅子上,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耳朵尖和杯里的红酒一个颜色,“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颜色还不错,顺手买的。你爱穿不穿。”
沈时愿把大衣从盒子里拿出来,站起来穿在身上。大衣的剪裁精准地贴合了她的身形,肩线刚好落在肩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领口的弧度优雅地托住了她下巴的线条。米白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干净清透,和她锁骨上那条栀子花项链交相辉映。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漫天绚烂的烟火,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缓缓滑下。
“好看吗?”沈时愿转过身,朝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信,有感动,还有一丝苏晚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珍视之后的从容。
苏晚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两拍。她想说“还行”,想说“凑合”,想说“衣服好看跟你没关系”,这些话像自动回复一样排在她的舌尖上,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好看。”她说。
就这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修饰都诚实。
沈时愿愣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了苏晚的“还行”和“凑合”,已经学会了从那些别别扭扭的措辞里读出真正的意思。可这次苏晚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嘴硬,只是说了最简单的两个字:“好看”。这两个字从苏晚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有分量,因为沈时愿知道,这是苏晚第一次在关于她的事情上,没有嘴硬。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苏晚率先移开目光,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赶紧吃饭,菜都凉了。那个狮子头你还没尝,我剁了四十分钟的肉馅,你敢说不好吃试试。”
沈时愿在餐桌旁站了片刻,低头抚摸着大衣上那朵栀子花胸针,然后轻轻地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回盒子里,坐下来继续吃饭。但她在整个用餐过程中时不时会伸手碰一下盒子,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那里。在她身后,落地窗外的烟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
吃过年夜饭,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春晚。苏晚对这种节目从来没有兴趣,以前过年她要么在外面和朋友聚会,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手机,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次春晚。可今晚她坐在沙发上,和沈时愿并肩靠着,竟然觉得那些无聊的小品也没那么难看。沈时愿看得很认真,偶尔会被某个节目逗得笑出声来,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苏晚那边靠一点,肩膀轻轻碰到苏晚的肩膀。
苏晚没有躲开。
茶几上摆着几碟坚果和水果,都是苏晚提前准备的。她把开心果放在沈时愿那一侧,因为上次她注意到沈时愿吃坚果的时候最先拿的是开心果。橘子也剥好了,一瓣一瓣地摆在碟子里,每一瓣都去了白络。沈时愿看到了这些细节,但没有说破,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颗开心果或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然后继续看电视。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火达到了顶峰。整个杭州的上空都被绚烂的光火覆盖,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锅粥,把电视机里的新年倒计时都盖住了。苏晚和沈时愿同时转头看向窗外,烟火的火光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在满城喧嚣的爆竹声中,沈时愿忽然转过头,靠近苏晚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苏晚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拂过苏晚的耳垂。烟火的声音太大了,苏晚其实没有听清每一个字,但她从沈时愿的嘴型和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芒里,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苏晚,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沈时愿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的烟火,同时伸出手,把茶几上那碟开心果往沈时愿那边又推了推。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沙发上,和沈时愿的手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动。
窗外烟火持续了很久,把新年的第一个小时染成了金色的海洋。到了一点多,烟火声渐渐稀疏下来,沈时愿也该回去了。苏晚让老陈开车送她,沈时愿说不用,打个车就好。苏晚直接拉开老陈的车门把她塞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你坐进来干嘛?”沈时愿有些惊讶。
“送你回去。”苏晚目视前方,语气不容置疑,“大年初一凌晨打车,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打?再说了,你这件新大衣这么贵,万一被坏人盯上怎么办?”
沈时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她已经穿上了,因为苏晚说“新衣服要穿着过年”。她摸了摸大衣柔软的羊绒面料,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
车子在积雪的路上开得很慢,老陈把车速控制在三十码以内,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路面上被压实的暗冰。路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在雪夜里格外好看。偶尔有一两个还没散的烟花在远处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最后的几朵绚烂。
沈时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被彩灯和白雪装饰过的城市。她的新年礼物安静地穿在她身上,脖子上的栀子花项链和胸口上的栀子花胸针交相辉映。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六岁那年的除夕,爸爸还在。爸爸把她扛在肩膀上,站在老家的阳台上看烟火。妈妈说,过了今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时愿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她说,我想要一个永远的家。
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带她进了江家。江家的房子很大很漂亮,但不是家。她在那里住了十一年,每年除夕都坐在餐桌最末端,看着别人举杯庆贺、互道祝福,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手搁在窗台上的石子,不属于任何一个房间。她以为家这个东西,大概只能在六岁的记忆里找到了。
可是今晚,苏晚在餐桌上摆了她喜欢的溏心蛋,在沙发上给她留了习惯坐的位置,在零点时分把她喜欢吃的开心果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忽然让她觉得,家不一定是一栋房子或者一个地址,也可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小事。那些小事像一片一片的瓦,叠在一起,就搭成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车子停在沈时愿楼下。老陈说雪天地滑,主动下车去帮沈时愿开车门。苏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沈时愿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前弯下腰看着苏晚,大衣领口那朵栀子花胸针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苏晚,”她的声音被雪夜的寂静衬托得格外清晰,“新年快乐。”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时愿手里:“压岁钱。刘妈说没结婚的人都要收压岁钱,你收着。”
沈时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包是手写的,封面上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字迹张扬而有力,一看就是苏晚的笔迹。她抬起头,笑着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找不到机会给我,才赖到刘妈头上?”
苏晚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耳朵又红了:“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还我。”
沈时愿把红包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做了一个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弯下腰,在苏晚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苏晚只感觉到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脸颊上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就被雪夜的风带走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时愿已经站在了车外,脸颊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寿桃,但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做了很大胆的事但我假装很镇定的表情。
“晚安,苏晚。”她说完就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背影几乎是在小跑。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追着她往上走的步伐,像是在为她点亮一条回家的路。
苏晚坐在车里,石化了整整五秒钟。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烫得像被烟头烫过一样。老陈回到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开车。”苏晚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手还捂着脸颊没有放下来。
车子驶出老小区,融入了大年初一凌晨空荡荡的街道。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空中的云散开了一个角,露出几颗亮晶晶的星星。路旁的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安详而静谧的氛围里。
苏晚靠在后座上,手指还停留在脸颊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秒,沈时愿弯下腰,沈时愿的发梢扫过她的肩膀,沈时愿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沈时愿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桂花米酒的甜香。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手指从脸颊上滑下来,按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觉得脸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烙了一个印,可能这辈子都消不掉了。而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让它消掉。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低头一看,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符号:“到家了。今晚很开心。晚安。”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绿萝旁边,那个装干花的玻璃瓶旁边,多了一个红包。红包被好好地立在那里,封面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正对着镜头。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弯起了嘴角。她想起沈时愿在零点烟火中说那句话的嘴型,想起她穿上大衣时脸上那种被珍视之后才有的从容,想起她喝米酒时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口红印,想起她嘴唇落在脸颊上那一秒的温度,那一秒很短,短到不足一息;那一秒又很长,长到足够让她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回味了一路。
她用指尖又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和她的心跳完全不匹配的平静语气对老陈说:“老陈,初一早上不用来接我。我补觉。”
老陈哎了一声,继续稳稳地开着车。雪后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被裱起来的画,路两旁挂满了过年的大红灯笼,在雪夜里散发着温暖的橘光。整座城市都在安睡,只有这一辆车载着一个被亲了脸颊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孩,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里缓缓驶过。